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河滩上的脚印
主教夫人来的时候,露琪卡此刻正追那只新来的鸡。
说是新来的,其实也是从附近村子偷跑出来的——不是他们偷的,是它自己跑来的。一只芦花鸡,瘦得皮包骨头,但跑起来比兔子还快。露琪卡追了它三天,连一根毛都没摸着。
「站住!」她喊,「我请你吃玉米!」
鸡不听。鸡继续跑。
露琪卡追到河边,鸡扑棱着翅膀飞过一条小水沟。她正要跳过去,忽然看见水沟那边的芦苇丛里站着一人人。
一个很高的人。穿着深绿色的袍子,头发是淡黄色的,在太阳底下像一团雾。
露琪卡停住了。那只鸡趁机跑得没影。
「你找谁?」露琪卡问。
那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河滩上的帐篷,望着那些冒着烟的篝火,望着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数何东西。
露琪卡忽然想起来她是谁了——头天拉约什和祖母进城回来,说起过城堡里的人。那个脖子上挂坠子的女人。佐伊的妈。
「你是来找我奶奶的?」露琪卡问。
主教夫人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双眸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河水。
「你奶奶……是那讲故事的人?」
「对。达达。她在那边。」露琪卡指了指最大的那顶帐篷。
主教夫人点点头,从芦苇丛里出了来。她的袍子下摆沾了泥,鞋子也湿了——她一定是踩着水过来的,不知道河滩的路。露琪卡望着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不稳,像站在船上。
「你脚疼吗?」露琪卡问。
「什么?」
「你穿那鞋,走这种路,肯定疼。」
主教夫人低头瞅了瞅自己的鞋——那是软皮做的,绣着银线,但现在糊满了黑泥。她迟疑了一下,忽然弯下腰,把鞋脱了。
露琪卡瞪大眼睛。
那是一双很白的脚,从没晒过太阳的那种白。踩在黑泥上,白得刺眼。主教夫人走了两步,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水,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
「这样好点?」她问。
露琪卡不清楚该作何回答。她从来没见过大人光脚走路,尤其是这种大人。城堡里的大人,不是都应该穿着鞋吗?
但她点了点头。「好点。」
她们一起往帐篷走。露琪卡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芦花鸡不知何时候又钻出来了,站在远处,歪着脑袋看她们,好像在笑。
达达坐在帐篷外面,继续补裙子。
看见主教夫人光着脚走过来,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随后又继续缝。
「来了?」
「来了。」
「坐。」
达达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被坐了不少年,表面磨得光滑,像一张脸。主教夫人瞅了瞅那石头,渐渐地坐下。她把两只沾满泥的脚并拢,不清楚往哪里放。
露琪卡蹲在旁边,盯着那两只脚看。
「你脚上有个疤。」她说。
主教夫人低头瞅了瞅。右脚脚踝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很长,像被什么划过。
「小时候划的。」她说。
达达的针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主教夫人。
「作何划的?」
「不知道。我母亲说,我学会走路之前就有了。」
达达点点头。她把针扎进布里,放下裙子,霍然起身身。
「跟我来。」
她往河边走去。主教夫人站起来,跟在后面。露琪卡也想跟,被达达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这儿等着。露琪卡只好蹲回原处,继续盯着那两只沾满泥的脚留下的脚印。
河边有一块大石头,半截埋在沙里,半截露在外面。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但达达踩上去,稳得像踩在地面。
她站在石头上,指着河对岸。
「那边,你看见了什么?」
主教夫人眯着眼看过去。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再远一点是山,山上是树林。
「何都没有。」她说。
「再看。」
主教夫人又看。还是何都没有。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河水在石头旁边打了个旋,随后往左边拐了。那个旋很慢,很轻,但一贯转,一直转,像有何东西在水底下拽着。
「这河,」达达说,「拐弯的地方,都是有人住过的。」
「为什么?」
「只因人要喝水。人喝水的地方,水会依稀记得。你看那旋——那是几百年前有人在这儿打水,打出来的。」
主教夫人盯着那旋,盯了很久。
「我母亲,」她忽然开口,「小时候也住在河边。」
「哪条河?」
「我不清楚。很远。她从不告诉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达达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她旁边。两个女人站在河边,一人穿着七层裙子,一个光着脚,袍子下摆全是泥。
「你今日来,」达达说,「不是光为了站着看河吧?」
主教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请你……帮我一人忙。」
「说。」
「让佐伊,」她顿了顿,「让佐伊跟你们住一阵子。」
达达没有说话。她望着河水,看着那旋,望着远处那只芦花鸡又跑出来,扑棱着翅膀追一只蚂蚱。
「为何?」
「只因……」主教夫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脚,「只因她应该知道。清楚她母亲从哪里来。知道她自己身上流着何。」
「那是你的事。你告诉她就行。」
「我告诉不了。」主教夫人的声线低下去,「那些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母亲是你们的人。但她何都没告诉我。她把我扔下就走了。」
达达转过身,望着她。
「你恨她吗?」
