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道:「你跟踪万乐俞时,可曾看清他的面目样貌?」
玖儿想了一会儿,道:「那自然是不可能看清的,毕竟要想不被对方发现,就只能远远跟着。」
「那便是了!」沈七道:「是以你跟踪的万乐俞究竟是不是在万家见到的万乐俞,这也是说不准的。」
玖儿不由得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在万家见到的实际上是万乐平,而我跟踪的却是被掉包过的真正的万乐俞?那么……我们在大牢中见到的则是真正的万乐平?可是这作何可能?难道万乐俞也在陪万乐平演戏不成?」
沈七道:「你觉得不可能吗?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这种猜测基于想耍手段的一贯都是万承业的亲生儿子万乐平!而万乐俞……这个魔教教主之子,则是像外界传言的那般忠厚老实。」
玖儿不由得一愣,旋即道:「这种猜测太任性了罢!魔教教主之子……作何想也不可能是易与之辈!」
沈七微微颔首,道:「所以我的第二种猜测便是:万乐俞很清楚万乐平的计谋!但他没有直接拆穿万乐平,或是梗着脖子与他对着干,而是选择将计就计,顺着万乐平的计谋陪他演了一场戏!」
「万乐平是为了赶走、甚至杀死万乐俞。那么万乐俞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玖儿道:「难道仅仅是想在万家好好生活下去?」
沈七摇头叹息,道:「不知。我只是试着通过已知线索串联起一人看似合情合理的完整事件。」
玖儿不由得撇了撇嘴,道:「怎么感觉……你恢复记忆之后,看上去什么事都分析得头头是道,但仔细一想你这是全凭想象啊!你又没证据又不救人,到底想做什么?」
沈七抿了抿嘴唇,道:「我在迟疑……或者说在给自己寻找一人借口。」
「何意思?」玖儿神色不禁微微一变,转头看向沈七的目光带了些许警惕。
「万承业是魔教的人……」沈七道:「从他手中的邪针来看,这些年他一贯与魔教有联系!至少并不是像他所说的业已叛出了魔教!」
玖儿心中一紧,旋即点头道:「目前看来……的确如此。」
「并且他显然清楚,现在关在牢狱中的是万乐俞。」沈七道:「不管这个万乐俞是不是我所猜测的魔教教主之子,总之万承业对这件事的处理让人……遍体生寒!」
玖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是以……我需要一个理由。」沈七道:「要救万乐平,得有救他的理由。若是不救……也得有不救的理由!」
「你心里偏向救还是不救?」玖儿不禁问道。
「救!」沈七毫不犹豫地答:「无论是为了我们接下来的任务,还是仅仅为了一条人命,我都不理应袖手旁观。」
「万承业是魔教中人不错,」玖儿自然是看出了沈七的症结所在,便笑言:「可万乐平不是啊!」
沈七不禁一震,旋即涩笑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没有不由得想到!看来我对魔教的敌意太大,险些让我失去了理智……」
言罢,沈七看向了远处仍旧昏迷不醒的万乐平,低声追问道:「玖儿,你的内功……是冰属性吧?」
玖儿一愣,旋即有些不悦,道:「你又在打探我的秘密!」
「我的内力是混元属性的,」沈七徐徐道:「若只靠我自己的话,根本救不了万乐平。混元属性……实际上可以容纳任何属性的内力,因此我用内力是无法将万乐平体内的阴寒之气祛除干净的。」
万乐平本身是个普通人,并无真气内力傍身。对他而言,阴寒之力就像是毒瘤,随时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因此当务之急并不是治疗疯癔症,而是想办法驱除他体内的阴寒之力!
