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寂静的对着他,慢慢的出声道:「是的。」
他笑了起来。
我不清楚怎么会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能笑的出来,又或者,他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只能笑。
他的嬉笑声不大,但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震得我的心神都在颤抖。
要是人业已陷入了绝境,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或许只有笑着去面对,才能让自己输得不会那么彻底。
但他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走了过我的后脑,这个时候,让我想起了当初在甘棠村,他也曾经一只手掌控着我后脑的几处大穴,而我,用刀对着他的胸膛。
那一次,是我赌输了。
不清楚这一次,又会是谁输谁赢。
马车继续在午夜中不断的前行,很快,就离开了城市,道路变得有些泥泞难行了起来,后面的马队不断的往前飞奔,高举着火把照亮前路。
这种颠簸,让我更加难受了些许。
他一只手护在我的脑后,随后渐渐地的坐到了我的身旁,在外面不断的喧嚣,可车厢内却异常的寂静中,他轻声说道:「轻盈。」
我很小声的「嗯」了一声。
他出声道:「你是不是,早就清楚了,我会有这一天。」
「……」
「你早就看透了,对吗?」
我低着头,淡淡的一笑:「我哪有那样的本事,注意到人的命运?」
「可是,今日的一切,难道不是你早就料到的?」
「……」
我想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出声道:「很多人都觉着,人的命运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但其实在我看来,人的命运,是再简单只不过的一件事。」
「……」
「欠债还财物,杀人偿命,这些都是命运的法则。」
「……」
「用这样的法则来回顾自己做过的事,再推算出自己将来的命运,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
「那你算出我的命运,是什么?」
「……」
我没有说话,只用两只手抓了一下膝盖,马车跑得太快,帘子业已挡不住外面灌进来的寒风,别的地方还好,但膝盖被冻得难受。
可是,他好像还在等我回答。
我寂静了许久,渐渐地的说道:「我不清楚。」
「……」
「我看不到。」
「……」
「你的过去,还有太多我不恍然大悟的,比如说」
「比如说何?」
「……」我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转头向他,轻轻的出声道:「比如说,谁能清楚的清楚自己的来历呢?」
「……」
「就像我,连我都不知道,原来我的来历这么复杂,若不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若不是遇见了那么多的人,或许我都不会知道。」
「……」
「你呢?你清楚你们家的来历吗?」
裴元修渐渐地说道:「你若要问裴家的来历,不用我说,你已经很恍然大悟了。但,若是问我,南宫家」
「如何?」
「……」
这一回,他沉默了许久,才用有些干涩的声线出声道:「我也并不知道。」
「……」
「他,为了避嫌,也并没有时刻都守在我的身边,不少事,我都不清楚。我只依稀记得,当我清楚我的身世的时候,他就一直告诉我一句话。」
我当然清楚他口中的「他」,是指南宫锦宏,忙问道:「什么话?」
裴元修出声道:「他让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坐上皇帝的位置。」
「……」
「一定要坐上皇帝的位置。」
「……」
「像是也是只因这个原因,当初他才会舍下我,将我换到宫中。」
「……」
「只是没有想到,中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达到此物目的。」
「……」
我沉默了下来。
他也沉默了,但和我的沉思不同,他像是是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而这些事就像是此物深夜里的阴霾,这么多年都一贯笼罩在他的心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过了许久,他蓦然问道:「你问我南宫家的来历做什么?」
「……」
我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微微的摇了摇头:「没何。」
「……」
「我只是突然,蓦然想了些许事。」
我这样敷衍的说辞,自然不可能真的敷衍得了他,更何况现在瞎的是我,而能看透人心的是他,我的一点点的表情的波动,相信他都看在眼里。
可是,他却并没有追问,而是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轻笑了一声。
「其实,问一个人的来处,又有何意义呢?」
「……」
「尤其是,当他连去路,都已经快要没有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我听着外面的马蹄声,踏碎了这个安静的夜晚,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惊心。
那种感觉让我的力场也更沉了下去。
我想了想,出声道:「你方才问我,有没有不由得想到过今天,那你自己呢?」
「……」
「你想过,会有今天吗?」
