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切照旧
第二天一大早,东厂衙门的西跨院乙字房前,小小的院落里,二十名身着褐色劲装的番役已然列队。
只是这队列远谈不上整齐,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低低地汇成一片嗡嗡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揣测,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
这位空降而来的李百户,据说是走了提督太监陈公公和靖江侯府的门路,背景不一般。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所有人都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毕竟没有人知道新来上官的性格。
这强人入驻,自己这等老人该作何办?
往日里的油水和规矩,会不会就此改变?
这些念头在每个人心中翻腾,让此物清晨的空气都显得有些凝滞,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被当做鸡杀了来儆猴。
就在这吵闹的猜测中,西跨院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
一道青色的身影缓步出了,在台阶上站定。
刹那间,院子里所有的声线戛然而止。
二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来人身上。
可,当看清这位新上司的面容时,几乎所有番役的眼中都瞬间涌起了难以掩饰的惊愕——太年轻了!
跟前的李百户,看面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挺拔但略显单薄,眉眼间甚至还带着一丝未全然褪去的青涩。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原本的紧张中又掺入了些许轻视和观望。
李叶青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色平静无波。
他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每一张面孔,也不在乎这些老油条的轻视与上下打量。
「本官李叶青,」
他开口了,声线清朗,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蒙上官抬爱,署理东城百户一职。今日初见,多余的话不必说。」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本官初来乍到,于东城事务、厂卫规矩,尚需熟悉。
故而,眼下一切——皆循旧例。」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皆是一愣。一切循旧例?
这……这就完了?不立威?不训话?不调整人事?
有好几个业已差点就当场笑出来。
还以为是一条强龙过境,没想到是一条泥鳅。
原本的小心谨慎消散,甚至带起一点点轻视。
「尔等往日如何当差,今后便如何当差。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李叶青继续出声道,目光扫过几个明显是头目模样的番役,「只要差事上不出纰漏,不生事端,本官这个地方,便一切照旧。」
他言简意赅,几乎没有一句废话:「今日点卯已毕,都散了吧。该做什么,便去做何。」
说完,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返回了乙字房内,关上了房门。院子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二十名番役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就……解散了?
与预想中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截然不同,这简直像是一盆温水泼了下来。
但很快,几个人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甚至是一丝喜色。
一切照旧,意味着现有的利益格局、人事关系暂时都不会变动,这对于大多数只求安稳混口饭吃的底层番役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好几个人围在最年长的那汉子身前。
「卢大哥,这...该怎么办啊?」
卢剑星两手抱胸,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出。
「李大人不都说了吗?该作何办作何办?」
说完直接转身走了院子。
留下其他众人面面相觑。
不久,众人怀着各种心思,低声议论着,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院子里不多时恢复了空荡,仿佛刚才的聚集从未发生。
与此同时,赵千户的公房内。
一名心腹档头恭敬地垂手立于案前,刚刚将西跨院乙字房前发生的一幕,原原本本地向赵千户禀报完毕。
赵千户手持一卷案宗,似乎此刻正批阅,听完汇报,他目光并未走了卷宗,只是手指在案几上微微敲击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之色。
「一切照旧……」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心腹档头小心翼翼地追问道:「千户大人,这位李百户……咱们是否需要……?」
赵千户终于抬起眼皮,瞥了手下一眼,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不是都说了吗?一切照旧。还需要本官再教你一遍?」
档头浑身一凛,随即躬身道:「卑职恍然大悟!卑职愚钝!一切……一切按李百户的吩咐办,一切照旧!」
「嗯,下去吧。」
赵千户挥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回案卷之上。
心腹档头躬身退出,轻轻掩上房门,后背已惊出一层细汗。
他跟随赵千户多年,深知这位上司的脾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瞬间的欣赏或许旁人难以察觉,但他却感受到了。
这位新来的李百户,看似年少,这第一招「以静制动」,竟是深得赵千户之心呐!
西跨院乙字房内,李叶青临窗而坐,面前摊开着书吏刚送来的东城卷宗和些许人员名册。
他现在最需要做的是了解这衙门里盘根错节的关系,而不是贸然去改变,至少要先从自己跟前这个小院子开始。
「……后因其父卷入‘庚字库亏空案’获罪削职,家道中落。为维持家计,凭武艺考入东厂,充任小旗官至今,已八年。」
李叶青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许久。
父辈曾是锦衣卫百户,家学渊源,却因案落魄,在东厂底层蹉跎八年。
此人方才在院中,是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在他宣布「一切照旧」后,立刻做出明确反应并离开的人,语气神态间自有一股底层番役少见的干脆利落和隐隐的傲气。
这绝非甘于平庸之辈。
「王七,绰号王大头,大正三十五年生人,祖籍京城南城兵马司胡同。少时混迹市井,好勇斗狠,习练《梅花拳》……后因伤人避祸,托关系入东厂充役。为人圆滑,与三教九流皆有往来,尤善打探市井消息。」
李叶青微微点头,这是个地头蛇式的人物,消息灵通,但恐怕也心思活络,不易掌控。
他继续翻阅,一个个名字和简短的背景在跟前掠过:「赵铁柱,军户出身,力大沉稳,使一根熟铜棍……」
「钱贵,原为账房先生,精于算计,负责队中钱粮琐事……」
「孙小二,轻功尚可,擅长追踪……」
每个人的履历都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不同的面貌和潜在的用处,就好像一张张生动的脸浮现在李叶青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