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除夕之夜

回到出云时，已是年关将至。

溧阳城内处处都是一副热闹的景象，夜晚的市集人头攒动，火树银花，在承运门前的永安楼上更是每晚都能注意到烟花绽放。

除夕那天，我和墨子徵去了倚梅园，想着和彼处的沈公公和窦婆婆一起守岁。

小卿儿已有半岁，尽管还不认人，然而注意到窦婆婆的时候却一个劲儿地笑着。那喜笑颜开，手舞足蹈的模样倒真是惹人发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面前的婆婆。

「徵哥儿，小卿儿可生得比你小时候可爱。」

窦婆婆一边抱着小卿儿在哄，一边还不忘出言揶揄墨子徵。

「那自然了，谁让她娘亲长得比我好看呢。」

墨子徵说着还不忘笑着看了我一眼。

他这般赤裸裸地调笑，向来在旁人面前是没有过的，都是私下故意同我逗趣。此刻当着窦婆婆和沈公公的面，就将话说的这样没顾忌，气得我嗔怒地看了他一眼。谁知墨子徵见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还笑得更欢了，我的脸也刷地一下变红了。

「夫人可别见怪，徵哥儿小时候就顽皮得紧，爱玩闹，装了这些年的镇定自若，你现在可是真真把他本性释放出来了。」

我饶有兴致地听着，紧接着便朝窦婆婆追问道：「婆婆，那他什么时候都干过何顽劣不堪的事？」

我这话刚出，墨子徵便走过来用手圈住了我，然后对着窦婆婆说道：「婆婆，你可不能告诉这小妮子，不然之后她定是日日要笑我的。」

「婆婆，你不能因为从小看他长大的就偏心哦，你都不知道他素日里是如何笑我的。」我不服气地瞪了墨子徵一眼，然后一脸期待般地看向面前的窦婆婆。

窦婆婆先是看了我俩一眼，随后才笑着说：「你可不清楚，徵哥儿小时候闹出过不少事儿来呢。记得是他十岁那年，对烟花特别痴迷，便偷偷地差人买来制烟花的材料，想着自己来做。可谁知道，烟花看上去是做好了，但是夜晚刚点起来，就直接在近处炸开了。所幸紧挨着碧玉湖，烟花炸起来直接掉进水里去了。」

「后来呢？」我不由追追问道。

「后来，湖里的鱼就全部翻了肚皮，徵哥儿自己也被硝灰给搞得满头满脸黑黝黝的。当先帝赶到的时候，活脱脱一人小黑孩儿，就是借着灯连模样也看不清。这事搞得先帝又怒又笑的，最后倒还把他的罪责给免了。」

窦婆婆说完，就又去逗弄怀里的小卿儿了。我望着墨子徵最后忍俊不由得地笑出了声，作何都止不住。

「笑什么？你小时候没做过何蠢事吗？」

墨子徵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有呀，捡到你的那次。其实当时我踩了你一脚，自然现在也忘记是踩哪儿了。你当时仿佛还摸我的脚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被蛇给缠住了，我当时哭得可丑了。因为这儿，还被师兄笑话呢。」我怔了怔，停了下来，转而进了厨房去择菜。

年夜饭是我和窦婆婆一起准备的，是以口味南北都有。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吃着饭讲着笑话，场面顿时和乐融融。

沈公公，窦婆婆，我，墨子徵，阿忆还有小卿儿，大家都聚在一处，这种感觉让人不自觉地心头暖暖的。很是久违了，自从师父和师兄走了后，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过这种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笑闹的感觉了。直到今日晚上，我才又重新有了家的感受。

只因心里开心，我也难免贪杯地喝了许多酒。喝到一半，墨子徵见我有些醉了，便想着要替我取解酒汤来，然而我却只是一人劲儿地抱着他不肯放手。旁边的窦婆婆和沈公公见了只是笑，墨子徵也作何都哄劝不住我。我酒醉时的模样，墨子徵是见识过的，最是疯癫只不过，是以后来只听见他和旁边的二人趁着这机会打趣我。

屋外天寒地冻的，但是暖阁离的炭火却烧得正旺，待在里面一点都不觉着冷。最后好似是墨子徵把我抱回去的，只因我已经醉到步子都踉跄了，刚起身的时候差点一头栽倒在地面。

出暖阁时，一阵冷风吹过来，我不由地往墨子徵怀里缩了缩。他的怀抱有种很熟悉的味道，这让我觉得安心。「墨子徵，我觉得你真好，除了师父和师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伏在他的怀里小声地说道，也不管他听到了没有。他没有出声，寂静寒冷的空气中只能清楚地听到了他的踏步声。他走得很慢，像是生怕把我吵醒一样。

