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识

「是吗……不好意思，犬科的几个分支都比较像，我的确分不太清……」夏凡讪笑着耸耸肩，心中却已翻起了掀然大波。

天哪，他居然遇到了一只狐妖！

师父曾说过，妖在邪异中算是危害较小的一类，原因就在于它们有自己的思想，懂得趋利避害，是以大部分妖类都会远离人类居所，尽量不和人打交道。因此有关于它们的记载很少，民间流传的大多都只是口耳相传的故事，算不得数，目前只清楚它们确实存在，并且基于各类动物异化而来。

自然，师父原本的描述没有这么客气，而是直接称其为「畜禽走兽」，是气中污浊的部分，是世道衰败的表象。

「犬科？那又是何？」

「一人大分类，狼、狗、熊、狐都属于此物类别下——」

「荒谬！狗也能和狐相提并论？」对方激动的打断了他的话，但不多时又发觉自己的声音过高，随即调整回了最初冷冰冰的语调，「别引开话题，人类。我问你，你怎么会不害怕？」

「你指的是那场梦吗？」夏凡略有些尴尬。

「那场「噩梦」。」她强调道。

「你让我做的？」

「的确如此。」狐妖没有否认，一口应了下来，「天降异象、血月横空，死者苏生、邪祟附体，这不都是你们最惧怕的东西么。我只要稍加引导，你们便会自己补上毕生中所见过的最恐怖景象，就算被吓到尿出来都正常。但你为何不见惊恐？」

喂喂，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好不好。

夏凡此刻已大致明白了那场梦的由来，感情是对方设计了一人噩梦场景，把诸多恐怖元素加入其中，再由做梦者自行发挥。在这个时代，连一场流星雨都能被解释成不祥之兆，引得世间恐慌，更何况是夜空都被鲜血染红的诡异变化了。

但问题就偏偏出在这个「自行发挥」上。

血月要素过于经典，以至于夏凡记忆中能与之对应的场景实在太多，加上死者苏生这些特点，导致最贴切的场景居然是游戏塞尔达旷野之息——简称「野炊」里怪物刷新的一幕。

他总不能说自己非但不觉得惧怕，反而还有一丝怀念和期待吧？毕竟血月一出，意味着又能从怪物们身上收集武器和素材了。

「此物……大概是我亲身经历过的缘故，所以比较镇定。」夏凡咳嗽两声道。

「你经历过？」女子盯着他，「怎么可能？这些理应是我最先构想出来的才对……」

看来她对自己噩梦设计还挺自傲的。

「世界那么大，你作何知道天下间就没发生过相似的异象？」

「……」对方陷入了沉默，像是在思考他是否说谎。不一会之后，她转过头，像是想要走了。

「等下！」夏凡连忙叫住了她。

女子停住脚步身形，目光不耐的望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今晚做噩梦的不止我一人吧？」

夏凡自认不是何特殊人士，狐妖不大可能是冲着他一人人来的。

「明知故问。」她哼了一声，「你们打算成为方士，的确如此吧？而除妖灭魔是方士常挂在嘴边的话，换而言之，你们将来会是敌人，这么做有何不可？」

好有道理……这是要把「敌人」消灭在萌芽状态？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动手？」

能悄无声息的潜入青山镇，只要带上一把匕首，再把噩梦换成美梦，估计没好几个人能在被袭击前反应过来。

「那是只因你们还没有成为方士。」

「……啥？」夏凡一时没反应过来。

「很难理解吗？你们并没有真正杀过妖。只因为未来的一人可能而杀掉你们，不是何高明的做法，反倒会让你们的污蔑坐实，这样的事我才不干。」她语气不屑道，「相反，为一个莫名的理由肆意杀害不是人类最常见的举动么？」

夏凡目瞪口呆。

这年头妖的三观都这么正常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就没好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哪怕是基础教育已经普及的上辈子，也是严于律他、宽于律己的人多。

「枢密府的考试三年一次，用噩梦把你们吓跑，也就相当于减少了方士的数量。」对方抖了抖耳朵，「可惜，看来这招对你无效。」

夏凡好半天才接过话来，「……你就不怕我告诉其他人，让你的图谋破灭么？」

「这就是你们最有趣的地方。」狐妖仿佛咧开了嘴，「方士名额有限，被吓跑的人失去资格，你通过考试的机会不就大大提升了吗？再说了，你把真相说出去，又有几个人会相信你。那些原本要被吓跑的家伙？不，他们才不会承认被一只妖怪用如此简单的伎俩所蒙骗，说不定反倒会记恨上你。考虑到这两点，你确定自己还会想要说出去？」

