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面圣
夜深了,营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踏步声。
石牛躺在铺上,睁着双眸。
帐篷顶上有个月牙形的小洞,能注意到外面的星星。
他想起小时候,石老三也常带他看星星。
老头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望着地面的人。
「爹,你变成星星了吗?」石牛轻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
他摸了摸怀里,彼处有个硬物。
是那块玉佩,自从石老三死后,他一贯贴身戴着。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
「我只是想活着。」石牛喃喃自语。
随后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常遇春早早叫醒石牛。
两人换上干净的铠甲,骑马入城。
蓝玉和王贵等有功将领随行。
应天府城门高大巍峨,守城士兵查验过文书后,恭敬放行。
踏入城中,喧嚣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孩童在巷口玩耍,妇人提着篮子上街采买。
这里是繁华之地,与塞北的荒凉截然不同。
石牛骑在马上,好奇地左右张望。
他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
「别东张西望,直视前方。」常遇春低声道。
一行人穿过繁华街市,抵达皇城。
朱红宫墙高达三丈,金瓦在晨光中闪耀。
宫门前禁军肃立,甲胄鲜明。
常遇春等人下马,在宫门外等候。
不多时,一名内官出来引路道:「常将军,陛下在武英殿等候,请随咱家来。」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终于来到武英殿前。
殿门敞开,隐约可见殿内人影。
内官高声通报:「征虏副将军常遇春及有功将士到...」
常遇春深吸一口气,整理衣甲,迈步进殿。
石牛跟在后面,第一次踏入这座帝国权力的中心。
大殿宽阔,数根盘龙金柱撑起穹顶。
阳光从高窗射入,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道道光柱。
殿内业已站了不少文武官员,分列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进来的将士,尤其在石牛身上停留最久。
常遇春率众走到殿中,单膝跪地道:「臣常遇春,率北伐有功将士,叩见陛下!」
「平身。」
声线从前方传来,沉稳威严。
石牛抬起头,转头看向御座。
彼处坐着一人人。
身着明黄龙袍,面容刚毅,目光如电。
虽已年近五旬,但浑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气势。
他坐在彼处,就像一座山,镇压着整个朝堂。
这就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而在朱元璋身侧,稍偏下位置,坐着一位青年。
约莫十四岁模样,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但眼中自有坚毅之色。
他穿着杏黄龙纹袍,正微笑着转头看向殿中,看那模样,跟石牛还有那么点相似,只不过要看久了才会发觉。
那是太子朱标。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常遇春等人,在石牛身上顿了顿道:「常遇春,北伐之功,朕已览战报,你率军连克二城,扬我国威,该赏。」
「臣不敢居功,全赖将士用命,陛下天威。」常遇春躬身。
朱元璋摆摆手道:「功就是功,蓝玉...」
「臣在!」蓝玉出列。
「你为先锋,勇冠三军,赐爵永昌侯,赏金千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蓝玉的永昌侯本来是洪武十二年才有的,没想到提前了十年。
蓝玉大喜道:「谢陛下隆恩!」
接着,朱元璋又封赏了数位将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石牛身上。
「你就是石牛?」
石牛出列道:「是。」
「抬起头来。」
石牛抬头,与朱元璋对视。
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
那不是武力的压迫,而是久居天下至尊之位者的威严。
但石牛心中无惧,眼神平静。
朱元璋看了他许久,忽然追问道:「和林城门,真是你一人砸开的?」
「是。」
「用何兵器?」
「铁锤。」
「锤在何处?」
「在营中。」
朱元璋点点头,对身旁内官示意。
十好几个高壮侍卫一起抬着一对铁锤,正是石牛那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这对?」
石牛眼睛一亮道:「是。」
朱元璋起身,走下御座。
他走到锤前,伸手摸了摸锤头。
锤身乌黑,锤头硕大,上面血迹斑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好锤,好将。」朱元璋问道。
他回身看向石牛出声道:「你想要何赏赐?」
石牛想了想道:「能吃饱就行...」
殿中一片寂静,之后有官员忍不住低笑。
朱元璋也笑了:「吃饱,这容易,但你立下大功,岂能只求温饱。」
他顿了顿说道:「朕封你为镇北将军,赐府邸一座,黄金百两,绸缎千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石牛不懂官职,但听到黄金和绸缎,知道是贵重东西,便躬身道:「谢陛下。」
朱元璋走回御座,却没有随即落座,而是看着石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常遇春战报中说,你是被养父石老三收养,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是。」
「的你的身上可有信物...」
石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玉佩。
内官接过,连忙呈给了朱元璋。
玉佩入手温润,雕工精细,正面是蟠龙纹,背面刻着一人朱字。
朱元璋的手不由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石牛随后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太子朱标。
朱标也看到了玉佩,脸色骤变,猛地霍然起身身。
「这玉佩…从何得来...」朱元璋声音低沉问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爹给的,他说捡到我时,就在我身上。」石牛如实说道。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徐徐落座。
他握着玉佩,指节发白。
整个武英殿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察觉到气氛不对,但无人敢出声。
良久,朱元璋开口道:「今日封赏到此,常遇春等人先退下,石牛留下。」
常遇春心中一震,但不敢多问,躬身领命。
退出武英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牛站在彼处,背脊挺直,阳光从殿门照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常遇春忽然有种预感。
这个憨子的命运,从今日起,将要彻底改变。
殿门缓缓关闭。
武英殿内,只剩下朱元璋,朱标和石牛,以及几名贴身内官。
朱元璋走下御座,来到石牛面前。
他尽管比石牛矮了半个头,但气势却比石牛足。
「孩子,你今年多大?」朱元璋的声线有些沙哑的询追问道。
「十四...」
「生辰何时...」
「爹说,捡到我的时候是至正十五年腊月初八。」
朱元璋闭上双眸。
至正十五年,那一年,他正在和陈友谅苦战。
那一年腊月,马皇后诞下一对双胞胎。
其中一个先天体弱,刚出生没多久就在战乱中失踪,生死不明。
那孩子身上,就带着这样一块玉佩。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石牛的脸。
那眉宇,那鼻梁,越看越像年少时的自己,也像朱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标儿...」朱元璋唤道。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朱标走过来,站在石牛面前。
两人对视,仿佛在照镜子。
只是朱标更清秀些,石牛更粗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像吗?」朱元璋问。
朱标声音发颤:「像…太像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出手,想碰石牛的脸,又缩了回去。
眼中已含泪水...
石牛困惑地望着他们,不恍然大悟发生了何。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孩子,从今日起,你就住在宫中,哪里也不要去。」
他转身,对贴身内官下令道:「传太医令,准备滴血认亲,再派人去查,至正十八年,应天之战时,有哪些部队经过城南。
所有当年参与那场战事的老兵,都给朕找来!」
内官领命匆匆而去。
朱元璋又看向石牛,眼神复杂道:「在你身世查明之前,你就叫石牛,但若查明…」
他没有说下去。
石牛站在彼处,虽然不恍然大悟发生了何,但他能感觉到,眼前此物威严的皇帝,此刻眼中竟有一丝…温柔?
殿外,阳光正好。
应天府的春天,终究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