回到房间后，我蓦然拉住墨子徵，看着他的双眸，随后喃喃地出声道：「墨子徵，你为何喜欢我？」

墨子徵没有立时回答，像是思考了片刻之后才徐徐地开了口：「缘分天注定，仿佛上天早就算好了一样，注定我要遇见你，注定要你救我，注定要有良艮山逃亡时湖下的那吻。」

神智分明是清醒的，可语气中却带了几分醉意。

「是这样吗？」我凑近直接吻上了墨子徵。此物吻比起之前来得都要绵长，当最后墨子徵整个人压下来的时候，我微微抱紧了他。

今晚的我好似特别任性，我不清楚自己在惧怕何。那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缘分不缘分的，我想把这个人永远地留在我的身旁，永远。

回到钟云山上，我和墨子徵带着两个孩子过起了再平淡只不过的日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帛布衣，粗茶淡饭，岁月在四季的迎来送往间便这样悄然而过。

每月我们都会下山去行医，到这时候，墨子徵就会帮我提着药箱，等到我帮病人问诊的时候，他就在一旁静静地帮我研磨，递笔什么的，就这样平平常常地过了一年。

又一次传来战乱的消息，是在第二年的寒冬。

楚暮离带着新召集起来的军队卷土重来，侵犯西部边境的消息不多时就传到了溧阳城内。一时间，朝野上下和民间百姓无不震惊。

但更令人担心的还在后面，自从大将军周延熙战死沙场之后，一大批武将老臣们也因年岁渐长而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去了，朝中可带人领兵前去迎战的竟无一人。

便，为了这桩事，墨聿轩又一次找上了山。

见到墨聿轩的时候，我几乎是本能地不安起来，虽然未曾表露，但听着墨聿轩和墨子徵的对话，我心里愈发地担忧起来。

楚暮离出兵只不过短短半个月，便一路攻破了西部的许多城池。作为战胜一方，他非但没有善待百姓，反而每到一人城池，便开始肆意屠戮，杀鸡儆猴，扬言势要夺取溧阳，实现真正的两国统一。许多城池的守卫军和百姓原以为只要乖乖投降，便会得到宽宥，却没不由得想到楚暮离依旧没有放过这些人。听完这些话后，墨子徵只是眉头紧蹙，可我却作何也绷不住了，一时情绪上来，直接昏了过去。

我又一次有了身孕，这本该是好事，但是在墨子徵的脸上，却没有了之前那般的喜悦。那天夜晚，先把我哄睡之后，墨子徵独自在窗前站了很久。半夜我醒来，注意到他瘦削的身影立在彼处，显得格外寂寞和失落。

我起身帮他披上外裘，他这从沉思中反应过来看着我。他的眼神复杂，蕴藏了太多的情绪，可我却好似在顷刻间便统统都读懂了。

「你想领兵去对战，是吗？」没有太多的遮掩，我直接问出了口。

墨子徵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看着我，随后轻抚着我的额头，动作说不出的温柔。

我知道，他在迟疑。过了好半晌后，我蓦然对着他出声道：「想去的话，就去吧。」

墨子徵显然是没有不由得想到过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是以看向我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惊讶。

「卿儿，我……」墨子徵刚一开口，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不必解释，你的心思我都恍然大悟，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我认真地说着，然后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私心来讲，我想自私些许，外面这些人这些事同我有何关系，可到最后，

我骗只不过自己的心。听到那些消息的时候，我想我和墨子徵是同样的心情。百姓何辜，所以我连阻拦墨子徵去的理由都没有。

墨子徵摸了摸我的小腹，然后神色晦暗复杂地将我揽进了怀里。

「我和你一起去。」第二天一大早，我对着墨子徵出声道。墨子徵的脸色瞬间一变，然后厉声说道：「别胡闹，这不是玩笑。」

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墨子徵这样生气的模样，他之前连重话都舍不得说我一句，可此刻他的生气却暴露无遗。

「我跟着医官一起去，到那儿还能够帮兵将们看病。我不会打扰你，而且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我极力同墨子徵保证着，但他却只是不说话，一副怒气未消的模样。

「你不让我去，我就女扮男装，偷偷跟着去，你看不住我，我也会去找你的。」我望着墨子徵的眼睛固执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