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城墙里面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爬到城墙一半高,主教的信使就到了营地。
那人骑着一头骡子,骡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老远就叮叮当当地响。罗姆人的狗先叫起来,接着是孩子,接着是女人——男人们还在睡觉,昨晚打铁打到后半夜。
拉约什是被露琪卡踢醒的。
「哥,有人找你!」
他睁开眼,看见露琪卡的脸离他只有三寸,鼻子快贴到他鼻子上。再远一点,是一人穿灰袍子的陌生人,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像攥着一根烧火棍。
「谁是……那……」那人低头看羊皮纸,上面有字,但他念得很费劲,「那个会讲故事的……老太太?」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身上只穿了四层裙子——她起早的时候穿得少,只因要生火做饭,穿多了不方便。但即使只有四层,她看起来也像一朵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花,皱巴巴的,但颜色还在。
「我就是。」她说。
信使把羊皮纸往前一递。「主教大人请你去一趟。现在就走。」
达达没接。「请我干什么?」
「讲……讲故事。」信使把纸又往前递了递,「这是请帖。」
「我不识字。」
「那我念给你听。」
「你念了我也不懂。你们那些字,弯弯绕绕的,像蚯蚓喝了酒。不如你直接说,主教想听何故事?」
信使张了张嘴,愣住了。大概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他。他把羊皮纸收回去,卷起来,想了想,说:「主教大人没说想听什么。就说请你去。」
「那我去干何?」
「讲……讲故事啊。」
「讲何故事?」
「随便什么故事。」
达达笑了。她转过身,对帐篷里喊了一声:「卡洛,给我把那件紫色的裙子拿出来。我要进城。」
拉约什从地面弹了起来来:「我也去!」
达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了一眼博罗卡。博罗卡坐在火边,盯着火焰,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去吧。火说今天不会出事。」
达达点点头。「行。你去。但有一条——」
「何?」
「不管看见何,不许问‘怎么会’。赶了回来再问。」
拉约什拼命点头。
露琪卡也想跟着去,被卡洛一把拽住后领。她蹬着腿喊:「凭什么他能去我不能?」
「因为你昨天把那只鸡追死了。」卡洛说。
「那是它自己吓死的!」
「追死的还是吓死的,反正它死了。你今日得帮我把它的毛拔干净。」
露琪卡不喊了,垂头丧气地蹲下来,开始拔鸡毛。那只鸡躺在地面,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的样子。露琪卡一面拔一面对它说:「你别看我。又不是我吃的你。你瞪我有什么用。」
没人理她。
从河滩到铁门堡,要走小半个时辰。
路是土路,但越靠近城墙,土就越少,石头就越多。等走到城大门处的时候,脚下已经全是青石板,一块一块拼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长着细瘦的草,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头发。
拉约什低头看那些石板,走一步,停一步。
达达在前面走,头也不回,但清楚他在干何。
「没走过石头路?」
「走过。但没走过这么平的。」
「这是罗马人修的。一千年前修的。」
「一千年?」
「对。一千年了,石头还在,修石头的人不在了。」达达停下来,等他跟上,「但修石头的人也有后代。后代就在城里住着,在石头上走来走去,从来不想这石头是谁铺的。」
拉约什想了想,说:「那我们呢?我们铺过什么?」
达达笑了。「我们铺过路。」
「何路?」
「别人走的路。我们走过的路,后来都有人走。我们住过的地方,后来都有人住。我们唱过的歌,后来都有人唱。只是他们不知道。」
城大门处站着两个卫兵,穿着皮甲,手里握着长矛。长矛的尖在太阳底下闪光,像毒蛇的牙。
信使走在前面,把羊皮纸递给其中一个卫兵。卫兵低头看了半天——他认字也不太行——随后抬起头,看着达达和拉约什。
「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
「那老太太进去。小的留下。」
达达转过身,望着那卫兵。「他是我孙子。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是规矩。闲杂人等不能进。」
「他不是闲杂人等。他是帮我拿裙子的。」达达指了指身上那件刚换上的紫色裙子,「这裙子七层,我一人人拎不动。」
卫兵看了一眼那裙子。七层布,层层叠叠,确实像很重的样子。他又看了一眼拉约什——一人瘦得像没打开的刀一样的男孩,能拎得动何?
