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惊雷无声与修车厂暗战
第六章惊雷无声与修车厂暗战
视频播放完毕,屏幕暗下去,映出刘沐宸自己苍白的脸。
耳朵里还残留着撞击的巨响、气囊爆开的闷响,以及慕容雪最后那句冰冷决绝的「那就走着瞧」。
不是意外。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认知上,滋滋作响。
他坐在椅子上,背脊僵硬,手指搭在鼠标上,指尖冰凉。电子设备风扇发出细微的嗡鸣,出租屋窗外是寻常的夏夜街景,孩童的嬉笑声隐隐传来。
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里,有人因为继承权策划车祸;另一人世界里,孩子为了一根冰棍欢笑。
而他,一个修车工,莫名其妙站在了两个世界的裂缝边缘。
他重新点开那个视频文件夹,里面还有不仅如此两个文件。更早一些的行车记录,日期是车祸发生前几天。他点开其中一人。
视频里是昼间,慕容雪开车经过一个高档住宅区。车速很慢,像是在寻找何。随后她停在一栋别墅前,别墅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和她今日在医院见过的那两个很像。
慕容雪降下车窗,说了些什么。距离远,记录仪收不到声线。但能注意到其中一人男人摇头,态度强硬。慕容雪又说了几句,随后升起车窗,掉头走了。
视频结束。
另一人视频,是慕容雪在车里打电话,这次声音清晰:
「……陈律师,遗嘱的副本你确定只有一份?……好,我知道了。原件在我父亲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和我哥知道,但保险柜现在在三叔手里。……对,我定要拿到,那是关键。」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不仅如此,我怀疑机构的账目有问题。最近好几个项目的资金流向很怪。我需要审计报告,但财务部现在被三叔的人把控着。……嗯,我清楚危险,但没别的办法。」
电话挂断。
视频继续播放了几分钟无聊的路况,然后慕容雪似乎到了目的地,停车,熄火,视频结束。
刘沐宸关掉播放器,靠在椅背上。
信息量太大。
遗嘱、保险柜、公司账目、资金流向……这些词汇离他太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系的名词。但他能拼凑出轮廓:慕容雪在父亲去世后,正在调查些许可能涉及家族内部腐败和权力侵吞的事情,并且因此触怒了某些人。
而车祸,是那些人的回应。
粗暴,直接,致命。
他点开录音文件文件夹。里面有好几个音频文件,命名是日期和简短备注:「与张会计通话」、「与李经理会面」、「三叔家谈话片段」。
他点开「与张会计通话」。
音频开始,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咖啡馆。
慕容雪的声线:「张姐,我就直说了。上季度‘星海项目’的备用金支出明细,怎么会和合同对不上?多了两百万,走的是什么账?」
一个中年女声,很紧张:「慕、慕容小姐,此物……此物是王副总特批的,说是项目临时增项,走的应急流程。」
「应急流程需要三叔签字吗?」
「……需要。」
「那三叔签了吗?」
沉默。
「张姐,我知道你为难。但我父亲创立此物机构,不是为了让某些人中饱私囊的。这两百万到底去哪儿了,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我需要证据。」
「慕容小姐,我真的不能……我一家老小都靠这份工作……」
「要是你帮我,我能够保证,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你的工作不会丢,况且会有额外补偿。如果你不帮……」慕容雪的声音冷下来,「等我拿到审计权,第一人查的就是你经手的账。到时候,就不是丢工作那么简单了。」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张会计的声音带着哭腔:「……账本复印件,在我家书房第二个书架,绿色文件夹里。钥匙……钥匙在花盆底下。」
「谢谢。」
音频结束。
刘沐宸关掉音频,感觉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游戏。
这是真实的、可能流血的斗争。
慕容雪在收集证据,对抗的可能是一人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而她孤身一人,哥哥在国外,身旁可能连可信赖的人都找不到。
是以,她才在游戏里认识他——一人全然无关的陌生人——后,冒险把最关键的证据托付给他。
只因她无人可托。
此物认知让刘沐宸前胸发闷。
他点开扫描文档文件夹。里面是一些合同、报表、银行流水单的扫描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他看不太懂,但能看出有些款项的流向很可疑,收款方是一些陌生的空壳机构。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点:慕容集团内部,有人利用慕容雪父亲蓦然去世的权力真空,大肆侵吞机构资产,并且试图彻底排除慕容雪和她哥哥这两个合法继承人。
而慕容雪,此刻正试图阻止他们。
现在,她可能只因这份努力,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这些东西,是慕容雪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
刘沐宸看着电子设备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大脑飞速运转。
他必须保管好。
但仅仅保管够吗?
