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又见婴孩
季风也趴下来听。
听着听着,她惊惶地问我:「谁在笑?」
我说:「那群小孩……」
季风就不说话了,我们继续听。
终究,那群婴孩仿佛你推我搡地去了地下深处,嬉笑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我和季风都站了起来。
我说:「他们在阻挠我们通话。」
季风说:「你不说他们没恶意吗?」
我说:「我可能错了……」
季风又说:「你相信碧碧到了复活节岛?」
我说:「我相信。我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季风说:「他注意到的复活节岛,会不会像吴城一样,只是个幻觉?」
听了这话,我的心一凉。
想了想,我说:「不会。」
季风说:「为……何?」
我说:「他在此物世界上的任何一人地方,都不可能和我们对上话。除了复活节岛。」
季风就不说话了。
我说:「走吧,我们去找那湖。」
季风说:「走吧。」
我们把些许给养装到了碧碧的车上,然后走了。
一路上,我都严密地观察这四周的情况。
那些类人暂时像是没何威胁了。
那个白发女子只在梦和视频中出现过,我对她没有感官的恐惧。
在没有出现新的敌人之前,眼下,我最害怕那些古怪的婴孩。
他们偶尔单独出现,偶尔成群结队。他们好像会说人话,又一直没说过一句完整的人话。他们貌似跟我们不是敌对关系,却始终如影相随……
碧碧业已逃出了罗布泊,到了地球的另一端,不多时,他就会叫来救援,把我们从罗布泊解救出去。
在获救之前,我不希望再出现任何麻烦。
黄昏时分,罗布泊的风景很奇特,盐壳地高高低低,有的呈金黄色,有的呈灰褐色。那么辽阔。
季风说:「当时,我们都跟着碧碧走就好了。」
我瞅了瞅她。
季风说:「周老大,我没有抱怨你的意思。」
我说:「10个中国人,差不多是个行动小组,没有任何有效证件,不经人家允许,凭空出现在另一个国家的领土上,那算何?入侵!」
停了停,季风换了话题:「出去之后,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我说:「痛痛快快洗个澡。」
季风说:「估计你没走进酒店就被拦截了。」
我说:「被谁拦截?」
季风说:「媒体。」
我说:「我有那么红吗?」
季风说:「你的经历传奇啊。」
我说:「我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代言人。」
季风说:「我还要洗澡呢!」
季风很少撒娇,她终于破例了:「我也想有个助理……」
我说:「季风!你是助理,这种时候你理应说,周老大先洗!」
我说:「没问题,等我们出去之后,再给你配个助理。你拟个广告吧——周先生面向社会,招聘助理的助理……」
季风就笑起来。
尽管我一路都在跟季风说说笑笑,但是一贯没有放松警惕。
走着走着,油门越来越软,像是供不上油了。我有些慌乱,这时候千万别抛锚!
季风说:「周老大,你听没听见何声线?」
我说:「没有啊,在哪儿?」
季风说:「仿佛在车尾……」
我细细听,果然,好像有何东西拍打着车尾。
我说:「是不是备胎的螺丝掉了?」
季风说:「很可能。」
我把车停下来,和季风一起下了车,绕到车后,顿时被吓傻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人裸体的婴孩,紧紧附在备胎上,就像条寄生虫。他扭头注意到了我们,很调皮地笑了。
一路上,车尾卷起冲天的尘土,此物婴孩的身上和面上都是灰,只有那双双眸亮晶晶地眨巴着。
他笑得那么淘气,就像幼儿园的一人小孩此刻正干坏事儿,结果被老师逮了个正着……
我是多么喜欢小孩。
可是,我对他不可能喜欢起来。
眼下此物环境太特殊了,他抓着备胎的姿势太古怪了,跟他的笑极不协调。
他什么时候爬上这辆车的?