但他没再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进去吧。别乱跑。别乱摸。别乱看。」
「不乱。」达达说,「我们就看看,不乱。」
城墙里面,是另一人世界。
他踩在白线上走,一步,一步,像走在刀刃上。
拉约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石头堆在一起。房子挨着房子,墙挨着墙,街巷窄得只能过两个人,头顶的天际被切成一条一条的。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地面画出一道道白线,像用刀划开的。
街上有人。很多。穿袍子的,穿褂子的,光着膀子的。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有人喊价,有人还价,有人蹲在墙角啃面包,面包渣掉在地上,随即有鸟飞下来抢。
没有人看他们。
拉约什觉着奇怪。在城外,只要他们走近村子,所有人都会抬起头来看,像看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但在这里,没有人抬头。他们走路,说话,买东西,卖东西,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他扯了扯达达的袖子。
「他们怎么不看我们?」
「因为他们在看别的东西。」达达说,「城里东西太多,双眸不够用。一人人每天要看一百张脸,谁有空记住哪张脸是哪张?」
拉约什不太懂,但他没问。达达说过,不许问作何会。
他们跟着信使穿过集市,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跟前蓦然一亮。
一座城堡蹲在前面。
拉约什见过城堡——从极远处。从河滩那边看过来,铁门堡像一人蹲着的巨人,黑乎乎的一团。但现在走近了,他才发现那不是黑的。那是灰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每一块石头都不一样。有的石头上刻着字,有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有的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那是刀砍的。」达达说,「几百年前,有人想攻进来。」
「攻进来了吗?」
「没有。」
「作何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因为墙太厚。」达达抬头看着那墙,「厚到箭射不透,火烧不穿,人心也翻不过去。」
拉约什不清楚她说的「人心」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这墙很高,高到把天都截住了。
城堡里面比外面更奇怪。
不是东西多,是东西少。没有集市,没有摊贩,没有人喊价。只有长长的走廊,高高的穹顶,墙上画着一些人和些许故事——有人被钉在木头上,有人被扔进火里,有人在天上飞,长着翅膀。
拉约什不敢多看。那些画里的人仿佛在盯着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们被带进一间屋子。屋子很大,但窗子很小,光线从高处漏下来,照在屋子中央一张长桌上。桌边坐着一人人,胖得像一座小山,穿着紫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金线。他面前摆着一盘肉,一盘面包,一壶酒,正在吃。
信使弯下腰,倒退着出了去了。
胖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还在嚼。
「来了?」
达达站在那里,没有弯腰,也没有倒退。她点了点头,说:「来了。」
「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屋子两边摆着几把椅子,木头做的,又高又直,靠背上雕着花纹。达达走过去,在一把椅子上落座。拉约什站在她旁边,没敢坐。
胖子看了他一眼。「让他也坐。」
拉约什看了一眼达达。达达点了点头。他挑了一把离门最近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屁股刚沾上椅子边,就僵住了。这椅子太硬了,硬得不像给人坐的,像给石头坐的。
「你就是那会讲故事的?」胖子问。
「我就是。」
「我是塞奥菲拉克特,铁门堡的主教。」
「我知道。」
主教挑了挑眉毛。「你作何知道?」
「你穿的袍子。紫色的。全城只有一人人能穿紫色。」
主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忽然笑了。笑声从他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有意思。」他说,「我请过不少人来讲故事。有希腊人,有保加利亚人,有犹太人,有亚美尼亚人。他们来了,都先给我鞠躬,然后说‘尊敬的主教大人’,然后说‘您的光辉照耀我们’。你是第一个落座来就敢说‘我清楚’的。」
达达也笑了。「他们说完那些话,随后讲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讲些许让我高兴的话。」
「那不是我讲的故事。我讲的故事,不一定让你开心。」
主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那袖子上也绣着金线,擦完沾了油。
「那你讲一人试试。」
达达没动。她坐在那又高又硬的椅子上,像坐在自己家的地上。
「讲之前,我先问一件事。」
「问。」
「头天,我孙子在城墙外面,看见一个女孩。缺一颗门牙的。那是你女儿?」
主教的笑容停了一下,随后慢慢收起来。
「是我女儿。」
「她叫什么?」
「佐伊。」
达达点点头。「我孙子说她问他是不是鬼。我孙子问她是不是人。两个孩子,一人缺牙,一个缺心眼,正好凑一对。」
主教愣了一下,随后那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大。
「缺心眼?你说你孙子缺心眼?」
「不缺心眼能往城墙跑?我说了多少次,城墙是捕兽夹,会咬人。他不信。非要亲眼看看。」
「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你女儿倒水。」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一块面包,掰开,没吃,又置于。
「我女儿没何人和她玩。」他说,「城堡里的孩子,都怕她。」
「怎么会?」
「因为她妈。」主教的声线低了一点,「我妻子……不是这儿的人。她是北方来的。刚来的时候,这儿的人都叫她‘蛮子’。后来她不叫蛮子了,他们又管我女儿叫‘蛮子的种’。」
达达没说话。
主教抬起头看着她。「你那些故事里,有没有关于这种事的故事?」
「有。」
「讲一个。」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达达换了个坐姿。她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些许。随后她开口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有一棵树。」
主教等着下文。等了半天,没了。
「完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没完。刚开头。」
主教又笑了。他把面包拾起来,这次是真的吃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有一棵树,」达达继续说,「长在一片林子里。那林子里的树,都是同一种树——叶子圆圆的,树皮滑滑的,到了秋天就结红果子。但那棵树不一样。它的叶子是尖的,树皮是糙的,结的果子是青的,熟了也不红。」
「别的树都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你不该长在这儿。」
「那棵树不说话。它只是长。它把根往土里扎,把叶子往天上伸。太阳出来,它晒着;雨落下来,它淋着;风刮过来,它晃着。它和别的树一样晒太阳,一样淋雨,一样晃,但别的树还是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