如果慕容雪业已被彻底控制,甚至……遭遇不测,这些证据岂不是永远不见天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想起慕容雪最后那条信息里提到的律师:陈岩。
她说过,如果她出事,让他把东西交给陈岩。
这是她的后手。
但陈岩可信吗?慕容雪说他是父亲生前好友,值得信任。但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中,真的还有「值得信任」的人吗?
而且,他作何联系陈岩?慕容雪说会把联系方式传给他,但至今没有。
或许她没来得及。
也许她传不出来。
刘沐宸感到一阵无力。
他知道得太少,能做的更少。
他关掉所有文件,退出解密软件,拔出U盘。
小小的金属块躺在手心,冰凉,沉重。
他把U盘和存储卡重新用防水袋包好,思考新的藏匿地点。
窗台上的绿萝业已不安全了。交警队的试探,老赵说的「有人打听」,都说明他的住处可能业已被关注。尽管对方未必敢明目张胆闯入搜查,但谨慎起见,东西不能继续放在这个地方。
他环顾狭小的出租屋。
床底?太容易被想到。
衣柜夹层?不够隐蔽。
天花板?动静太大,况且这破房子的天花板也不结实。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车辆维修工具和零件上。
一人半旧的工具箱,铁皮材质,里面杂乱地放着扳手、套筒、螺丝刀。最底下垫着一层防油污的旧帆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走过去,打开工具箱,把帆布掀开一角,露出底部的铁皮。随后用小刀在铁皮内壁不起眼的角落,刻出一个浅浅的凹槽,大小刚好能嵌进那防水袋。嵌进去后,再把帆布铺回去,工具压在上面。
从外面看,毫无异常。
即使有人翻检工具箱,不把里面所有东西倒出来,不仔细检查内壁,也发现不了。
藏好东西,刘沐宸松了口气。
接下来怎么办?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等?
继续假装何都不清楚,照常上班下班,等慕容雪的下一次联系,或者等林薇的消息?
还是……主动做点什么?
主动,又能做什么?
去找陈岩律师?他不清楚联系方式。
去慕容集团打听?他连大门都进不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去报警?凭一段行车记录视频和几段录音?警方会立案吗?就算立案,调查起来需要时间,而慕容雪可能等不起。更何况,警方内部会不会也有对方的人?上午交警队的试探就是明证。
像是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刘沐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需要信息。
更多的信息。
关于慕容家,关于慕容集团内部的派系,关于那个「三叔」,关于王志远到底是何立场。
这些信息,普通人无从得知,但或许……有人能接触到边缘。
比如,那来修车的王志远。
他说过:「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打我此物电话。」
那句话,是陷阱,还是真的橄榄枝?
刘沐宸拿出移动电话,翻出王志远的号码。
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打,还是不打?