他平静的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不仅想过,况且我早就清楚会有今日,你相信吗?」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难道,你早就看过了那幅星象图?」
他淡淡的出声道:「没有。」
「那你怎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因为谢烽。」
「谢烽?」
「他是不是告诉过你,我有十年大运。」
十年大运,这就像是一贯以来压在我心上的一块无形的巨石,当又一次听到他提起此物的时候,我的呼吸也又一次沉了下去。
但他却显得很淡然,只平静的说道:「其实,他告诉了我这件事之外,他也告诉了我另一件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什么?」
这个时候,马车驶过了一段崎岖不平的小路,顿时颠簸得两个人都差一点翻到,他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脑,另一只手横过来揽住了我的肩膀,护住了我。
我感觉到自己几乎是被他抱着的,然而这一次,他并没有再更多的动作,就只是这么护着我,转过身来正对着我,双眸也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
即使光线那么暗,我也能感觉到那双双眸里炽热的温度。
他出声道:「你还记得,我们的婚期吗?」
「……」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再一想:「三月初二?」
「对,寒食节。」
「……」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许。
尽管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但我还能记得,因为那一天,的确也是我人生中太过重要的一天,以至于那一天之后,我的命运都几乎是只因那一天而改变的。
三月初二,寒食节。
我甚至还依稀记得,我看过的黄历,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忌婚嫁。
当初他为了娶我,花了那么大的精力,甚至是在自己的生死边缘和我打了那个赌,我知道他有多看重我,看重我和他的这段姻缘。
所以,那一天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以至于即使之后,我们之间坎坷重重,甚至当初的美好都变成了龃龉,但是美好的回忆,还是不会改变的。
我依稀记得那一天繁盛的金陵,依稀记得江边的花灯和扬州城的烟火。
可是,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却偏偏有一样,是最不完美的,就是那一天。
他竟然会选了一个完全不适合做婚期的日子来做婚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只是,既然是他自己选的,我也没有多问,但现在他突然提到了这个,我就恍然大悟,他会选择那一天,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我轻声道:「那一天,作何了?」
他出声道:「那一天忌婚嫁。」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那一天吗?」
我轻轻的摇头叹息。
他出声道:「只因你我八字相克。」
「……」
我的力场忽的一沉。
「何?」
「你我八字相克。」
他说得很平静,自然,这已经是一段尘封的往事,再提起,也不可能改变什么。
但我的眉心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人疙瘩。
「八字相克,那你」
「你还依稀记得,那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话吗?」
「……」
那个时候,他对我说过了太多的话,不可否认,是女人都难以抗拒的甜言蜜语,而事实上,他对我也的确如此,我半生的苍凉,所得到的不多的甜蜜的宠爱里,大部分都是他给予的。
可是,他对我说过的话……
我想了很久,蓦然,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耳边响起了他的低嬉笑声。
「你想起来了?」
「……」
「还记得,我说过何吗?」
我靠车板上,脑后还有他温热的大手,感觉到我的战栗。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那个时候,在吉祥村的时候,他的伤还没有全然的好,可是他却觉着无比的幸福,因为受了伤能够得到我的照顾,宁愿自己一贯都这样受伤,我斥责他随便的诅咒自己,而他说
「要是可以得到你,哪怕上天减我十年大寿,也没有关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慢慢的抬起头来,眼睛里涌起了一阵滚烫。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跟前是一片的黑暗,但仿佛有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我的身上。
在夜色中,我的心跳和呼吸都显得那么的微弱,仿佛随时会在风中熄灭的烛火,不知过了多久,再开口的时候,我的声线业已有些沙哑,甚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了。
「那时候,你就业已知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对,」他平静的说道:「但我,心甘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