「你……」玖儿不禁一愣,旋即对沈七说道:「你为何告诉我?」
「我想请你帮我。」沈七道:「我清楚救治万乐平的办法,然而没有你的帮助,我却无能为力。」
玖儿不禁皱眉道:「那我又为何要救他?我与他非亲非故,为何要冒着透露内功属性的风险去救一人毫不相干的人?」
沈七旋即笑言:「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只要你的内功属性属于阴寒一类便可以。」
玖儿不由得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沈七。
沈七呵呵一笑言:「我感觉在你面前就要没有秘密啦!」
「你你你,你又瞎说何!」玖儿不禁俏脸一红,道:「净净净,净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我们映雪山庄的圣子都有习练一门奇异的内功,叫做‘偷天换日神功’。」沈七徐徐解释道:「这门神功有个特性,能够将自身内力无损地转嫁给他人!万家主的内力虽是火属性,但太霸烈,不能直接用于驱除万乐平体内的阴寒之力,否则他的身体非给撑爆不可!若你的内功属性属于阴寒一类,便可将其中和!因此,只要你和万家主将各自的内功强行灌注到我体内,我再用偷天换日神功的特性,将你们混合后的内力传给万乐平,这样便能够将其体内的阴寒之力驱除出去!」
「这……」玖儿不禁一愣,道:「这个办法也太……也太匪夷所思了!就和你先前推测万家的阴谋一样,简直……简直不着边际嘛!而且……世间真的有这样神奇的功诀?」
沈七苦笑了一下,他的确拿不出证据证明给玖儿看。
「虽然你说的似乎极有把握,可我还是不愿意救万乐平。」玖儿道。
这时,一道意外的声线传了过来。
「玖……玖儿姑娘,求求你救救平儿吧!」
万承业不知何时业已醒了,挣扎摇晃着从地面爬了起来,看来当时沈七那一记手刀用了不小力!
此刻的万家主脸色苍白,再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与高高在上,作何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大叔。
玖儿咬了咬牙,依旧没有答应。
「玖儿姑娘若是能救救平儿,我愿将所知的一切都倾囊相告,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万承业恳求道。
不知是不是被万承业那略显颓然的样子打动了,玖儿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沈七嘴角撇起一人好看的弧度。
「那么,二位请调整一下状态,我们一刻钟后合力救治万少爷。」沈七道。
玖儿瞥了沈七一眼,默默走到一旁闭目养神。
万承业对着沈七沉沉地弯腰致意,随后席地而坐,恢复着内力。
沈七则是蹲在地面,细细思考着过会儿救治的细节。
不知是不是之前万承业吩咐过万家的人,之前万乐平的一声声惨叫,居然没有引来其他人,这倒是让人有些震惊。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玖儿当先走到沈七身边,眼神充满了问询,「有把握吗?」
沈七笑了笑,转过脸道:「尽力一试吧!反正你和万家主是不会有何问题的。」
尽管现在沈七一直笑眯眯的,话语间也都没何大问题,可是玖儿总感觉他与自己的距离在变大。这并非是外在的,而是心灵上的。
心灵上的距离?什么东西!我和他也没有什么心灵上的融洽一说,何来距离?玖儿暗道。
玖儿看了一眼淡然的沈七,不由得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还是没恢复记忆前的沈七好……」
沈七假装没有听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其实他一贯没有告诉玖儿,他恢复的记忆,不仅仅是自己儿时得疯癔症的记忆,还有……在青翠雅园的一切,包括洛瑶!
他自然也就想起了先前在殒仙洞内的种种,以及洛瑶的……情义。虽然沈七不确定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事实上,自己那日醒来之后出现在草地面,显然是洛瑶将自己背出了殒仙洞。
而随着对疯癔症的记忆恢复,他内心曾经的痛苦与恐惧也逐渐复发。虽然现在还远远到不了像万乐平那样痛苦,但迟早有一天,会比之更甚!
可是她既然这样做,为何人却不见了呢?他究竟对自己……是何意思?沈七太过纠结。
万承业也渐渐地张开了眼睛。
「沈……沈小兄弟,我准备好了。」万承业略显恭敬地说道。
沈七对着万承业微微颔首,随后示意二人走到万乐平身边。
「万家主,先前我说过,你的内功属性过于霸烈,想要救人就定要有玖儿在旁辅助。这就需要你们二人一定要控制好内力的输出。因此过会儿开始救治的时候,你们切记不可心有杂念!否则万少爷怕会性命不保!」沈七不由得嘱托道。
万承业惶恐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玖儿。
玖儿也勉强点头答应。
沈七便不再废话,走到万乐平身前立定,将对方摆出了盘膝而坐的姿势,而自己也顺势盘膝坐到万乐平对面。
玖儿和万承业对视一眼,走到沈七身后方,一左一右盘膝坐了下来。
「凝神静气,排除杂念。」沈七低声道。
玖儿与万承业二人都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闭上双眼,准备积蓄内力。
沈七同样开始运气,将右手摆出剑指姿势,随后一指点向万乐平的眉心印堂穴。
「额……」
万乐平低声痛呼一声,沈七不禁低喝道:「就是现在!」
旋即玖儿和万承业二人分别将掌心贴到沈七背上。
接着沈七便感到一冷一热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从背后传来,沈七不敢怠慢,忙运转偷天换日神功心法,将两股内力引导至自己右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通常若是遭遇外来内力,武者一般会调动自身内力强行对抗,或者引导至自己丹田进行化解。但是沈七乃是借用这一阴一阳、一冷一热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来传递到万乐平体内,自然不能通过自己的丹田。
若是先通过自己的丹田,那么这两股真气显然不会是沈七体内真气的对手,因此迟早会被自己体内的真气同化,进而变成混元属性内力。这样就完全失去了救治万乐平的目的。
但是沈七没有说的是,通过自身化桥梁,将玖儿和万承业两人的内力中和后输送出去,会对沈七的身体造成极大的负荷。毕竟这是外来的内力!
