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沼泽
夜色渐深。
营地里除了守夜的士兵,大部分人都睡了。
这时,帐篷外传来踏步声,是王贵。
王贵跟张武和陈亨一样,现在都是朱栐的亲兵队长,所以,才跟着一起来了。
「殿下,还没睡?」王贵掀开帐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睡不着,你怎么也没睡?」朱栐接过汤碗。
「刚才去查岗了,兄弟们冻得够呛,我让火头军多烧了些热水这鬼地方,昼间热夜晚冷,真不是人待的。」王贵在对面落座道。
朱栐喝了口热汤,追问道:「马匹作何样?」
「还行,就是草料不多了,漠北这草,又硬又干,马不爱吃。」王贵叹口气,「得尽快找到水源丰美的地方,让马休整几天,不然撑不到捕鱼儿海。」
「过了沼泽地,应该就有好草场了。」朱栐想起王保保的话。
两人聊了一会儿,王贵回去休息了。
朱栐躺下,闭上双眸。
脑海里浮现出应天府的样子,坤宁宫里的娘亲,乾清宫里的爹,东宫里的大哥,还有…观音奴。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大军就拔营出发。
清晨的草原弥漫着白雾,能见度很低。
士兵们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地面走着。
朱栐骑在乌骓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乌骓马似乎很适应这种环境,步伐稳健,不时打个响鼻,不过这段时间以来,身体瘦弱了许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亮,雾气也开始散去。
前方出现一片望不到边的沼泽地。
水洼星罗棋布,枯草和芦苇丛生,有些地方还结着薄冰。
「就是这儿了,殿下,得下马步行,骑马容易陷进去。」王保保勒住马。
朱栐翻身下马,对身后方的传令兵道:「传令,全军下马,牵马步行,注意脚下,别陷进泥里。」
命令传达下去,五千士兵纷纷下马。
蓝玉走到朱栐身边,看着跟前的沼泽,骂了句道:「他娘的,这作何走?」
「跟我来,我几年前走过一次,记得一条相对好走的路。」王保保在前面带路道。
他在沼泽边缘细细辨认了一会儿,选定一个方向,率先走了进去。
朱栐牵着乌骓马跟上。
沼泽地确实难走。
脚下是松软的泥地,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只脚。
有些地方表面看着是草地,踩上去却是深坑,得用木棍探路。
马匹走得更艰难,时不时就会陷住,得好几个人一起拉才能拽出来。
走了不到三里,队伍就被拉得很长。
朱栐回头瞅了瞅,对王保保道:「这样太慢,照此物速度,一天走不出这片沼泽。」
王保保苦笑:「没办法,这业已是最快的路了,殿下你看...」
然后,他指着极远处:「那边看起来平坦,其实下面是深潭,人掉进去就上不来了。」
朱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注意到一片水洼,水面平静,但周遭的草都枯死了。
「有毒?」朱栐问。
「不是毒,是沼气,沼泽底下腐烂的东西会产生毒气,人吸多了会头晕,严重的会死。
我上次来,有两个兄弟就死在那种水潭边。」
王保保解释道。
朱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大军继续前进。
到了午时,才走了不到十里。
士兵们又累又饿,朱栐下令休息一人时辰。
没有干柴生火,只能啃冷硬的干粮。
朱栐坐在一块还算干燥的土堆上,望着手里的肉干。
这肉干是出征前特制的,加了盐和香料,能保存很久,就是硬得像石头。
他用力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蓝玉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说道:「殿下,喝点水。」
朱栐接过,灌了一口,追问道:「兄弟们情况作何样?」
「还行,就是有几个崴了脚,业已让军医处理了,照此物迅捷,天黑前能走出去吗?」蓝玉在他旁边落座道。
「够呛!」朱栐看向王保保。
王保保此刻正观察地形,闻言回头道:「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还得走三个时辰,天黑前理应能到北岸,但肯定要赶夜路。」
「赶夜路太危险,这沼泽晚上看不清路。」蓝玉皱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就在沼泽里过夜?」朱栐问。
王保保摇头道:「更危险,晚上气温低,沼泽会结冰,人和马都受不了,况且万一有毒物出没…」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朱栐霍然起身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那就加快速度,天黑前定要出了去。」
休息结束,大军继续前进。
这次朱栐走到了最前面,他力气大,遇到难走的地方,直接搬来石头或枯木垫路。
遇到深坑,他一个人就能把陷进去的马拽出来。
有他开路,速度果真快了不少。
但沼泽地实在太大了。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色开始变暗,前方还是望不到头的沼泽。
「殿下,得点火把了,不然天一黑,根本看不见路。」王保保道。
朱栐点头:「传令,点火把,继续走。」
士兵们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队伍变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在沼泽中缓慢移动。
火光照亮了周遭,但也引来了麻烦。
「嘶嘶...」
草丛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小心!有蛇!」王保保蓦然喊道。
话音未落,一条手臂粗的花斑蛇从芦苇丛中窜出,直扑最近的一名士兵。
那士兵吓得后退,脚下一滑,跌进泥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花斑蛇扑了个空,转头又扑向另一人。
朱栐眼疾手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手腕一抖,枯枝如箭般射出。
「噗」的一声,枯枝贯穿蛇头,将蛇钉在地面。
蛇身剧烈扭动了几下,不动了。
「是毒蛇,这种蛇毒性很强,咬一口半个时辰内必死。」王保保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凝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都小心点,望着脚下。」朱栐对周遭士兵道。
队伍继续前进,但所有人都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究看到了硬地的影子。
「到了,前面就是北岸!」王保保惊喜道。
士兵们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终究,在戌时末,大军统统走出了沼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踏上坚实的土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朱栐下令扎营。
这次选了个高地,背风,周遭视野开阔。
篝火点燃,热食煮上,营地渐渐有了生气。
朱栐坐在火堆边,望着跳跃的火焰。
王保保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热的饼出声道:「殿下,吃点热的。」
朱栐接过饼,咬了一口,问道:「兄长,明天能到捕鱼儿海吗?」
「要是顺利,三天就能到。」王保保在他对面落座,「不过次日得先找个地方让马休整,今日这一路,马累坏了。」
朱栐点点头,没说话。
他望着北方,那里是捕鱼儿海的方向,也是脱古思帖木儿大营的方向。
这一仗,定要打好。
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漂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要让北元清楚,大明不是他们能惹的。
要让爹和大哥知道,他没辜负他们的期望。
夜更深了。
营地里渐渐寂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极远处传来的狼嚎。
朱栐闭上双眸,开始调息。
次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而在他们北方两百多里外,巴彦淖尔湖畔,脱古思帖木儿的大营里,一场争吵此刻正进行。
「粮队被劫,肯定是也速迭儿干的!除了他还有谁?!」一人粗犷的声线吼道。
「未必,也可能是明军,我听说南边有明军活动的迹象。」另一人声线反驳。
「明军?他们敢深入漠北,不可能!」
「作何不可能,王保保投降明军了,他最熟悉漠北地形!」
「够了!」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帐篷里顿时安静下来。
脱古思帖木儿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他今年三十多岁,身材魁梧,面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到右腮,看起来狰狞可怖。
「不管是谁干的,都要查清楚,派五百骑南下,沿着克鲁伦河巡查,发现可疑人马,立即回报。」他徐徐道。
「是!」部下领命而去。
脱古思帖木儿霍然起身身,走到帐篷外,望着南方的夜空。
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仿佛有何东西,正从南方悄悄逼近。
夜色如墨。
草原上的风,更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