打了,可能暴露自己,可能落入圈套。
不打,他就只能困在原地,被动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终于,刘沐宸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
响了五声,接通。
「喂?」是王志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王先生,是我,刘沐宸。」刘沐宸尽量让声线平稳,「腾达汽修,修您奔驰的那个。」
「哦,刘师傅。」王志远顿了顿,「车又出问题了?」
「没有,车很好。」刘沐宸说,「我……有点事想请教您,不清楚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王志远说:「现在不太方便。这样,明天下午三点,中山路蓝湾咖啡,二楼靠窗位置。我们见面聊。」
「好。」
「记住,一人人来。」王志远补充道,语气加重,「也别告诉任何人。」
「明白。」
电话挂断。
刘沐宸放下移动电话,手心全是汗。
约见了。
次日下午三点。
是机会,也可能是鸿门宴。
他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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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刘沐宸提前极其钟来到蓝湾咖啡。
中山路是市区比较繁华的地段,咖啡馆装修雅致,客人不多,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里。他走上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点整,王志远准时出现。
他依然穿着得体的西装,提着公文包,但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眼袋明显。他在刘沐宸对面落座,招手叫了杯拿铁。
「刘师傅,久等了。」王志远开口,声线有些沙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刚到。」刘沐宸望着他,「王先生看起来没休息好。」
「公司事情多。」王志远敷衍了一句,然后直入主题,「你找我,是想问慕容雪的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刘沐宸点头:「她失踪了。」
「我清楚。」王志远端起服务员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她被三爷的人带回去了。」
「三爷?」
「慕容峰,慕容雪的亲三叔,现任慕容集团的代董事长。」王志远说,「老爷子去世后,他一贯想全然掌控集团。慕容雪和她哥哥慕容岳是最大的障碍。」
「是以车祸是他安排的?」刘沐宸问。
王志远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盯住他:「你怎么清楚车祸不是意外?」
王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你猜对了。但没证据。」
刘沐宸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但面上保持镇定:「猜的。慕容雪车祸前在调查机构账目,然后就被撞了,太巧了。」
「行车记录仪呢?」刘沐宸试探道。
「车祸后,记录仪和车一起被交警扣了。等慕容雪的人去取的时候,记录仪里的存储卡已经‘意外损坏’,数据无法恢复。」王志远冷笑,「你说巧不巧?」
果真。
对方手脚不多时。
幸亏慕容雪早有准备,把备份给了刘沐宸。
「慕容雪现在作何样了?」刘沐宸问。
「被软禁在老宅。」王志远压低声线,「三爷对外说她需要静养,实际上是不让她接触外界,也不让她接触机构事务。她在想办法反抗,但很艰难。老宅里都是三爷的人。」
「那你呢?」刘沐宸望着他,「你是哪边的?」
此物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但王志远没有生气,反而苦笑了一下:「我?我就是一个打工的。老爷子在世时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感激。但现在……机构是三爷说了算。我得吃饭,得养家。」
这话说得很现实,也很模糊。
既没说他站在三叔那边,也没说他会帮慕容雪。
「你上次说,如果需要帮忙,能够找你。」刘沐宸说,「我想帮慕容雪,但我不清楚能做什么。」
王志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复杂情绪。
「刘师傅,我劝你一句,别掺和进来。」他说得很认真,「这不是你这种人能玩得起的游戏。搞不好,会没命的。」
「我知道。」刘沐宸说,「但有些事,清楚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王志远沉默了很久。
咖啡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
「慕容雪手里,有一些东西。」王志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关于机构账目问题的证据。三爷一直在找。如果那些东西落到三爷手里,慕容雪就彻底完了。要是落到该落的人手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刘沐宸心跳加速:「何东西?」
「具体我不清楚。但理应是很关键的财务证据,可能还有……遗嘱相关的文件。」王志远说,「慕容雪很聪明,应该早就把东西备份,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望着刘沐宸:「她失踪前,最后接触的外人,就是你。」
