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龙蛇双杀

长街上的局势可谓阴晴不定、瞬息万变，连续发生戏剧性的逆转，让人忽而庆幸、忽而震惊，倍感悲欣交集。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一开头是岑叔故意拖延，盼来了援兵，但转眼之间就被杀得七零八落、丢盔弃甲。而当红脸桑吉心灰意冷、快要放弃的时候，东西夹击的两队人马又如天降，让他重新注意到了希望。可惜，东边这拨丁甲尚未站稳脚跟，又被轰天雷炸了个四分五裂。杨傲等人见状方才松了口气，那西边的队伍已射出如蝗的暗箭！

所谓变化无常、世事难料。我们所经历的种种际遇，往往都是这样。就像一叶扁舟，颠簸于惊涛骇浪之中，刚才还在浪尖上打转，一眨眼就已跌入谷底，被巨浪吞没。

张伯首先发现暗箭射来，大声疾呼。杨傲、薛雨等人闻声都急回身形，剑扇齐舞，形成一把把无形的保护伞，全力格挡那些疾驰的羽箭。而松鹤年，则引燃了一只轰天雷，力沉手臂，朝着西街旁的房屋直扔过去。

显而易见，现在一大群飞箭直射过来，要是朝他们扔火雷，保不定被射中或挡赶了回来，那肯定大大的不妙。要是往对方的脚下扔，也怕被乱脚踢飞。故而扔向这帮丁甲身旁的房屋，借助墙壁的反弹，必能落入阵中。

各位看官可能会问，好好的为何不扔向那些丁甲，却要扔向房屋？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那枚轰天雷拖着火线，「咚」的一下撞在西街旁的墙上，马上折出一道弧线，正好掉落在那群丁甲的当中。一时间，火雷的爆炸声，剑扇格挡羽箭的辟啪声，阵阵死亡的惨叫声、惊恐地逃命声，以及众人手中乱糟糟晃动的灯笼、火把，还有一大团爆炸后的耀眼光芒、丝丝火花、腾腾黑云，这些错综复杂的景象，全都交织成一片，变作枪林弹雨、人间炼狱般的火海！

这片火海，几乎映红了每一张脸，也烧红了每一双眼。

桑安与胡凯一样，只因冲在第一线，暂时逃过一命。但是，轰天雷巨大的冲力形成一股气浪，裹挟着碎石和兵刃，还有带血的残肢断臂，将他重重地掀翻在地。他狼狈地爬起身，发觉耳朵里嘤嘤直响，周边的一切都变得好远，只看见翻腾的火焰、伤痕累累的尸体，就是听不到声线。

而杨傲这边，却听到一记令人揪心的喊声。

「啊！……！」

循声看去，却见张伯身中数箭，倒在血泊之中。

「张伯！」众人见状都是一声高呼，杨若晴业已满脸是泪，蹲身扶住奄奄一息的张伯，连声痛哭。

对方羽箭过于密集，虽然全力舞动剑扇，但还是漏了几支，正中张伯心口要害和腹部、大腿等处！

「少……少东家，」老人业已丝若游丝，无力支撑，「我……我……」

杨傲紧紧抓住张伯的手，已是肝肠寸断，热泪纵横。

火光映照着那张和蔼、慈善的面容，这位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老人，辅佐杨门数十载，为致远镖局立下了汗马功劳，又跟随大家一路艰辛、闯关渡劫，终于逃出了生天。没曾想，却在这人间炼狱里遭遇不测。

满心的悔恨，使得杨傲根本说不出话来，早知如此，就不该带着张伯和妹妹跟进这座死亡之城。

「我……」张伯的声音已经甚是嘶哑、微弱，几乎听不出了。杨傲忙俯身贴上耳朵，就听老人说道：「要去拜见老爷和太太了……」说完就露出了释然的微笑，望着茫茫夜空，咽了气。

「张伯！！」

杨傲和妹妹搂住老人，盯住那双死而不暝的双眼，厉声高喊。

一抹抹泪水，在空中飞舞，带着无边的痛楚、不舍和愤懑。

……

「你们这帮禽兽！受死吧！」

一道蓝黑的玄影，在闪烁的火光中飞速游弋，所到之处都是血光飞溅、惨叫四起。

「天生断刃拙无锋！」

「快意恩仇……几度逢！」

「四顾茫然！何谓道！」

「残阳如血剑如虹……」

随着这飞驰的玄影，仿佛还有一人声线在不断地念着上面这四句话，听起来仿佛一首诗。定睛看去，却是杨傲挥舞着无锋断剑，一路砍杀着那帮丁甲和剩余的几名锦衣人，面无表情。

或许，当一人人悲伤至极的时候，你能看见的却是一泓明镜似的平静。

对于张伯之死的悔恨与愧疚，此刻已化成复仇的怒焰，将杨傲整个包裹住。

断剑，招招致命。

剑气，处处夺魂！

谁管你是什么白鹿城黑鹿城的狗屁剑师，谁问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各路豪杰，特么今晚在我面前，都是拿来告慰张伯在天之灵的祭品！

