第五章 谨言慎行

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

正是魏昌菜市口斩首，明正典刑的日子。

周易早上来送饭，发现小食堂没开伙，便猜到那位龙公子已经出狱了。

入室灭门！

仅仅关了半个多月，连提审问话都没有。

天牢里住着单间，狱卒好吃好喝伺候，还有春风楼的姑娘陪着，比世上九成九的人都快活。

「这世道……」

周易在天牢当值，没少听同僚说龙相权势滔天。

当今崇明帝沉迷修仙练道，二十六年不上朝，龙相业已做了十九年丞相，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百姓私下里议论，陛下再上朝，文武百官也不听话了！

甲十三号狱。

周易拎着食盒，是例行准备的断头饭，无论何罪名的犯人，临刑前都有肉有酒。

「大侠，还有一个时辰就上路了！」

魏昌披头散发，面上烫伤留下的印记，貌若厉鬼。

「百年佳酿带了吗？」

「自是带了。」

周易从怀里取出瓷瓶，掀开盖子浓郁酒香飘出：「百年梨花白，那掌柜的当做镇店之宝，死活不卖，我把家底典当了大半才到手。」

魏昌咕咚咕咚连续喝了半瓶，打了个酒嗝，赞叹一声。

「好酒！」

周易又喂了鼎香楼的狮子头、鱼腩豆腐、佛跳墙。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魏昌边吃边问：「归元功练的作何样？」

「天赋平凡，每日打坐只能凝聚一缕内力。」周易对此早有猜测，年岁大，根骨差，能练出内力已经说明功法上等。

人生最大的困难，就是是接受平凡，仍然努力奋斗！

「悟性不错，可惜年岁大了。」

魏昌指导了几处修行关隘，直至酒足饭饱，痛快笑言：「这断头饭不错，四十三年间，从未吃过这般美味，饮过这般美酒！」

周易沉默不一会，忽然追问道：「大侠，这铁索断了，你能逃走吗？」

魏昌摇摇头拒绝。

「毒已入髓，活不了几天了，索性去那刑场，骂一骂这朝廷！」

这时。

牢门传来开锁声，周易连忙收拾好碗筷，

张舟带着刑部书吏进来，验明正身后方，十数个狱卒押着魏昌去刑场。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周易叹息一声，继续拎着桶送饭。

乙六号狱的前礼部侍郎，经过一月的折磨，业已认清了现状。可惜家里没人送银子，每天只有两勺稀粥，已经饿的力场奄奄。

「小哥儿，再给一勺，给一勺！」

「就这些。」

周易没理会前侍郎的哀求，一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二是这人不是何好东西。

关进天牢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贪污朝廷的银子，据说锦衣卫查出了十几万两，各种金银珠宝堆成了小山。

旁边的乙七号狱。

苏文豪从打坐中醒来，精神头不错。

呼噜呼噜喝完稀粥，出声道：「小哥儿可是有何烦心事，老夫精通易学术数，可以帮你排忧解难！」

「那你算算我为何烦心？」

周易对苏文豪有些同情，吟诗发发牢骚，就关天牢受罪了。

「是不是因为这厮？」

苏文豪指了指旁边，饿的躺在床上哼哼的前侍郎。

周易心底有些灰心，苏文豪的易学术数是察言观色，而不是真正的卜算之法，不过还是点头说道。

「我平生最恨贪官，说是拿的朝廷银子，实则都是民脂民膏！」

「嘿嘿嘿，这你就不懂了。」

苏文豪笑了两声：「老夫认得这厮，当官的能力还算不错，为百姓办了些实事儿，贪的银子嘛也不算多。」

前侍郎躺着哼哼两声：「老苏，老夫没白交你此物朋友！」

周易奇怪道：「那为何他进了天牢？」

「这官场看的不是政绩，也不是清浊，而是站队！」

苏文豪说道：「贪污的不一定提拔不上去，进了天牢的也不是只因贪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易仔细琢磨着，啧啧两声：「有趣，有趣！」

前侍郎出声道：「小哥儿觉得有趣，再给老夫盛一勺饭。」

「行。」

周易本想嘲讽他两句，不过转念一想，乙字狱的犯人不同寻常，有不少案犯官复原职的，还是少招惹为好。

捞桶底的稠粥，为前侍郎盛了一碗。

周易追问道：「今儿苏先生怎么这般有谈兴？」

这老头平日里少言寡语，吃完饭就打坐修行，理应是某种内功法门，是以才能保证精神矍铄身康体健。

「误落囹圄中，一去四五年！」

苏文豪得意的吟了句诗：「老夫有预感，出了牢笼，重返自由的日子不远了。」

「那就恭喜苏文豪了。」

周易拱拱手，拎着桶离开了。

这老头关了三四年仍没改，管不住朱唇吟诗，何叫「误落」，摆明了就是不服崇明帝的判罚。

此刻正埋头造饭的前侍郎，忽然顿了顿，目光熠熠生辉。

魏昌斩首后。

周易的生活又恢复了家中、天牢两点一线。

周父当了大半辈子狱卒，捞的银子大半为周易治病，小半在神京买了座宅子。

宁德坊，一进院子。

按照前世皇城为一环，宁德坊就是二环里的四合院，周易工作五百年且不吃不喝才能买得起。

归元功进步缓慢，不过周易不急，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时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天长日久，终会神功大成。

「伸手摸姐冒毛湾，分散外面冒中宽……」

周易哼着新学的小曲儿，归元功虽未大成，却有一篇道家锁阳固精之法，能够让人坚韧不拔策马奔腾。

点卯当值后，周易拎着桶送饭。

迎面遇上了夜间当差的差拨官常宁，后面跟着四个狱卒，押送戴枷犯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犯人披头散发，细细看正是苏文豪。

周易上前打招呼：「常叔，这位作何了？」

天牢中周易年岁最小来的最晚，其他狱卒、差拨与周父同辈，逢人见面叫声叔不亏，平日里也能多受前辈照顾。

常宁冷哼一声：「哼哼！这厮不服陛下判决，还诽谤陛下寿元，合该送去诏狱看管！」

诏狱，锦衣卫审讯犯人的牢房！

要是说关进天牢，还有一丝机会生还，进了诏狱只能祈祷早日投胎，还能少受些酷刑折磨。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苏文豪面色灰白，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在念什么诗。

乙六号狱。

前侍郎盘坐草席上，瞥了眼稀粥，对周易勾了勾手。

「本官就要出狱，快去准备些好酒好菜，否则官复原职了，叫你们一个个的好看！」

周易望着旁边空荡荡的牢房，恍然明悟。

「大人稍等，我这就去准备！」

当天下午。

宫内太监进天牢传旨，刘侍郎揭发检举有功，因功抵罪，平调为户部侍郎。

吏部贵，户部富，礼部穷……

刘侍郎入了崇明帝的眼，明调暗升，属实是老鼠进了米缸。

「日后，务必谨言慎行！」

周易也是吓了一身冷汗，如若没有给那勺稠粥，以刘侍郎的性子，出狱后会不会报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很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