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娇走了花厅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落休息,而是先去了梅绫的院落看望她。
「大小姐!」
守门的丫鬟恭敬地问候。
「绫姨在休息吗?」
「夫人刚喝了药,此刻正和老爷说话呢!」
楚娇颔首,「我去看看绫姨。」
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女子伤心的埋怨和楚文明歉疚惘然的话语。
「夫人,抱歉,这次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惹你不开心了。」楚文明经过刚才楚娇的指点,终究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满心内疚地道。
「诶,看来我真的不是一位好父亲。当初娇娇娘亲走后,我一心沉湎在过往中,忽视了娇娇,也幸好当时母亲将娇娇接过去好生照料,娇娇才能长成如今优秀的模样。
但是可能也正因此,娇娇幼时与我并不甚亲近,也就近几年娇娇懂事了,才与我关系亲切起来。」
楚文明伸手帮梅绫掖了掖薄毯的边缘,一面说着追忆往昔的话语,眼中尽是遗憾。
「好像就一眨眼,当初那个软软又娇气的小团子转瞬间便长成了婷婷少女,端庄典雅,人人称赞。
可望着娇娇懂事知礼的样子,我却总是怀念她任性调皮的模样,才终究意识到自己究竟错过了她多少成长时光。」
阖了阖眸,将眼角的湿润和怅然全都压下,露出一抹欣慰又可惜的笑容。
「所以注意到霜儿,我总是想多顺着她一点,就像是弥补曾经的娇娇。但是现在我才清楚自己错得离谱。霜儿这个年纪的孩子除了爹娘的关怀陪伴,也同样需要引导和教育。
这一点无论是娇娇还是你都做得比我好。是我总是妄想通过霜儿像弥补了幼时的娇娇,殊不知却是对两个孩子的伤害。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楚文明丧气地低垂下头,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颇为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真的是枉费自己还是教书育人的呢,最后却连如何教育自己的孩子都不清楚。
梅绫望着他,良久叹息一声,握住了他的手,给予宽慰。
「老爷,我知你心意是好的,这一切都不怪你。人哪有不犯错的呢?你能意识到及时醒悟过来已经很厉害了。」
眼眶微微发热,深吸了一口气,楚文明沉默不一会,紧紧地回攥住她的手,双眉紧蹙,脸上是挥散不去的忧愁。
「阿绫,你说,娇娇她会不会怪我啊?」
「不会的!」
梅绫斩钉截铁地道,眉眼舒展,凝视着他,目光如轻盈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
「娇娇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楚家真的将她养育得很好,即使对蓦然出现的我和霜儿,都能一视同仁,温柔以待,真的是一人极好的孩子!」
顿了顿,敛眉莞尔,脸上也露出向往和追忆的神色。
「老爷你之前说我对霜儿苛刻,那也是只因我看见了你对霜儿的有求必应。即使娇娇何都不说,但是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母亲和一人分走关爱的妹妹,她又作何可能真的一点儿委屈都没有呢?
我们初进府,娇娇对我们是百般照料。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爹爹对另一人孩子关怀备至,甚至那都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她该有多痛苦啊!
我很感激这个孩子,但也很心疼她。是以在霜儿和娇娇中间,我愿意让霜儿受些委屈,多偏向娇娇一些。尽管我自知不能代替她娘亲的地位,然而也想多补偿她一点关爱。」
楚文明坐到床边,展臂将人揽入自己的怀中。
「夫人,真是多谢你了。这几日委屈你了!」
梅绫笑着摇头叹息,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
经此一遭,两人之间的隔阂倒是消除了不少,感情更加好了些许。
其实原本楚文明将人给带回来,更多的是只因心疼她们之前的遭遇,现在倒是多了几分真实的情意。
「小姐?」
倚云疑惑地转头看向一贯站在大门处的楚娇,不恍然大悟她作何突然停下不进去了。
抬手抚在心口处,感受着心头翻涌的酸楚,她原本真的以为自己不在乎的。
楚娇怔在原地,低眉垂眸,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没有不由得想到竟然会听到这么一番话。
可是在听到那番话之后,就像是被欺负了的孩子终究见到了家长,有了依靠一般,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伤心席卷而来,眼泪迅速充盈了眼眶。
晶莹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从眼角滑落。饱满莹润的红唇紧紧地抿着,倏然把头转向一面,用力地眨了眨滢然的双眸。
不一会后,拭去脸上的泪痕,收拾好心情,又抚平衣裙上不存在的褶皱,抬眸,神色淡然,面上又露出熟悉的、恬静的笑容。