杀！！杀死你们这帮卑鄙小人，杀光这些下流无耻、为虎作伥的乌合之众！

在这是非不分、惨绝人寰的末世，在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长街，我定要杀出个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此刻的杨傲，在对方眼里已经变成一个穷凶极恶、逮住谁灭谁的猖狂魔鬼。

但在薛雨的眼中，却像一尊战神。

慢说这伽蓝城是自己的家园，父母亲朋音讯全无、吉凶未卜，就说眼下的情形，去哪里找这样勇猛的一名少年与自己并肩而战？这浑身上下，不仅充满了复仇的欲望，充斥着大怒的火焰，而且充盈着一种敢作敢为、无畏无惧的雄风！

果真是宜将剩勇追穷寇，人间正道是沧桑！

想到这个地方，薛雨不禁抽身上前，与杨傲一起合力挥杀那些已经毫无斗志的残兵败将。

无锋断剑如潜龙入海，玄骨折扇似青蛇吐信，一龙一蛇，龙蛇双杀，其威力绝非简单的叠加，而是陡增了数倍以上！

只见那些胆战心惊的丁甲，都已呆若木鸡似的愣住了神，可怜兮兮地等着迎面而来的剑气扇风将自己一挥两半。红脸桑吉现在也变成了白脸萝卜，刚想拔腿躲避，已被薛雨一人天马行空逼到面前，扇面如虹，将脖颈削断，而那把断剑，也已沉沉地扎入前胸、穿透后背，来了个麻辣串烧！

身旁的岑叔、细毛，以及那位面具人，一见大势不妙，急忙扭头逃命。但天马行空的诡异步法岂容敌手逃脱？方才转过身，就发现那个薛家公子已经站在了面前，这时一道凌厉的寒风直奔而来。

「去！」岑叔满头冷汗，揪住瘦小的细毛一把甩到身前作挡箭牌。就听「啊呀」一声惨叫，这个忙前忙后搬救兵的小子业已口吐鲜血，被切断了喉管，断了性命。岑叔也借着这一击，顺势就地打了好几个滚，狼狈不堪地逃了开去。

薛雨正想追击，却见眼前一道金光，伴着吟吟尖啸之声，甚为刺耳，脑中也猛地一震。

「当心！」

杨傲一人急步冲上来，挥剑截住偷袭的兵刃。冷眼一瞧，原来是那个面具人，就是被唤作黑皮的叛徒，已经拔出了那柄做工非常精美的短剑，发出了异常古怪的一击。

为何说他古怪？全因这一击，从一种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突袭而来，同时迅捷极快。

「青蛇吐信！你——？」薛雨理应是认识这一招，脱口惊愕道。

对方也不答话，紧接着手腕一转，反捉金色短剑，径取杨傲嗓眼。

「杨兄不要动——！」

薛雨的话还没喊完，杨傲业已下意识地挪动身形，打算后撤避开这一刀。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自己的脑后却感到了一股尖啸和剑气，好像对方已经化身为两人，分别从正面和背后同时发起了进攻！

这作何可能？明明他就站在我对面，作何会一刀扫出了两个全然相反的方向，况且招招直插脖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心里这一愣神，动作就慢了半拍，再停住后倾的身体已是不能了……

眼看脑后那一剑即将插入颈椎，自己也将脖断头飞，就听「叮」的一声，薛雨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迅捷和角度冲到身后，抬起业已收合的折扇，硬是挡开了那柄金色短剑。

「小娃娃有两下子！今日先留住尔等小命，日后再会！」

那面具人闷哼了几句，嗓音甚是嘶哑。但见他并未再次出招，反而收起了金剑，向旁边一跃而起，转眼就已移出争斗的圈子，又几个腾跃，与老奸巨猾的岑叔一道，消失在夜色之中。

杨傲银牙几乎咬碎，拧起断刃就要上前追击，却被薛雨抬手拦住，低声道：「杨兄休要恋战，那人的武功绝非你我能敌，我们还是抓紧支援那边！」

杨傲心里也有些纳闷，但眼下情势紧急，不好多问，遂与薛雨一道，返身加入松石二老的战队，一同剿杀那两头的剩余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