主教夫人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何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水。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她长何样都快忘了。我只记得……她抱着我的时候,会唱歌。唱的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就依稀记得调子,很轻,很慢,像……」
她忽然停住了。
达达等着。
「像这条河。」她说。
河水在她们脚下流着,不急,不慢,一贯往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佐伊是下午被送来的。
主教亲自陪她来的——不是骑马,是走路,带着两个卫兵,卫兵抬着一人箱子。那箱子漆成红色,镶着铜角,沉得两个卫兵抬得直喘气。
罗姆人全出来了。男的站在左边,女的站在右边,孩子跑来跑去,狗叫个不停。所有人都盯着那只箱子看——这么好看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主教走到达达面前,站定。他今天没穿紫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看起来小了一圈。
「我把女儿送来了。」他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达达点点头。
「一人月。」主教说,「一个月后我来接她。」
「行。」
「她要是病了,或者伤了,或者——」
「或者死了?」达达打断他,「你放心,死不了。我们这儿死的都是老人。孩子命硬。」
主教张了张嘴,想说何,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望着佐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佐伊站在他旁边,穿着昨天那件淡蓝色的袍子,头发又编得紧紧巴巴的,像受刑。她手里攥着一人小布袋,不清楚里面装了什么。
「好好听话。」主教说。
佐伊点点头。
「好好吃饭。」
佐伊又点点头。
「好好……」
他不知道该说何了。他弯下腰,抱了抱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随后他直起身,转身就走。
两个卫兵把箱子置于,也跟着走了。
佐伊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没哭。但她的嘴唇在抖。
露琪卡第一人跑上去。
「你箱子里面装的是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佐伊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布袋扔了。她望着跟前此物红头发、满脸泥巴、缺一颗门牙的女孩,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不清楚。」她说。
「你不知道?你自己带来的你不知道?」
「是我爹装的。」
露琪卡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敲了敲,又趴上去闻了闻。
「木头味儿。还有铜味儿。还有……」她又闻了闻,「还有你爹的手汗味儿。」
佐伊忍不住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住了。
拉约什站在远处,没有过去。他靠在一辆破马车上,假装在修车轮,其实一直在看。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抬,忽然说了一句:「她想过来跟你说话。但她不敢。」
拉约什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想过来?我没看见。」
「那穿蓝裙子的。」
「她为何不敢?」
「只因你是男的。」
拉约什愣了一下。他一直没想过自己是「男的」这件事。在罗姆人里,男的打铁,女的做饭,孩子满地跑,没人分那么清楚。
「那作何办?」他问。
博罗卡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去啊。」
拉约什犹豫了一下。他把手里那个根本不坏的车轮置于,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那边走过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露琪卡看见他过来,忽然明白了什么,捂着嘴笑着跑开了。佐伊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那个布袋,攥得指节发白。
「你……你来了。」佐伊说。
「嗯。」
「这是你住的地方?」
「对。」
佐伊抬起头,望着周围。帐篷,篝火,马车,到处跑的孩子,蹲在地面磨刀的男的,坐在火边发呆的女的,还有一只芦花鸡在极远处刨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们家是哪个?」她问。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拉约什不知道该作何说「我们家」。他指了指最大的那顶帐篷,又指了指旁边那顶小一点的,然后又指了指另一顶。
「这些都是?」
「都是。我们是一个氏族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氏族是什么?」
「就是……一家人,但不是只有一家。」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佐伊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懂了,又仿佛没懂。
「那你们家有多少人?」
拉约什数了数。「奶奶,叔叔,博罗卡,露琪卡,我。五个。」
「你爸妈呢?」
拉约什沉默了一下。
「我爸死了。我妈……我没见过。」
佐伊张了张嘴,想说抱歉,但又觉着这三个字太轻。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糖。白色的,硬硬的,用布包着。
「给你。」她递过去。
拉约什看着那块糖,没有接。
「这是什么?」
「糖。你没吃过?」
「吃过。但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糖是黑的。」
佐伊把那块糖举到他面前。「你尝尝。」
拉约什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舌头都有点麻。