「咚咚——」
屋内柔情蜜意的两人迅速分开,分别别开脸,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楚娇装作没有看见两人慌乱的样子,面色如常,款步走到床边。秀眉轻蹙了一下,笼上清愁,面上流露出自然的担忧之色。
「我听说绫姨生病了,大夫可有来看过?近日可有好些?」
梅绫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身旁落座,拍了拍她的手。
「大夫业已来看过了,只不过是因季节更替受了些寒气,无甚大碍,娇娇不必忧心。」
楚娇探身观察了一番她的面色,见她只有些许苍白,却没多少病气,才置于心来,真挚关切地道。
「虽是小病,也不可马虎,更何况这也一连好几日了还未大好,明日还是请个大夫再来瞧瞧。」
「都业已好转了些许,不用那么……」
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见楚娇不认同的神情和坚定的目光,连忙改了口。
「罢了罢了,那便听娇娇的!」
语气颇为无可奈何,唇角却泛着笑。
楚文明在一旁帮腔道:「娇娇也是关心你,病养好了我们也放下心。」
楚娇沉默了片刻,将刚才的事情和所做出的惩罚都一一告知给梅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绫姨,你会不会觉着我对妹妹太严苛了?若是你……」
柔软却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楚娇愕然抬眸,愣愣地转头看向梅绫,似是还能感觉到那略显粗糙的指腹。
「好孩子!你做的是对的!是我不争气,还让你一个小姑娘替我管教孩子。」
其实刚才还未进屋时,楚娇便想过了,即使梅绫心疼夏南霜,自己也有把握用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她。
然而在听完那一番对话后,她想,若是梅绫真的为夏南霜求情,那自己便将惩罚减半吧。
却没不由得想到梅绫竟然半点求情的意思都没有,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决定。
楚娇还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她的神情,见她眸光慈爱坦然,不似作伪,才露出真切的笑意,从心底里全然接受了自己这位继母。
「绫姨不怪我便好,等过两日我便亲自教导妹妹。」
「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娇娇你才回来,还是多歇息修养修养。」
梅绫心疼地抚了抚她眉宇间的倦色。
「霜儿有你教导,我就放心了。先去休息吧!这些事之后再说。」
在梅绫和楚文明连番相劝之下,楚娇只好先回自己院落休息。
落在后面的倚云和揽月对视一眼,尽管她们不清楚自家小姐为何突然开心起来,然而注意到她这副娇俏的模样也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日光和煦,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脚步轻盈,楚娇难得感觉到身上十分轻快,连心情像是都雀跃起来。
前一段时间总觉着小姐蓦然之间像背负了什么,虽然沉稳,却无端地让人心疼,想要为她分担些什么,却不得其法。
现在终于看见小姐恢复了些以往的模样,真好啊!
夏南霜被关在自己的室内中,每日都有人定时送饭过来。
因为前面楚娇的告诫,下面伺候的人都格外小心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就步入那三人的后尘。
因此对待夏南霜虽然表面恭敬,实则疏远得很,除了迫不得已绝不往她面前凑,就怕又被她逮住,逼着去做何为难的事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夏南霜是主子,她们违抗不得,但若真做了何不守规矩的事情,大小姐那儿又过不去。两相为难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对着夏南霜敬而远之。
丫鬟轻手轻脚地将膳食放在台面上,便飞快地退了出去。
夏南霜看着她恨不得逃命的样子,烦躁地扔下了手中的笔,恨恨地瞪了一眼。
可恶!难道自己还能吃了她不成?跑那么快!都怪楚娇!现在就连一人下人都敢嫌弃自己了!
爹爹和娘亲作何还不让楚娇把自己放出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越想越心烦,余光瞥到台面上抄写佛经的纸张,突然发疯一般,将纸张撕碎团成一团,扔了出去。
烦死了!抄抄抄,这东西有何好抄的!究竟何时候才能放自己出去啊?
走到桌前,望着台面上的精美的饭菜,也没了胃口,只觉得都在敷衍自己,气恼地挥袖,将饭菜打翻在地。
「噼里啪啦——」
瓷盘碎裂的声线格外的清脆明显。
夏南霜以为会有丫鬟进来查看收拾,却没想到等了半晌还是毫无动静。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恶!真是何阿猫阿狗都敢怠慢自己了!
眼中飞快地掠过阴狠,夏南霜冷着脸走到窗边,刚想推开窗口叫人,就听到外面的小丫鬟们压低的议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