我和季风愣愣地望着他,都不清楚该说什么。
他长得跟淖尔一模一样,或许他就是淖尔。我注意到了他那条显眼的小尾巴,像昆虫的触角一样迷茫地晃动着。
在我和季风的注视下,他从车上跳下来了,动作很笨拙,竟然摔了一下。他的手像是破了皮儿,他举起来看了看,又在腿上蹭了蹭,随后就不管了,朝着夕阳走过去,像是去寻找新的玩物了。他的重心都不稳,走得磕磕绊绊。
在我们没发现的时候,他能攀附在飞驰的越野车上;在我们发现他之后,他随即变成了一个小孩,连走路都不熟练……
这分明是个谎言。
他明明知道我们清楚这是个谎言,可是他硬是要欺骗我们,无赖得令人感到恐怖。
「嗨!」
我喊了他一声。
他没有理我,他仿佛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停住脚步来,四下看了看,随后「哇」一声就哭起来。
我朝他走过去。
季风拽了我一下,我没听她的,快步绕到了他的正面。
他真的流了眼泪,在小脸上冲出了不少道道,显得更脏了,就像鬼画符似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蹲下来,想了想,突然对他说:「咱俩掰掰手腕啊?」
他没理我,继续委屈地四下看。
我说:「按理说,我是个大人,不该欺负小孩,然而你都能爬到我们的车上,你觉着你是小孩吗?」
他还是不理我,继续泪眼汪汪地东张西望,好像在寻找家在哪儿。
我说:「别再演戏了,不累吗?来,让我看看你的力气有多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一面说一边去拉他的手。
他猛地把手缩回去了,惊恐地望着我,然后对我举起了一只小巴掌,脆生脆气地说:「打!……」
我一愣,他说出了一人人类的音节:打!
我紧紧盯住他:「你很生气?」
他的小巴掌并没有落下来,他好像看到了一人何东西,回身踉踉跄跄地走过去。那是个空塑料瓶子,不清楚扔了多少年,被晒得不成形状了。
这时候,他已经不哭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把塑料瓶子捡起来,举到嘴边,做出喝水的动作,随后「咯咯咯」地笑起来。
我看了看季风,季风意领神会,从车里拿来一瓶水,递给了我。
我把水打开,走过去,递给了他。
他接过去,两手抱住瓶子,并不喝,而是一下下朝盐壳地面扬。
我没有阻止他,我只是看着他,就像一人导演在看一人成年人,如何演一个小孩。
不多时,水就撒光了。
他坐在了盐壳地上,拿着两只瓶子玩儿。
我蓦然问季风:「车上有纸和笔吗?」
季风小声说:「你干什么?」
我说:「你去找找。」
季风就去了。
我继续望着这个婴孩的一举一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过了会儿,季风拿着一叠纸走过来,说:「只有纸……」
我说:「你看他一会儿。」
随后,我去了车上。
这是碧碧的车,我翻来翻去,也没有找到笔,然而我找到了一人化妆盒。就是它了。
我把化妆盒拎到了那婴孩面前,把纸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盐壳上,开始画起来。
我的画功并不作何样,我废了几张纸,终于画出了车载视频中那个白发女人的样子。
纸是白的,我要展现那女人的白发,必须把背景全部涂黑,费了不少力气。
最初,季风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只不过,她没有问。
当那白发女人越来越成形之后,她终于恍然大悟了。
我举起我的画,送到了那个婴孩的面前:「告诉我,你认识此物女人吗?」
他抬头看了看,微微愣了一下,接着就继续玩瓶子了。
我又说:「我知道你认识她!」
婴孩的眼睛转头看向了那个化妆盒,他爬过去,也拿过一张纸,用口红在上面画起来。
我以为他在给我画答案。
可是,看了一会儿,他只是用口红画了很多圈。接着,他把口红扔掉了,又拿起了眉笔,继续画圈。
我又一次把我的画举到了他的面前,说:「拜托你,告诉我!」
他一边画一面说出了一人字:「马!……」
他曾经说过这个音节!
我曾以为他说的是「马」,便带着季风和类人令狐山钻进了那条画着马的通道。现在我确定了,他说的是「妈」!
