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辰已经饿到火急火燎的地步了,自然是没功夫听元福说话的,可当他用足真气闯进屋子的时候却是瞬间愣住了,台面上东西不多,只三样,一沓纸,一食盒,还有一柄插在碧绿色剑鞘里的剑。
年少人怔怔然,步履缓慢,眼眸红且润,手轻微颤抖,嘴唇抿在一起,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忐忑,茫然,激动,无措,万般情绪起伏不定,教人心疼。
行至桌前,年轻人摸了把剑,瞬间又触电似的放开,之后又狠狠的掐了一下大腿,龇牙咧嘴的,这才重新以手握柄,抽剑而出。
剑身清亮银白,大约两尺左右,其上纹有蝉鸣二字,再辅以大约半尺的深紫色剑柄,显得颇有美感,制式很古朴,有各式的神秘纹路交错,整体给人一种大气之势,仿佛有此一刀,开山都算不得太难。
萧瑾辰望着剑,笑着,眼角却又泪光盈盈,很是感伤。
此剑名曰蝉鸣,以天外陨铁经三年又六月又九天方铸成,柄是罕见的雷击神木,鞘则是以西楚观音山顶部的青云竹为材,乃是江湖毋庸置疑的仙剑之首。
最重要的是,蝉鸣剑是萧瑾辰他娘付瑶琴的佩剑,一路征战,曾有一剑霜寒十四州之美誉,后来有了他姐萧子妗,他娘便将此剑收了起来,等生了他之后,不知为何又给拿了出来。江湖上谁能想到,那柄光听名字就让人神往的蝉鸣,其实天天被萧子妗、萧瑾辰姐弟二人丢着玩。当萧瑾辰九岁,萧子妗十岁之时,付瑶琴临终之后,萧远图就把剑藏进了密室,从此再也没让他们姐弟看过。
直到今日,他又重新看见了它,就仿佛看见了自家娘亲一样。
久远的记忆又开始浮现在心头。
那些年,他姐还不是魔头榜上排名第九的要你管。
那些年,他娘还每天喊他们二人一块吃饭,一身素净青衣,眼光温柔,望着就让人心定从容。
那些年,他爹还会早早休息,对朝政也远没有如今的看重,从不会一夜不睡的坐着批阅奏章。其实萧瑾辰清楚,他爹是怕寂寞,身边有没有那个人,一直都不一样,有他娘,他爹才会有人管,有他娘,他爹才是一人完整的人。
那些年,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累了会缩在娘亲怀里听她讲那些离奇的故事,会听她唱歌,听她念诗。
也会和姐姐互相争宠,打打闹闹的,然后在娘亲的呵斥中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
每每这种时刻,他们的爹就倚在亭子边上,傻笑着,高声喊一句,娘子好生的偏心,眼里心里满是一双儿女,可还有你夫君的位置。
表情一直都是委屈的,他们的娘亲总会笑,说他们箫家人都恨不得把她掰成三半用,可那笑容是实打实的,她望着萧远图,再看看他们姐弟,眼里是满足,是心安,是宠辱不惊。
庭前看花落,屋内听雨声,闲时做饭,醉时卧眠,不惹红尘,又红尘满满,人间灯火都好像和她无关,只有西楚皇宫那座被她命名为华夏居的小院,仿佛才是她的心之所在。
岁月静好,可并不为人而流,年年岁岁,朝朝暮暮,恍惚之间,竟又是九年。
他娘躺在地下,他爹鬓角斑白,他姐游历天下,他潜逃出宫。
四个人,身在天涯,不知冷暖。
年轻人放下剑,抹了把脸,这才拿起了那一沓纸。
最上面的是一封信,萧瑾辰抽出信笺,字体娟秀细腻,显然不是出自男人之手。
瑾辰,你爹生气了,他说你想出宫就出宫,防着他干啥,保密工作做的那般好,是把他当何了。他说他没何可说的,就把剑送到你这儿,你自己看着办,他还说你只有两年时间,二十岁是极限,到时候你定要回宫,况且要和军神梦战生之女成婚。
咳,上面是你爹说的话,婉君姑姑只是代为传达,我清楚你想何,但命运这种东西,全看你作何想,置于或拾起,都只是一念,小姐从小给你灌输了许多东西,婉君姑姑相信你能做到的,两年时间,够你想明白了。别管你爹那人,他就是嘴硬,但你爹确实是精力大不如前了,切记。
