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徵拗只不过我的坚持,但也并不想打算应下我这件事。
连着两天,墨子徵眉头都紧蹙着。他或许在考虑如何劝说我,可我的性子他又最了解,清楚我压根就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所以到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去归去,千万不能劳累,我会让远常替我望着你。一有何不舒服的地方,我会旋即派人送你赶了回来。」临行前,墨子徵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我。
小卿儿和阿忆都被送到窦婆婆彼处照看了,还专门请了奶娘照看。待一切都安置妥当之后,便是出发之时了。
墨子徵换用身份为周将军家中的远方侄子,周延煦。墨聿轩一道诏令下来,直接破格授命提拔让他以新的身份担任了总帅。朝中大臣自然也能够看出这里面的门道,然而也多是看破不说破。如今大敌当前,没人愿意旧事重提,硬要针对一个无心做皇帝的退位者大做文章。
毕竟是要在军中生活,为了方便行事,我专门换了一身男子装扮,想着凡事还是低调些好,免得引来议论纷纷,我和远常一起被编入了随军医官的队伍当中。
本来远常自从墨子徵退位后便隐居回旧日山上了,此番下山也是墨子徵亲自三顾茅庐请来的,说是不放心我,非要让他多看顾着我些许。远常和我说这些时,脸上带着担心未解的神情。经过一年多的悉心将养,我的身子显然早已好了许多,现下虽然有许多东西仍需注意的,但好在一切还受得住,就是骑起马来也丝毫不逊色于男儿。
远常如今这副模样绝不是担心我的身体,很显然,他在为这场战事为难。
我心里又何曾有不一会的放松过,可我知道墨子徵他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国难面前,他向来都是义不容辞。
我没办法劝诫他,是以只能跟着他一起来,想着能尽自己所能地帮帮他,而不是一味地坐在家中日日提心吊胆地等消息。比起那样,站在能看得到他的地方我会更安心。
短短不到数日,杨岭以西小半城池已尽数归于楚暮离之手。
墨子徵日日与其他戍边将领在帐内商议出兵部署,我则跟着远常和其他医官一起为那些从前方退守下来的兵将医治用药。
要是在军队到达之初,大家还存了些许乐观的态度,那么在这个地方到达三日后,一行人便不由地忧心忡忡了。
墨子徵赶了回来那天,脸色格外低沉。这一战,出云分明是赢了的,可在他的面上没有丝毫的喜悦。正如这营地中所有的人沉重的表情一样,同样地落魄寂寥。
墨子徵与楚暮离的正式交锋是在来这驻守的四日后,战役连着打了两天,等第一场战役结束,已经又有不少人被从战场上抬下来了。他们里面有已经殉难的,还有只因伤重即将无治的,还有许多断胳膊断腿的,无一不是血淋淋的,这里面许多都还是才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
此前,我从未见识过战争这回事,可现今见了,才发现战败战胜于百姓来讲并无差别,都是痛苦与水深火热。
我到帐中去看墨子徵的时候,他此刻正围着地势部署图深思。我不想打扰他,只静静站在一旁。自从来到这里后,我们俩鲜少见面,多数时候都是各自忙各自的。可现在看着他,我心里却不由地心疼起来,区区只不过几日的功夫,他就消瘦了一圈,神情明显比起之前憔悴了不少。
墨子徵转身发现我的时候,我业已站了有一会儿了。只因还怀着身孕,所以久站之后的结果就是我的小腿不多时就浮肿了起来,连带着脚步都走得有些不自在。
墨子徵显然是发现了,紧接着就朝我走过来,然后一把将我抱到了床榻上。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我褪去鞋袜,在注意到我的腿已经肿起来的时候,他更是不由地蹙了蹙眉。
「不打紧的,之前也这样的,等过了这好几个月就好了。」
我率先开口,在这种时候,我并不想让他还要为我操心。
他没说话,安抚般地摸了摸我的脸,随后又吩咐外面守着的人去打热水。
浸浴在热水里,腿部的胀痛也缓解了不少。
「疼不疼?」
墨子徵一面帮我微微揉着小腿,一面转头看向我追问道。
「本来是疼的,可有你在,好像蓦然就不疼了。」
墨子徵听到这话时,身子微微地怔了怔。
「其实,你懂我的,我在旁人面前是不会喊疼的,是以不管多疼我都能忍得住。可是在你面前不一样。有你在,我就算喊疼,你也不会拿这事来笑话我,而是会想怎样我才能不痛。就只因这样,我就觉着多疼都不疼了。」
我凭着内心的直觉说着,但就在下一刻,墨子徵突然吻住了我。
他的吻很温柔,正如他的为人一般,温润如玉。
不一会之后,他才放开了我,转而将我揽进怀里。我的额头正好抵在他的下颌,随后听到他清朗的声线。
「卿儿,等此物月过去,我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为何?你别担心我,我说过了,我肯定会小心行事的,不会让自己出危险。」