我赶紧追问:「这个女人是不是……你妈?」
虽然他还在低头画,然而我能感觉到,他微微愣了一下。
我说:「你妈在哪儿?」
他不回答。
我说:「她在湖里吗?」
他依然不回答,我发现他画的圆不那么圆了。
我说:「她在天上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还是不回答,像是很烦躁,开始在纸上乱画起来,眉笔之下出现了一团乱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说:「我知道了,她在我们的梦里,在车上的视频里……」
这个婴孩突然抬起头,瞪着我,用一种古怪的口音说话了:「我是她妈!……」
这下我呆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说,他是那白发女人的妈!
可能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婴孩扔掉眉笔,站起来,快速移动着两只小脚,朝远处走去了。他不再趔趔趄趄,走得甚是稳实。
我和季风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再喊他。
这时候天色业已有点发黑,他出了一段路之后,身影就被深厚的暮色吞噬,看不见了。
季风说:「他明明是个男孩,作何可能是那个女人的妈……」
我说:「他说的可能是真话。」
婴孩消失了。
我和季风上了车,继续朝着东南方向行驶。不多时天就彻底黑下来,四周全是茫茫盐壳地。我把车停住脚步来,开始搭帐篷。
到了夜里,视线受阻,我们更找不到那湖了。就算瞎猫撞上死耗子,也可能从它旁边擦肩而过……
我们打定主意天亮再走。
实际上,对于我和季风来说,是在湖边扎营,还是随便在哪个地方扎营,并没有太大区别。
碧碧出去了,我们也快出去了。
我的心情变得十分急切,或者说十分急躁,竟然吃不下东西了。在季风的逼迫下,我简单吃了点薯片。
我注意到,季风铺了两床睡袋,分别靠着帐篷的一侧,中间隔着一条通道。
我去了车上,把我画的那幅画拿下来。
在应急灯下看画上的白发女人,笔划简易,色彩粗糙,透着别样的恐怖——整幅画的背景是黑的,她的头发是白的,肤色是白的,嘴唇是红的,身上的连衣裙是金色的……
我掏出打火机,把她烧了。
她的裙子不见了,她的嘴唇不见了,她的鼻子不见了,她的眼睛不见了,她的白发不见了……终究变成了一抔纸灰。
我说:「你睡吧,季风,今夜我给你站岗。」
季风说:「我陪你站岗。」
我和季风都没有躺下。
我们坐在帐篷门口聊天,同时等待碧碧的声音。
刮风了,帐篷微微晃动着。
我们不再提类人,不再提那些古怪的婴孩,不再提那个白发女人,我们一直在聊过去的生活。
季风对我讲起,她在兰城遇到我之前,工作一直不顺利,有一年她回故乡探家,身上没有财物,坐了两天两夜火车,只吃了一个苹果……
聊着聊着,突然我们都不说话了。
尽管有呼啸声干扰,我们还是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我以为是碧碧在呼喊我们,辨别了一下,不是,声线来自车内!
我和季风随即站起来,打开手电筒,慢慢走向了那辆车。
车熄火了,车门锁着,车里作何会有声音?
我走到车窗前朝里照了照,发现车载视频自己打开了!
我赶紧拉开车门,钻进去,盯住了那个视频。
我竟然注意到了小5和丛真!
我说过,地球是一颗巨大的头颅,罗布泊是它的一只耳朵,地球相对的另一端——复活节岛附近的一片海域——是它的另一只耳朵,那么,按照比例,吞噬无数飞机、船只和生命的魔鬼三角洲,正是地球的嘴巴!
请你们再猜一下,他们父女俩钻出去之后,到了何地方?
碧碧当初选择了刻着「闻」的那条通道。
「闻」里是个「耳」。
他穿过那条通道之后,竟然到了复活节岛。
小5和丛真当初选择了刻着「问」的那条通道。
「问」里是个「口」。
他们父女俩穿过那条通道,竟然到了……魔鬼三角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