仅仅只眨眼功夫,沈七便感觉到自己的右臂变得酸麻起来。
但沈七面色未变,仍旧维持着动作不变,引导着二人的内力缓缓输送至万乐平的印堂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没过好几个呼吸,万乐平再次寂静了下来。他眉间的痛苦之色也缓解了不少。
沈七虽然没有睁眼,但却能隐约感受到万乐平的变化,因此渐渐地加大了内力输送量。
三人就这样维持着各自的动作不变,唯有看不见的地方,几种属性的内力在不停运转。
一人时辰很快过去了。
玖儿和万承业额头上不由得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二人内力都不弱,尤其是玖儿,连沈七都对她另眼相看,怎么会是弱者?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特别是沈七,他现在不单单是维持动作、输出内力那么简单。玖儿和万承业的内力通过他体内的时候,身体自然会有排他反应,体内真气会自动护主,因此沈七一方面要控制好自己的护体真气,还要引导二人的外来内力,并且还得注意万乐平的反应,以方便及时撤力。
但这可是一个时辰源源不断地输出内力啊!且不说这对内力的要求有多高,单说每个人都维持着平举手臂的动作,身体也都该僵硬了吧!
他现在是一心多用!
沈七的后背业已湿透,但他却恍若未见。
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若是不能一次性将万乐平体内的阴寒之气驱除干净,就会留下隐患,不清楚哪一天便会发作,到时候万乐平的身体怕是神仙难救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院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这时,玖儿和万承业只觉贴在沈七背上的手掌被一股柔和的力气震开。
二人随即收功调息。
沈七缓缓睁开双眼,满是欣慰地看向了万乐平。
「已……业已能够了?」万承业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沈七细细检查了一下万乐平的身体,然后开口道:「阴寒之气应该业已统统逼出体外了。」
万承业闻言,不禁神色一喜,就要开口感谢沈七。
沈七却当先开口道:「万家主,你先不要急着谢我。万少爷体内的阴寒之力尽管排除了,然而疯癔症却还在呢。」
「怎……作何会这样?」万承业不禁大惊。
「万家主,恕我直言。」沈七道:「疯癔症本身乃是一种癔症,并非药石可医。当初我乃是在高人帮助下通过闭穴法移除了一部分关于疯癔症的记忆,这才侥幸活到今日。」
「竟是如此!」万承业震惊地望着沈七,随即道:「可你若业已移除了记忆,那你现在又是作何知道这些的?」
「机缘巧合下恢复了记忆。」沈七苦笑道。
「原来如此。」万承业不由得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够通过手法移除别人的记忆?真是匪夷所思的能力啊!那用在平儿的身上不知……
沈七起身,活动了活动僵硬的身体,有些虚弱道:「万家主,我能做的业已做了,该说的也都说了。接下来就没有我何事儿了。那么万家主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作为救人的报偿?」
万承业咬了咬牙,然后点头道:「事情其实很简单。平儿乃是我亲生儿子,但俞儿他……并非是我儿子,而是我生死之交的独子!」
沈七扬了扬眉毛,没有说话。玖儿转头看向沈七的双眼充满了惊讶。
见二人似乎并不极其惊讶,万承业也不由得一愣,旋即他沉沉地吸了口气,继续道:「但是俞儿来到万家的时候,业已十几岁了。我答应过那位好友,不能说出俞儿的真实身份,于是对家里说了一人谎话:俞儿乃是我早年的私生子!」
玖儿震惊了。
她转头看向沈七的目光极为怪异。
沈七则是一脸平静,似乎何事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事,他究竟是作何猜到的呢?太匪夷所思了吧!玖儿不由得暗暗咋舌。
万承业像是陷入了回忆中,没有看到二人的脸色,因而继续道:「但万家上下并不愿意承认俞儿的存在。但我为了信守与好友之间的承诺,作何能让俞儿受了委屈?于是我便费尽心机,终究得到了家主之位!这样一来,万家便再没有人对俞儿的身世有所轻视与猜忌。但我万万没不由得想到,平儿那时只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却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满了忌惮!」
事情到目前为止,都如同沈七所猜测的那样。
然而二人接不相信万乐平乃是信守承诺才这样做的,应是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里才是!
