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明望着略显得意的沈七,目光逐渐变得平静下来。
「沈兄,在下虽是瀛洲人士,但如今业已拜在云山派门下,修习云山派剑法已三月有余。对云山剑法已略有心得。」江天明缓缓道:「在下并不想依靠武器优势,那样的话,即便取得了胜利,也有辱我武士之名。」
沈七怔了怔,旋即道:「所以,江兄想用云山派剑法与我比试?」
江天明微微颔首道:「抱歉,沈兄。在下先前有言,只懂剑术,也只会比试剑术。拳脚功夫,在下实在不通。」
相较于中原剑客,瀛洲剑客对名誉的重视甚至超过自己的性命!因此江天明不想占沈七的便宜。
沈七摆了摆手,道:「那是自然,否则我也不会借剑与你比试了。」
江天明微微一笑,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沈七,沉声说:「多谢沈兄体谅。只不过……在下收到的师门任务,乃是要带走宁王世子!」
沈七一愣,旋即凝神戒备。
江天明却顿了顿,并没有随即出手的打算,反而看了眼略显惶恐的玖儿,这才继续道:「看沈兄如此紧张这位玄甲卫姑娘,想来你理应也是玄甲卫弟子吧!沈兄行事颇有君子之风,在下也不愿与沈兄为敌。奈何各为其主……」
沈七点了点头,恍然大悟了江天明的意思。不禁对他的印象有了极大改观。
沈七想起了映雪山庄与原州江家的恩怨。若是有朝一日,山庄让自己出手对付江家的弟子或者夺取江家的《无相神功》秘籍,自己会遵行吗?
定要遵行!
因为对沈七而言,映雪山庄就是他的家,是他唯一的依靠!山庄的一切命令,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那种极端恶劣行径……不,恐怕真到了那时候,自己也不得不听命行事了吧?
只因沈七无法想象,若是自己只因抗命而被逐出映雪山庄后,该何去何从。
而今日的江天明亦是如此。
或许他明明清楚云山派的某些行径是极为令人不齿的——比如绑架宁王世子,以此要挟玄甲卫——但作为云山派的弟子,也没有办法直接抗命不从。
尤其江天明本是瀛洲人士,来到这陌生的中原大陆,举目无亲,可能他唯一眷恋的就只有云山派了!可能云山派对他有救命之恩,甚至再造之恩也说不定!
若真是这样,江天明就更不可能背叛云山派了!
有那么一瞬间,沈七甚至对江天明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
然而沈七不由得摇头叹息,暗道自己真是傻蛋。
映雪山庄作何可能会和云山派一样做出那等令人不齿的下贱行径呢?
摇头叹息,沈七对着江天明微微拱手,道:「如同江兄所言,各为其主罢了!江兄无需介怀。若非如此,沈某定要与江兄把酒言欢,畅谈三日三夜!」
江天明咧嘴一笑,道:「好!沈兄且等片刻。」
言罢,江天明回身走向了不极远处的淳于苍术。
二人不知交谈了些什么,所见的是淳于苍术满脸不悦地将自己的佩剑递给了江天明。
沈七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
玖儿的目光一贯定睛在沈七身上,她甚是想提醒沈七注意对方的瀛洲拔刀术。然而看着沈七认真的侧脸,玖儿最终还是静静退到了一旁,将场地留给了沈七与江天明。
因为她清楚,沈七与江天明二人有些惺惺相惜。这是只属于二人的对决,旁人是无法插手的。
江天明提着淳于苍术的大剑走了赶了回来,随后对着沈七微微一笑道:「这下,我们算是扯平了。」
沈七笑着微微颔首。
自己诚然不懂什么剑术,先前想要模仿云素仙子的剑招都以失败告终,原本这场对决是没有何悬念的。
但是此刻江天明却选择了极不顺手的大剑。
淳于苍术的大剑名为「离云」,这也是他「离云剑」称号的由来。离云剑长约四尺,宽近五寸。较之普通长剑大了不少,自然也重了不少,非臂力过人者难以挥舞。
能够说江天明的此物选择,让二人又处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沈七看到江天明站定,便手握剑柄,准备随时出招。
但是江天明神色间却有些挣扎。
「江兄?」沈七不由得轻声追问道:「可还有何难言之隐?」
江天明眼神复杂地看着手中的竹筒,随后猛然抛向了沈七。
江天明看了眼沈七,将离云剑猛然往地上一插,随后从腰间解下了一人泛黄的竹筒。
沈七接过,看了江天明一眼,「江兄?」
江天明解下了另一人竹筒,随后拔掉了上面的木塞子,低声道:「此乃我家乡的樱花酒,是我母亲亲手酿的,也是我在中原唯一的……‘家乡滋味’。」
「这……」沈七不禁一怔,忽然感觉手中的竹筒重逾千斤。
江天明举起竹筒,对着沈七咧嘴一笑,道:「沈兄,尝一口吧!与中原的酒不一样的。」
言罢,江天明举起竹筒,猛然灌了一口。
沈七郑重地微微颔首,拔掉木塞,微微抿了一口。
入口顺滑,紧接着是甜甜的樱花味在口中绽放,那是沈七从没有接触过的味道,浓而烈。
「……没错,就是此物味道……」江天明的眼角竟然泛起了一丝泪花。
沈七没有多喝,而是将木塞重新塞好,随后将竹筒郑重地别在了腰间。
「沈兄……」江天明同样将竹筒收好,高声道:「来吧!」
「好!」
沈七「好」字话音未落,江天明便两手提着离云剑冲了过来。
沈七毫不含糊,「锵」一声长剑出鞘,对着江天明一计横扫挥了过去。
「乒——」
一道清脆的金属交接声响过后,便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二人竟然毫不迟疑地出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紧接着破空声、乒乓声不断响起,玖儿等人都紧张地盯着不断出剑的二人。
沈七与江天明的交手毫无半点花哨可言,也全然没有互相试探的意思,两人尽是全力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朝着对方的心口、脖颈等致命位置招呼!