这话是陈述,也是试探。
刘沐宸迎上他的目光:「她只让我帮她取车。」
「只是取车?」王志远挑眉。
「不然呢?」刘沐宸反问,「我一个修车的,还能帮她保管什么重要东西?」
王志远盯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刘沐宸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最终,王志远移开视线,又喝了口咖啡。
「或许吧。」他说,「但如果……我是说要是,你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或者慕容雪给过你何提示,我建议你,要么彻底忘掉,要么……交给真正能帮她的人。」
「真正能帮她的人是谁?」刘沐宸问。
王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刘沐宸面前。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
「陈岩律师
岩正律师事务所」
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正是慕容雪提到过的那个名字。
刘沐宸拿起名片,指尖拂过凸起的印刷字体。
「陈律师是老爷子生前的好友,也是集团的法律顾问之一。他为人正直,在三爷掌权后,被边缘化了,但还在尽力帮慕容雪。」王志远说,「要是你真的想帮她,可以联系他。但记住,要非常小心。三爷可能也在盯着陈律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刘沐宸把名片收进口袋。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王志远摇头,「我也不清楚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或许是在害你。」
他霍然起身身,拿起公文包。
「刘师傅,最后再劝你一次:量力而行。有些战斗,注定不属于普通人。」
说完,他回身离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刘沐宸坐在原位,望着窗外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名片在口袋里,硌着大腿。
王志远的话在耳边回响。
量力而行。
他当然清楚。
但他业已趟进来了。
水没过脚踝,湿了裤腿,现在想抽身,也晚了。
更何况,他并不想抽身。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游戏里,他从不丢下队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现实里,他也不想丢下那会跳下来替他挡技能的瑶妹。
即使这局游戏,可能会死。
他端起业已凉透的美式,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像这操蛋的现实。
但他咽下去了。
然后他起身,结账,离开咖啡馆。
下午的阳光刺眼,街上行人匆匆。
刘沐宸融入人流,朝着公交站走去。
下一步,联系陈岩律师。
但不能直接打电话。
得想个更安全的方式。
他边走边思考,手机忽然震动。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林薇。
「刘先生,我打听到一点消息。雪儿被关在慕容家老宅,情况不太好,好像生病了,但三叔那边不让外面医生进去。我很忧心。」
生病了?
刘沐宸心头一紧。
「什么病?」他打字问。
「不清楚,仿佛是发烧,伤口感染。老宅里只有一人家庭医生,是三叔的人。我托关系问了一下,说用药都很保守,像是在拖延。」
拖延?
故意让慕容雪病情加重?还是想用病痛消磨她的意志?
或者更恶毒……让她「自然死亡」?
刘沐宸后背发凉。
他定要加快行动。
「陈岩律师,你认识吗?」他问林薇。
「认识,陈叔叔是雪儿父亲的好朋友。但他现在也被盯着,不好直接联系。你有事找他?」
「慕容雪之前提过,要是有事能够找他。我想联系他,但需要安全的方式。」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林薇发来一人地址:「次日上午十点,市图书馆古籍阅览区,第三排靠窗位置。陈叔叔每周三上午都会在那里看书。你能够去那里找他,装作偶然遇到。不要主动提慕容雪,等他先开口。」
市图书馆。
古籍阅览区。
刘沐宸记下。
「好,谢谢。」
「刘先生,你自己也要小心。我听说……三叔那边仿佛业已注意到你了。昨天是不是有交警找你?」
「嗯。」
「他们很可能在试探你。你最近出入都留点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恍然大悟。」
置于手机,刘沐宸业已走到了公交站。
车还没来。
他站在站牌下,望着跟前川流不息的车辆。
此物城市依旧繁忙,依旧喧嚣,没人清楚暗流之下正在发生什么。
也没人知道,一人修车工,即将踏入一场危险的棋局。
公交车进站,门打开。
刘沐宸抬脚,踏上车。
投币,找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站台。
窗外的街景向后倒退。
他拿出手机,再次看了一眼陈岩的名片。
岩正律师事务所。
次日上午十点。
市图书馆。
他会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他都得去。
只因慕容雪在等。
等一个carry全场的人。
而他,不想让她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