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皇帝很尴尬

宫中。

从学堂赶了回来，还没有进膳，景和帝便把赵寿叫到了跟前。

吸取了前朝的教训，大康朝开国太祖明文规定，凡宫中宦官敢参与国政者，斩之无罪。

这也是怎么会景和帝明知道宫里的各种开支不正常，也没有去管的原因——宦官们业已没有任何的事情做了，外来的油水也全部断绝，他们还没有男人的生活。如果再不捞点小钱，恐怕他们得集体把皇帝都给杀了。

后面的好几个皇帝，即便是有亲信宦官，却也没有让他们和朝政挂钩，大部分都在宫里干点闲活儿、聊聊八卦就行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前朝有两位皇帝，就都死在了宦官手里。

一人被乱刀砍死。

另一个活生生被捂死。

自然宦官们也不会全然没用处，实在是能力突出的，充其量在内务府和绣衣卫发挥一点力气。

比如说如今的内宫三大主管之一的周明，就是兼任绣衣卫副都督，并没有任何的行动权力，但是包括都督高敬在内，都要受他的监控。

赵寿是景和帝最亲近的宦官，这位大太监一天之中起码有六个时辰是陪伴着景和帝的。

尽管他在宫里并不直接管理多少事情，可即便是主管宫中用度的总管太监钱贤瑞，也得对他恭恭敬敬。

「你先拟个旨意。」景和帝吩咐赵寿道：「铭淇这小家伙虽然顽劣惫赖，可这一次有功于社稷，还是要多赏赐他的。」

「是！」

赵寿明了的道。

所以大康朝的皇帝遇到这种情况，就是大肆的赏赐。

宗室即便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也是没办法进入朝廷权力的中心的。

爵位、俸禄和金财物都有。

此次裕王世子立下的功劳很大，算得上为今后数十年的户部记账、清理事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因此景和帝一定要奖赏。

古书里面说过，圣人之为国也，壹赏，壹刑，壹教。

赏可是排到了最前面。

没一刻功夫，赵寿业已备好了纸笔，站在了旁边的小桌前，静候皇帝发话。

历朝历代，只有最正式的「圣旨」，才是由专门的庶吉士来书写，其余的「中旨」和「上谕」等，那些字大部分都是宦官们的手笔。

不过我们大明的朱八爷是个奇葩，明明自己是叫花子出身，文才和笔锋都不够，却最喜欢自己来写圣旨。

而圣旨里面，还分为了四个类别。

东汉蔡邕，也就是蔡文姬他爹，在《独断》里面写过，皇帝的命令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书，分别以制、诏的方式呈现。