「好吃吗?」
他点点头。
佐伊笑了。缺一颗牙的笑,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日落时分的时候,佐伊的箱子被打开了。
里面装的东西让所有罗姆人都围了过来——衣服,三件,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梳子,一把,骨头的,雕着花;镜子,一面,银的,能照出人来;还有一块肥皂,闻起来像花;还有一包针,一轴线,一把小剪子;还有一本书,封面上画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露琪卡把每一样东西都摸了一遍,又闻了一遍,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遍。最后她拿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照自己的脸。
「这是我吗?」她指着镜子里那个缺牙的红头发女孩问。
「是你。」佐伊说。
「我怎么这么丑?」
佐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博罗卡坐在旁边,没有动那些东西。她只是望着那本书。
「这是何?」她问。
「书。」
「我知道是书。里面有何?」
「有故事。」
博罗卡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着封面上的女人。
「她是谁?」
「圣母玛利亚。」
「她活着吗?」
「活着。在天上。」
博罗卡点点头,好像懂了。她又指着那孩子。
「那是谁?」
「耶稣。」
「他活着吗?」
「也活着。也在天上。」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双眸望着佐伊。
「我们死了的人也活着。」她说,「就在那边。」她指了指远处的篝火。
佐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篝火烧得正旺,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说话。
「在火里?」
「对。还有风里。还有水里。还有话里。」
佐伊不懂。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望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晚上,达达把佐伊叫到火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坐。」
佐伊在她旁边落座。火烤得脸发烫,但她不敢往后挪——她怕不礼貌。
「怕火?」达达问。
「不怕。」
「不怕就往前一点。火是朋友,不是敌人。你离它太远,它觉着你嫌弃它。」
佐伊往前挪了一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再往前。」
又挪了一点。
「行了。就这样。记住此物距离——不远不近,能烤暖,不会烫。以后你走哪儿,都照这个距离。」
佐伊点点头。她不清楚这个「距离」有什么用,但她记下了。
达达从怀里掏出一人东西,递给她。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人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这是什么?」佐伊问。
「你妈脖子上挂的那个,就是这个。只不过那是坠子,这是马蹄铁。一样的意思。」
「何意思?」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意思是——我们是铜车轮的人。」达达指了指那符号,「此物圈,是车轮。这一道弯,是路。车轮在路上滚,永远不停。」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佐伊捧着那块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
「作何会是铜的?不是铁的?」
「问得好。」达达笑了,「因为铜会响。铁不会。车轮是铜的,走在路上叮叮当当的,老远就能听见。这样后面的人就清楚——前面有人,跟上。」
佐伊想象着一串叮叮当当的车轮,在路上滚,滚过山,滚过河,滚过草原,后面跟着一群人。
「你们走了多远?」她问。
「远。」达达说,「远到你数只不过来。」
「最远是哪儿?」
「不清楚。走着走着就清楚了。」
佐伊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忽然问:「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
达达望着她,双眸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想走?」
「想。」
「为什么?」
「因为……」佐伊想了想,「只因你们会讲故事。」
达达笑了。那笑声从她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和主教的笑一模一样。
「行。」她说,「那你得先学会听。」
那天夜里,佐伊睡在露琪卡的帐篷里。
露琪卡躺在她左边,一躺下就睡着了,打呼噜打得像只小猪。博罗卡躺在她右边,没睡,睁着双眸看帐篷顶,看了一夜。
帐篷很小,只能躺下三个人——露琪卡,博罗卡,加上她。地面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羊毛毡,羊毛毡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毯子上全是洞。
佐伊也没睡着。
不是只因不舒服。是只因太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外面有风声,有河水声,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还有篝火噼啪的声音。但那种寂静,是她从来没经历过的寂静。
没有墙。没有门。没有天花板。
帐篷顶上有个洞,能看见一小块天,天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块天,盯了很久。
忽然,博罗卡开口了。
「你惧怕吗?」
佐伊愣了一下。她以为博罗卡睡着了。
「怕何?」
「怕这个。」博罗卡抬起手,指了指帐篷顶,「没有墙。」
佐伊想了想。
「不怕。」
「作何会?」
「只因……」她想了想,「因为星星在。星星看着呢。」