我听谍子监的人说,梦琬中也在鹿苑,你要抓紧哦,和人家姑娘好好培养感情。我让谍子监把鹿苑今年所有人的资料给你送过去了,你依稀记得看。
「啊,只有两年啊,真抠门。」萧瑾辰稍稍吐槽了句,拾起那一手的资料。
第一人开头的人就是周泽宇,萧瑾辰看了两眼,微微挑眉,这位今年已经二十有一了,光考鹿苑就考了四年,寒门子弟,想当大侠,但武学天赋低。第二个是安静依,为楚国尚书令安泰之女,接下来是梦琬中,再下来是何君琦,这姑娘竟然是南梁当朝公主,封号文思,再就是今日开口活跃气氛的那位了,名叫阮文舟,他身旁那位是他哥哥,叫阮文启,二人是南梁吏部侍郎家的公子。
萧瑾辰记忆力从小就让人格外惊异,基本上是过目不忘,年少人就这么坐着,连饭也不吃了,一页又一页,很久很久之后,年轻人终于抬起头来。
萧瑾辰摸了摸下巴,拿出一张空纸写了一段话,重新封在信袋里,瞅了瞅屋内某个黑黑的角落。
他刚才在最末尾的地方看见了宋岚,是落阳郡城第一富豪宋家的二公子,萧瑾辰当时就乐了,商人的身份很低,就这还敢和自己斗,真是有些不自量力了,不过他也只是笑笑,这么一个人,过去了就该忘了,不然多浪费时间。
「速传回宫,不得有误。」
「是,殿下。」
……
剑二十此时很焦虑,这是他第一次接到堂内的指派任务,是以他一早就坐在萧瑾辰房大门处的槐树上,从昼间到晚上,其间他就这么一直盯着房门,自然,还有那个穿着灰衣的年轻人,观察了好一会,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他这才放下心来。
盼望着,盼望着,萧瑾辰终究赶了回来了,可他并没有行动,只因那两个女孩太好看了,是以他多看了两眼,结果给误了时机。
至于现在,他实在想不通,这人咋回事,都两个时辰了,竟然还不睡觉,想着今晚还要回去复命,剑二十终究忍不住了,他悄悄站起身,随后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来了老弟。」元福几乎是瞬间就站在了他身旁,一只手揽着他,好像故友一般。
「大哥,我如果说我只是路过你信吗?」剑二十咽了口唾沫。
「我信你个鬼。」
元福笑着,五指如钩,然而已经晚了,原来剑二十自知出逃无望的情况下,在咽唾沫的那电光火石间,就已吞下了塞在嘴里毒药,瞬间就没了生气。
年轻太监揭了剑二十的面罩,渍渍渍了几声。
「这么年轻,画堂春现在作何回事,派的人都这么低级了吗?不过嘛,为何要刺杀殿下呢?」元福提着人,一闪而逝,不一会之后又重新出现在树上。
看着屋内还未熄灭的亮光,元福笑了笑,躺在树杈上,翘着二郎腿,渐渐地睡了过去。
……
在屋内萧瑾辰开始狂吃东西的这时,西楚临安,某座阴深的地下宫殿之内,有位面带黑甲,身披黑袍的人影坐在宫殿最高处,仿佛帝王。
殿上有一人轻伏在地,头压的很低,眼里满是敬畏。
「禀告堂主,剑二十已到鹿苑,一切都按照堂主吩咐,只刺探。」
「哦,什么时候出去的?」殿上之人开口,男声,声线尖细。
「早上。」
「别等了,现在都没赶了回来,多半死了,看来萧瑾辰身旁的高手很强。」
「属下办事不利,求堂主责罚。」
「无妨,本来也没指望能刺探到何,人没回来,业已很能说明问题了。」
「堂主……您在宫内那么多年,以您的实力,杀他绰绰有余,但您为何非要等他出宫才出手?」
「我的事你也配问?」
「属下不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滚。」
宫殿因没人而更显阴森,殿上男人像是累了,侧躺椅上,一只手撑着头,声线有些疲倦。
「她的儿子,我作何舍得亲自出手?」男人顿了顿:「好傻,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