「乒——」
又是双剑交错,沈七胸前的道袍已然破了一道口子,而江天明鬓边的垂发则少了一截!
二人完全就是不顾性命地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沈七……
玖儿的两手不知何时候业已紧紧攥在了一起,目光中满是担忧。
乒乒乓乓声不绝于耳,极远处的淳于苍术则是完全瞪大了双眼。
他乃是一代剑术大师,遇到的高手也不知几何,然而像沈七与江天明这样不要命以伤换伤的,却是第一次见到。
「这……这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竟如此不顾性命……而且,这……根本没有招数可言!简直是无赖打架嘛!」淳于苍术想笑又不敢笑,只因二人的斗志也是自己生平仅见的!
这时,淳于苍术心里却升起了一人奇怪的念头,那是一人久远的传说……
「这两人莫非是……传说中的一生之敌?」淳于苍术不由得喃喃自语。
就在淳于苍术愣神的功夫,场中二人似乎业已分出了胜负。
沈七掌中长剑一横。剑上业已是密密麻麻的豁口,甚至有一段剑刃已经卷刃!
江天明也将离云剑竖在身侧。离云剑上的豁口看上去更多,甚至有崩刃的情况。
想来也是,二人方才的战斗完全就是硬打硬砍,剑不伤刃才怪呢!
以如今的情况来看,二人若再像刚才那般,两把剑迟早要报废!
无论是对于玖儿这一方来说,还是对于淳于苍术来说,沈七与江天明的对决结果,将关乎着玉成安的命运!
尽管先前玖儿靠瀛洲拔刀术伤了淳于苍术持剑的右手,但对方作为「江湖高手榜」排名第四十七的高手,就没有其他的手段了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哪怕是躲在极远处的玉成安都不信!
「江湖高手榜」十年一更新,记载的乃是十年来能够名闻江湖的一百位高手。然而这一百人却是大益、大青、大离三国的顶尖江湖高手!
能够登上「江湖高手榜」的人物,谁没有点保命手段和秘密?
玖儿充其量不过是年轻一辈中的高手,与淳于苍术这种名闻三国的高手比起来,差了不止一筹。
这次能够伤到对方,也算是侥天之幸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其实这不难理解,一个只能挥舞匕首的小孩子,也有可能杀死一人强壮的成年人。只不过极难罢了。
一方面是淳于苍术有伤在身,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三成;另一方面则是淳于苍术太过轻敌。
就在众人紧张地望着二人的时候,沈七与江天明却相视一眼,然后双双开口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痛快!」江天明长剑斜指,道:「沈兄小心,接下来在下就要用云山派剑法了!」
「来吧!」沈七同样仰脸一笑,道:「方才我正好有了新的感悟,江兄有何手段尽管使出来就是!」
江天明咧嘴一笑,道:「大言不惭!接我一招‘追星赶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话音未落,江天明身体一转,手中长剑划了一人优美的弧度,继而奔着沈七前胸而来!
「来得好!」沈七猛然一提长剑,身体一下子跃了起来。
「哧——」
离云剑沿着沈七的身侧划了过去,正好被沈七掌中长剑挡住,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沈七借势用力,身体在空中二次腾跳,长剑猛然画了一人圆!动作说不出地华丽潇洒!
江天明反应不及,只能右手用力,长剑横栏。
「叮——」
一声脆响,江天明手中离云剑被击起,险些脱手而出!
沈七顺势一脚踢出,正好踢到江天明左肩。
「碰——」
沈七这一脚力道极大,江天明直接摔到在地,险些被离云剑割伤。
「呼——」江天明从地上爬起,望着并未追击的沈七,眼神中满是震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方才这一招……是何名堂?」江天明不禁问道。
沈七脑海中忽然闪过洛瑶月下舞剑的风姿,于是笑道:「这一招唤做‘月下舞’。」
「月下舞?」江天明一愣,不由得不由得想到了沈七半空中长剑画出的那个圆,旋即微微颔首,道:「果真是美丽又危险的满月!只不过……沈兄弟何时掌握了如此华丽的剑招?」
沈七挠了挠头,道:「刚才想到的!」
江天明一愣,旋即咽了口唾沫,轻声道:「竟是如此……沈兄果真是……难得的剑术天才啊!」
「剑术天才?」沈七不禁一愣,旋即想到了先前演练云素仙子剑招那一幕,不由得苦笑道:「只不过一时兴起不由得想到的剑招罢了,哪算得上天才?」
江天明轻轻吐出一口气,道:「那么请沈兄再接我这招‘回风舞柳’!」
「柳」字刚说出口,江天明的身形又一次奔向沈七,只只不过这次他的动作极为温柔,长剑在他手中也似乎变得又快又急。
「回风舞柳!」玖儿不禁大惊,想要提醒沈七小心,却又怕自己的声线惊扰到沈七。
那可是回风舞柳啊!
是当初云山派大师姐云侍剑的成名剑法!
而云侍剑……正是跛侠江玄的两位妻子之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