但其实皇帝的诏书，一般都是三种模式，分别是诏曰、制曰、赦曰。

诏曰便是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清楚的圣旨，非大事不出。

制曰便是基本上只给官员及其亲属、贵戚们看的内容。

赦曰其中含有浓浓的告诫、警示的味道，一般来说都不是好事。

柳铭淇这一次立功，不是为皇帝立功，而是为整个朝廷，整个天下立功，是以景和帝就不发「中旨」和「上谕」，而是选择了更加正式庄重的方式来奖赏他。

片刻之后，赵寿拿着写好的文书，给景和帝看了之后，便差人送往文渊阁。

大康朝的圣旨是有很强的约束的。

如果是「中旨」和「上谕」，那随便皇帝作何发都行，一旦牵涉到了正式的圣旨，那么一定要文渊阁的众位丞相们都认同，才能够用圣旨的形式发出。

否则这道圣旨根本就发不下去，没有任何的效应。

这也是当初大康朝的太祖为了限制皇帝胡作非为，特意增加的一条约束。

不然一个皇帝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何，实在是太恐怖了，一人王朝瞬间就会玩完。

今日这事儿，是三位丞相一起注意到的，自然不会反驳。

虽然另一位副相钟昶不在京里，可四分之三的人数业已同意，那么也没有问题了。

两刻钟过去，一份由庶吉士誊抄好的正式圣旨送回了景和帝的跟前。

趁着此物时间用过膳的景和帝，顺手便盖上了自己的玉玺。

「去颁给铭淇吧！」景和帝把圣旨交给了赵寿，笑着说：「这小子天生惫赖，也不清楚这么早给他封赏，是不是一种揠苗助长。」

「陛下皇恩浩荡，裕王世子一定能上秉天心，日后更加效忠于王事，为我大康朝做出更多的功绩的。」赵寿四平八稳的回答道。

「我觉着日后他气我的时候肯定更多。」景和帝想起了这两天柳铭淇的表现，微微有些头疼，「不过他要是再能做出和这一次的数字与记账法改进的功绩来，我被气一下也无所谓。」

赵寿这话也不敢接，喏然退下后，将圣旨交给了专门颁旨的宦官，宦官带着千牛卫便出了皇宫。

景和帝都是快五十岁的人了，上午认真听课了半天，现在用了膳，正是春睡浓的时候，便在御榻上面小眯了一会儿。

等到景和帝醒来，业已是未时已过，申时的开头，眼看着今日的太阳都要往下落了。

在贴身宦官的伺候下，他穿戴整齐的站了起来，顺便追问道，「今天有何急奏吗？」

「回皇上的话，轮值太监和千牛卫统领，都没有消息」贴身宦官道。

「好！」

景和帝话音方才落下，门口就响起了赵寿的声音，「圣上，圣上您起了吗？」

赵寿伺候景和帝已经三十年了，他的语气变化景和帝听得出来，看样子好像有点急的模样儿。

景和帝眉头一皱，挥手道：「宣他进来。」

「是！」

宦官摆手让站在大门处的两个小宦官打开了门，赵寿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圣上，不好了，裕王世子又闯祸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景和帝：「！？」

「何意思？」他惊讶了起来。

「就在刚才，绣衣卫都督高敬到了宫里紧急禀告事情。因为您在休息，是以他告诉了我，裕王世子带着一群人堵在春香楼，把礼王三子璐国公铭华给打了一顿，现在璐国公被抬回了家里，据说伤得不轻。」赵寿小声的道。

礼王的第三个儿子铭华，业已成年了，今年二十二。

景和帝按照惯例，给亲王的正牌王妃生的庶子封为公爵，铭华封号便是璐国公。

礼王府还有一个妾室生的二儿子，得到的封号便是侯爵了，名为吉山侯。

闻言皇帝猛的一拍旁边的床沿，大怒道：「这个混蛋！他作何知道的？他作何敢？」

宗室子弟打架，在历朝历代都有。

景和帝在意的并不是打架本身，他在意的是柳铭淇打的人。

倒不是景和帝心疼铭华，而是铭华正是那个告发柳铭淇等人聚众赌局的人。

在高敬以行文方式禀告了景和帝之后，景和帝二话不说就命令抓人，好好的教训一下这群毛孩子。

景和帝倒是知道，柳铭淇此物小子一贯对于找不到告密者而耿耿于怀，却没不由得想到这么快他就知道了秘密，况且还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打人。

「据说今日出了宫里，裕王世子便带着一群人去了绣衣卫衙门，追问是谁出卖了他们。高都督自然没有泄密，随后裕王世子就忿忿的走了。」赵寿道，「结果忽然听闻发生了此物事情，高都督便在衙门开始严查，发现了那在休息室给裕王世子端茶的总旗，受到了裕王世子的威逼利诱，最终抵挡不住，说出了秘密，现在此物总旗已经被抓起来了，高都督业已执行了家法，打断了他双腿。」

「我不关心那总旗！」景和帝愤怒道，「柳铭淇呢？还有那群混蛋呢？」

「绣衣卫衙门已经把他们请到衙门里面去了。」

「请？为什么要请？应该抓捕他们！让他们去绣衣卫牢里尝尝滋味！」景和帝边说边快步走了出去，「把他们给提到宫里来！这些混账！我看他们要翻天！！」

赵寿赶紧跟上了他，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陛下息怒，其实现在比起教训裕王世子他们，还有一个更紧要的事情。」

「何？」

「您忘记了？今天下午您才发了一道圣旨，褒奖裕王世子啊！」赵寿道，「现在这边才宣完旨，那边他就知法犯法，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景和帝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圣旨业已接了？」

「是，未时便业已接下了，裕王、裕王妃、裕王世子恭敬接旨，甚为欢喜。」

话一说完，赵寿清晰的看见，这位皇帝的脸，业已是青一阵红一阵的，显然气得不轻。

的确如此。

景和帝现在觉得甚是不好意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回忆起了自己之前颁下的圣旨。

【奉天承命皇帝，制曰：朕素闻古代圣君盖古者任贤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劳大者厥禄厚，德盛者获爵尊。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德以行褒奖。

朕自继位以来，有赖列位臣工兢兢业业于内，众位将士披荆斩棘护卫疆土于外，社稷总体平稳，百姓得以安身立命矣。

今有裕王世子铭淇，人品贵重，逸群敏慧，献会计众典于君前，授朝廷内外计吏账簿于学堂，秉精而英秀，同为朕之宗室有幸，得此俊才以慰列宗。

故恩封裕王世子铭淇，黄金三千两，加食世子俸禄一份，并广扬天下，兹以铭淇功劳为天下臣民所知。

特颁明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

之前看了一本书，上面讲述了我们平日里读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样断句是错的，理应是本书上面所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意思是「奉天承运的皇帝，颁布诏书说」，窃以为这种说法要更为恰当一点。如有浅薄之处，敬请指教。

注：紫禁城国宝、大明洪武皇帝圣旨上排头写的就是「奉天承命」，而非我们熟知的「奉天承运」，这两者理应都能用，意思理应没大差别。

另外，老爷们或许不信，秀才憋此物圣旨都憋了整整半天，毕竟还没有当过皇帝，不清楚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