博罗卡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星星看不见。」她说,「它们太远了。但火能看见。火就在外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佐伊不清楚说什么。
博罗卡又转回头去,盯着帐篷顶。
「我睡不着的时候,」她说,「就听火说话。火一直在说话。」
「说什么?」
「说何都有。有时候说以前的事,有时候说以后的事。」
佐伊侧过头,竖起耳朵听。外面确实有火的声线——噼啪,噼啪,像有人在微微拍手。
「它在说什么?」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说,有个新来的,睡不惯。」
佐伊愣住了。
「它还说何?」
「它还说,那个新来的,身上有味道。」
「何味道?」
「铜的味道。」
佐伊低下头,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但她清楚它在。
「是此物吗?」
「嗯。」
「这味道不好吗?」
博罗卡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佐伊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又开口。
「好。」她说,「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佐伊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一群鸡。芦花鸡带头,后面跟着七八只大大小小的鸡,围在帐篷外面叫,叫得惊天动地。
露琪卡第一个弹了起来来。
「我的鸡!」
她冲出去,那群鸡随即四散奔逃。她追着那只芦花鸡跑,跑过帐篷,跑过篝火,跑过河边,越跑越远。
佐伊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草。她站在那儿,望着露琪卡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人点,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每天都这样。」拉约什的声线从旁边传来。
佐伊转过头。拉约什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东西——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吃饭。」
佐伊接过来,低头一看。碗是陶的,缺了个口。里面装的是粥,也是黑乎乎的,里面有不知名的颗粒。
「这是什么?」
「粟米粥。」
佐伊喝了一口。不甜,不咸,没何味儿。但她饿了,一口气喝完了。
拉约什望着她喝,等她喝完,问:「好喝吗?」
佐伊想了想,说:「比城堡里的好吃。」
拉约什愣了一下。「作何会?」
「因为……是站着喝的。」
拉约什不懂。但他没问。
这时候,博罗卡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火边,落座,盯着火焰。卡洛业已在打铁了,叮当,叮当,声音传得很远。达达坐在另一面的石头上,继续补那条永远补不完的裙子。
佐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着——这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脚。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软皮鞋,沾满了泥,业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把鞋脱了。
光脚踩在地面,有点凉,有点硌,但很实在。
她试着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那个叫露琪卡的红头发女孩说得对——穿鞋走路,会疼。不穿鞋,就不疼了。
那天下午,佐伊学会了生火。
是露琪卡教的。
「你看,」露琪卡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两块石头,「这样敲。使劲敲。要有火星出来。」
佐伊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两块石头碰在一起,蹦出几颗火星。火星落在干草上,冒烟,但不燃。
「再来。」露琪卡说。
佐伊接过石头,使劲敲。敲了很久,胳膊都酸了,才蹦出几颗火星。她赶紧把干草凑上去,吹啊吹,吹得头晕眼花,终究——一小撮火苗弹了起来来。
「着了!」她喊。
露琪卡也喊:「着了!」
两个人对着那撮小火苗傻笑。
达达坐在远处,看着她们,没说话。但她笑了。
日落时分的时候,佐伊坐在火边,把那块马蹄铁拿出来,对着火看。火光照在上面,那个符号好像在动——车轮在转,路在延伸。
她想起博罗卡的话: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她闻了闻那块马蹄铁。什么味道也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或许味道不是用鼻子闻的。
夜里,达达开始讲故事。
今天讲的是一个关于火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说,「火住在天上,不下来。地面的人冻得要死,就派一只鸟去找火。」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鸟飞啊飞,飞到天上,趁火不注意,叼了一小块就跑。火在后面追,追不上,气得冒烟。那鸟飞回地面,把火放在一堆干柴上,火就着起来了。」
「从那天起,地上就有了火。但火记恨那只鸟,是以每次烧木头的时候,都会噼啪响——那是它在骂鸟。」
露琪卡问:「那鸟呢?」
「那鸟被火烫了嘴,从此嘴就变成红的了。就是我们今日看见的那种鸟——红嘴的,叫得最好听的。」
佐伊听着,忽然想起城堡里壁炉里的火。那火也噼啪响,但从来没人告诉她,那是火在骂人。
她望着跟前的火,忽然觉着它活过来了。
有脾气,会记恨,会骂人。
「火还骂何?」她问。
达达看着她,笑了。
「问得好。」她说,「火骂的事多了。比如有人往里吐痰,它骂;有人用水泼它,它骂;有人不添柴,它也骂——那是骂人懒。」
佐伊认真地点点头,记下了。
不能往火里吐痰。不能用水泼火。不能不添柴。
这些都是规矩。
她忽然想起城堡里的规矩——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太快,笑不能露齿。
不一样。但都是规矩。
哪个对,哪个错?