「不是,不是不相信你。」
「那是什么?」
墨子徵一时间没有应声,过了好半晌,他才出声道:「只是觉得沙场这边太危险了,怕你会被波及。」
「墨子徵,你在惧怕。」我平静地说着,但这显然不是问话,而是判断。
墨子徵看着我的双眸,然后蓦然出声道:「是,我害怕了。」
「这两天在战场上,对方的打法根本是我没有料到的。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没命地狂杀滥砍,毫无章法。所有的战术到了沙场之上,好似都没了用武之地,只因对方个个就像疯子一样,他们不是在打仗,是在献祭。我不怕死,可是我怕你出事。」
「可是我也怕你出事,你明明清楚的。」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地怒吼了出来。
我们两个都不怕死,可是又不约而同地惧怕对方死。要是说在这世上,我有什么私心,那么墨子徵兴许是我唯一的私心。
是夜,墨子徵带着我在营帐附近散步。
西境的月亮比起溧阳城看上去高远许多,月光洒落下来照在地上,有种说不出的清冷与孤独。
「等这场仗打完了,南北两地理应会真正安定吧。」
「嗯。」
墨子徵怀抱着我,顺便将我身上的外裘又裹紧了几分。
「那到时候我们就还回到钟云山上去,等到来年春天,理应彼处的梨花也会开了。我们一家人,能够一起去赏花,还能够去踏青。」
「好,都听你的。」
墨子徵看着我笑,却不多说话,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我讲,但他的目光却一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
「墨子徵,我们可说好了,到时候你要是还因为这些其他人其他事顾不上我们母女。等肚子里这个出来后,我们三个人可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我就同小卿儿和小幺说,他们爹就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让他们不理你。」
我玩笑地嗔大怒道。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讲理?」
墨子徵突然看着我说道,可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就是这样,估计这辈子都改不了了,但是你也逃不开了,毕竟当初是你闯进了我们良艮,既然招惹了我,那就要一辈子负责的。」
「好,我负责,负责一辈子。」
墨子徵拉起我的手,然后定定地望着我。
回到营帐时,夜已经深了。刚入帐子,就有守卫进来通报说,外面有人求见。
一人穿着黑衣外袍的人走了进来,待对方摘下面罩后,我才发现竟然是楚媚芜。
「许久不见,慕子衿。」
「你作何会来?」
「无意间听说出云将领英气十足,后来一打听,才清楚是你们过来了。」
楚媚芜看着我,面上却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们这样做,简直就是冒险。本来楚暮离发疯,就是为着你的缘故。他以为你死了,这是好事。上次盗取骨灰就已经是冒险了,现在你们俩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个地方,怪不得他要将底牌的死士军队先派上来。」
「死士军队?」
我看了一眼楚媚芜,疑惑地开口。
「你家夫君应该清楚。」
楚媚芜瞅了瞅我身旁的墨子徵,然而眼神却很耐人寻味。
「你既然把她带到这儿来,就该清楚她迟早会知道的。」
墨子徵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楚媚芜。
「死士军队是楚暮离早年前便一直秘密训练的,本来是想着要利用兵变夺权天离的,没不由得想到最后会被用在和出云的对战上。那些人都是不计生死,不惜代价的死士,从训练之初便秉持了一人原则,就是以为天离富强而殉国为荣。楚暮离此番告诉他们,只要打败出云,那么天离自会国富民强,是以他们都是义无反顾,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之前许多城池的屠戮都是他们造成的。」
我听完之后,心头也不由得一动。
「那你此番冒险前来,是想做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看着楚媚芜,心里却不由地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我是来帮你们的。」
楚媚芜朗声出声道,随后从怀中拿出了一份文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