况且所谓的「知交好友」,多半是魔教教主姜怀离!那可不是何好友间的友谊,而是某种利益交换吧!
然而沈七和玖儿都很明智地闭口不谈。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平儿似乎越来越讨厌俞儿。便我便对外宣称,平儿乃是长兄,俞儿是弟弟。我以为这样就会让平儿消除对俞儿的戒备心与厌憎感。毕竟在万家,家业都是由长子继承的。可我却没不由得想到,平儿对俞儿的忌惮,会如此之深!」
「大约是半年前,平儿与他的一位塾师朋友商量着想要一同赴京赶考。便我便有意让俞儿开始接触一些家族生意。没不由得想到这一举动却让平儿妒火中烧。」万承业道:「于是他开始变得好吃懒做,并且频繁出入风月场所……我知道,他是在报复我!平儿以前是那么克己守礼,怎会……怎会去那等烟花之地!可是……可是我却不能跟他讲出实情!」
万承业有些痛苦地捂着脸,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沈七与玖儿对视一眼,摇头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万承业才冷静下来,他看了万乐平一眼,眼神满是愧疚。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再后来,平儿的疯癔症便一发不可收拾了。」万承业轻轻抚摸着万乐平的脸颊,脸上满是懊恼:「也就是在那时候,俞儿对我说他以前见过一人得疯癔症的人,并且他的亲生父亲有办法治愈疯癔症!便……我边听信了俞儿的话,再次与……与姜教主联系,对方就给了我那‘幽玄针’。」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照姜教主的说法,我只要每隔一个月给平儿施针一次,九次后平儿的疯癔症就会消失。便我……我便……哎!」万承业低头叹息道:「我若是早知这邪针会对平儿造成那么大伤害,就绝不会用这种方法!」
沈七没有搭话,而是静静聆听万承业的解释。
「再后来,平儿不知从哪里清楚了俞儿并非我亲生的秘密,于是常以此为要挟,令俞儿做一些违背他本心的事。」万承业道:「我知道这事情乃因我而起,因此只要平儿做的事只不过分,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不由得想到平儿却越来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次的假药案,其实也是平儿一手策划的。」万承业道:「但他买通了衙门的捕快,将俞儿抓进了大牢。」万承业苦笑道:「其实按照平儿的聪明才智,他全然可以想到更加残忍的方法报复我和俞儿。但他却是用了如此拙劣的手法!表面上我万家似乎名声受损,表面上像是俞儿被关进了大牢……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他故意用这种看似幼稚像小孩子才会用的方法,只是为了告诉我……他才是我的亲生儿子!只有孩子在自己的父母面前才会展现出他纯真、幼稚的一面!而他……只是想惩罚俞儿,却没想过要害他!」
万承业说到这个地方,已然泣不成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玖儿点头道:「是啊,原本以为处处诡异的假药案,实际上只是一人可笑的闹剧!可是,谁该为这场闹剧负责呢?受伤的人得到了赔偿,那死去的人又该如何呢?」
沈七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本我以为事情太过复杂,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万乐平是如何与万乐俞互换身份的。没不由得想到……只是我想多了!真正的事实却这般简单……」
最终,万承业还是没有勇气对自己的儿子讲出事实。而万乐平的疯癔症,依然需要想办法治疗。
假药案最终在这种像是玩笑的结局中落下了帷幕。
沈七和玖儿一起走出了万家大院。
「这件事……真的业已结束了吧?」沈七不禁有些茫然。
玖儿没有说话,目光转向了东边道路的尽头。
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朝阳初升,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