这家伙……莫非并不是从未有过的干这种事了？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发现噩梦不对劲的人。

「好吧……我不会说出去。」

「你倒是承认得快。」她像是早就料到了此物结果，「对于人类而言，只要对自己有利，事情本身的对错并不重要，哪怕畏之如虎的邪祟，只要有利可图，也不是不能利用，何况是一只妖？」

说完她转向窗外，准备跳下——

「等下！」夏凡再次叫道。

女子的动作猛地一顿，脚差点滑出窗沿。

这次她回过头时，神情已有了一丝恼怒。

「你若想拖延时间的话——」

「妖怎么就不能合作了？」夏凡理直气壮道，「老实说，我之前并未见过真正的妖，但要是妖都像你这样讲道理、知大义、懂礼貌，合作又有何问题？」

「知大义……懂礼貌？」狐妖显得有些懵。

「不愿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事，此乃知大义，我一叫你你就停住脚步，这便是对谈话人的尊重，当然算懂礼貌的表现。而魍魉鬼怪既无法交流，也不会只因理亏就停止祸害苍生，你把自己和它们放在一起相提并论显然有失公平，因此我定要得纠正你的说法。」

「……」这回哑巴的换成了对方。

夏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趁势追击道，「另外你之前有提到污蔑，说明人对妖存在某些刻板的偏见，但你对人的看法又何尝不是种偏见？就算大部分都不堪入目，也总会有例外存在——你能通晓人言，理应也是有人教导，那么这名先师呢？也是你口中的那类人吗？」

有那么瞬间，他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软化的迹象。

但不多时，那点波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一般。「伶牙俐齿之辈。」

「谢谢，我每天都刷牙。」

女子冷哼一声，「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我暗中帮你一把，好让你更容易通过考试吧？可惜我对你能不能合格不感兴趣，也不会和一人想要成为方士的人合作。你还是省省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空的话，夜晚过来和我聊聊天。」夏凡不紧不慢地出声道。

「咳咳，」狐妖差点没被呛到，「你……说什么？」

「合作的内容啊。」他一脸坦然，「要是你没有其他事情要忙的话。至于何时辰来，你说了算，就当是吓完人之后的休憩时间好了。」

对方仍有些怀疑自己听到的内容，「聊……天？」

「既然是合作，自然也不会让你白干。」夏凡拿起台面上一人布包，在她跟前摊开，「这便是聊天的报酬，你看如何？」

布里包着的，正是之前从魏无双那里蹭来的卤牛肉。

不得不说，这偏僻小镇里的店家手艺竟然挺不错的，不仅卤味香浓，牛肉片也切得十分有劲道，他本打算留一部分到明天再吃来着。

点亮蜡烛时夏凡就注意到，尽管对方气势逼人，但身上穿着的却是皱巴巴的麻布衣。或许作为妖物，她的野外耐受性远超一般人，并不在意日晒雨淋、风餐露宿，可那不代表她没有喜好、不知享受，特别是她明显受过人类教导的情况下。

「咕噜。」

夏凡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蠕动声。

「简直不知所谓！」狐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道，「够了，人类，我没工夫听你胡言乱语，这些东西留着你自己吃吧！」

说罢她飞速跳下窗口，身手之矫捷像是是怕他再喊出「等下」二字一般。

夏凡连忙爬上桌子，对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幕出声道，「不管你来不来，牛肉我都放在窗台上了，忙完了依稀记得来拿啊！」

过了许久，幽静的夜里都没有再传来一声回应。

还真走了。

夏凡略有些遗憾的坐回到床上，心里仍未平复下来。

他听师父说过，如果遇到妖物，最好能避则避——民间有关妖的记载很少，主要原因是它们的确很少接触人类，但从另一个方面解释，也有可能是见过妖的人都死了。

要说没有一点紧张和提防，那是自欺欺人。事实上夏凡一贯做好了从衣兜里掏出药包的的准备，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也能第一时间放出术法——尽管最终能起到什么作用，他心里一点儿也没底。

只不过比起紧张，他心中更多的是兴奋与好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要如何了解未知？显然是亲身靠近未知。这亦是夏凡参加士考的主要原因。

有机会近距离和一只狐妖交谈，他又作何可能轻易放过？

就是不清楚对方还会不会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