她不清楚。
但她知道,她更喜欢这里的规矩。
第七天的时候,佐伊业已能分清罗姆人里谁是谁了。
露琪卡最吵,每天追鸡,追得鸡一见她就跑。博罗卡最静,整天坐在火边,不作何说话,但说的话都让人想很久。拉约什最怪,老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望着她,她一回头,他就赶紧看别处。卡洛最忙,从早到晚打铁,打出来的东西叮叮当当挂了一排。达达最老,但她走路比谁都稳,说话比谁都慢,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还有那只芦花鸡——佐伊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跑得快」。因为它真的跑得很快。
第七天傍晚,主教来了。
还是走路来的,没带卫兵,一个人。他站在河滩边上,望着那些帐篷,那些篝火,那些人,找了好久才找到佐伊。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佐伊此刻正帮露琪卡拔鸡毛——今日「跑得快」终究被逮住了,露琪卡说要杀了吃。佐伊有点难过,但她知道鸡就是用来吃的。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那儿。
她霍然起身来,手上还沾着鸡毛。
主教走过来,走近了,站住。
「有礼了吗?」他问。
「好。」
「吃饱了吗?」
「饱了。」
「睡得好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
主教点点头。他不清楚该说何了。他看着女儿——头发乱得像草,脸上有泥巴,手上沾着鸡毛,脚上没穿鞋,但双眸很亮。
「你……不一样了。」他说。
佐伊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知道不一样。但她不清楚作何说。
「爹,」她忽然开口,「你知道火作何会噼啪响吗?」
主教愣住了。
「何?」
「火噼啪响,是只因它在骂人。骂那些往它身上吐痰的,用水泼它的,不添柴的。」
主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何。
佐伊继续说:「你知道鸟的嘴为何是红的吗?只因有一只鸟去天上偷火,被火烫的。」
主教沉默了很久。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达达。」
主教抬起头,看着极远处那个坐在帐篷外面补裙子的老妇人。夕阳照在她身上,七层裙子,七个颜色,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还有,」佐伊说,「我是铜车轮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马蹄铁,举给父亲看。
「这是我们的记号。铜车轮。车轮在路上滚,永远不停。」
主教接过那块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那符号——一人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他见过。在妻子的脖子上。在妻子睡觉时攥着的手心里。在妻子偶尔发呆时看着的方向。
他忽然恍然大悟了不少事。
他把马蹄铁还给佐伊。
「你想回去吗?」他问,「跟我回城堡?」
佐伊想了想。
「再等几天。」她说。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主教点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火的事,」他说,「回去讲给你妈听。」
佐伊笑了。
缺一颗牙的笑。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那天夜里,佐伊躺在帐篷里,看着头顶那一小块天。
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博罗卡的话:星星看不见,它们太远了。但火能看见。
她侧过头,听外面篝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噼啪。
它在说何?
或许在说:那新来的,快学会了。
或许在说:那个新来的,有点意思。
或许何都没说。就只是烧着。
但佐伊觉得,它在说话。
她闭上双眸。
明天,她要跟露琪卡一起去追鸡。
后天,她要跟拉约什学打铁——他答应过。
大后天,她要听达达讲下一个故事。
她不知道一人月后会不会回城堡。
但至少现在,她在火边。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