「后来有一天,一人人走到林子里。他走累了,想找棵树靠着歇歇。他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那树的枝子一弯,差点把他摔了。他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还是弯。他靠了七八棵,棵棵都弯。最后他走到那棵尖叶树旁边,靠着它。那棵树一动不动。」
「那人说,这棵树好。别的树都靠不住,就这棵树靠得住。」
「从那天起,再没人说那棵树不是这林子的了。」
达达讲完了。
主教嚼着面包,嚼了很久。面包早就咽下去了,他还在嚼。
「你是说,」他终究开口,「我女儿是那棵尖叶树?」
「我说的是树。」达达说,「树的事,人自己想。」
主教看着她,双眸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生气,是别的何。
「你清楚我为何请你来吗?」
「不清楚。」
「只因有人说,你讲故事能把石头讲哭。」
达达笑了。「石头没哭过。石头太硬了。但有人哭过。」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希腊人,保加利亚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她望着主教,「刚才你说的那些。」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忽然霍然起身身,走到大门处,对外面喊了一声:「把夫人和小姐叫来。」
佐伊进来的时候,拉约什差点没认出她。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头天那件乌鸦色的袍子,是一件淡蓝色的,边上绣着银色的花纹。头发也不再编得紧紧巴巴,披在肩上,像一匹滑下来的布。她站在大门处,看了拉约什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慢走进来,站在她父亲旁边。
拉约什也想霍然起身来,但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那椅子太硬了,把他的屁股坐麻了。
佐伊的母亲跟在后面。
她很高,比主教还高半个头。头发是淡黄色的,双眸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河水。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子,链子下面坠着一个东西——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拉约什看见那花纹,浑身僵住了。
那个图案,他见过。
在卡洛打铁时刻的马蹄铁上。在家族每一件铁器的角落。在达达的七层裙最里面那一层,用线绣出来的暗纹。
一人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铜车轮氏族的记号。
主教夫人走到达达面前,停住。她低下头,望着此物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看了很久。
随后她开口了。声线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像石头在水底滚动。
「你来自哪里?」
达达抬起头,也看着她。
「你问的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主教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冰面上闪过一道光。
「上辈子。」
「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忘了。」
「没忘的人呢?」
「没忘的人,还在路上。」
两个女人对视着。屋子里很安静,寂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嘶嘶嘶,像有看不见的虫子在咬空气。
佐伊抬起头,偷偷看了拉约什一眼。拉约什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
主教站在旁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看看妻子,又看看达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是达达先开口。
「那东西,」她指了指主教夫人脖子上的坠子,「谁给你的?」
主教夫人伸手握住那坠子,握得很紧。
「我母亲。」
「你母亲是谁?」
「一人不在了的人。」
达达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主教夫人面前,出手。那只手很瘦,皱纹像树皮,但很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主教夫人迟疑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让那坠子落在达达掌心里。
达达低下头,望着那图案。她的手指在上面微微摸着,摸过每一道刻痕,每一条纹路。
「这是铜车轮。」她说,「我们氏族的记号。」
主教夫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你是铜车轮的人?」
「我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主教夫人后退一步,然后又上前一步。她伸出手,想抓住达达的手,但又停在半空,不敢碰。
「我母亲,」她说,「她也是铜车轮的人。」
「她叫什么?」
「她叫……她不让我说。」
「为什么?」
「只因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达达沉默了很久。她把坠子还给主教夫人,退回自己的椅子前,慢慢落座。
「你母亲是对的。」她说,「有些名字,不说还能在心里活着。说了,就真的死了。」
主教夫人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佐伊看看母亲,又看看那个老妇人。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清楚有何事发生了。很重要的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转头转头看向拉约什,用眼睛问:你懂吗?
拉约什摇头叹息。他也不懂。但他知道那图案。他从小就看惯了那图案,从没想过它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挂在一个不是罗姆人的女人脖子上。
他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
「路是活的。你走过的地方,你以为你走了,其实你留下了什么。你以为你忘了,其实有人替你记着。」
那天下午,拉约什在城堡里吃了这辈子第一顿「房子里做的饭」。
面包是软的,不像他们烤的那种,硬得能砸死狗。肉是炖的,烂得用舌头一顶就化。还有酒,兑了蜂蜜,甜得腻嗓子。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他一直看那坠子,看主教夫人脖子上那道细链子,看她每次低头时坠子晃动的样子。
佐伊坐在他对面,也吃得心不在焉。她一贯看他。
主教没注意这些。他正忙着听达达讲故事——一人新故事,关于一条河和一块石头的。他笑得前仰后合,袍子上的金线闪闪发光。
临走的时候,主教夫人忽然拉住达达的手。
「你能……再讲一个吗?只给我听?」
达达望着她,点点头。
「我讲一个短的。」她说,「关于一条路。」
主教夫人凑近了一些。
「有一条路,」达达说,「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走了不少年,走了不少人。有一天,路上走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人孩子。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来。前面有一座城。城里有人。她说,我就送到这儿吧。」
「她把孩子放在路边一棵树下,自己走了。树替她望着孩子。没多久,有人路过,看见那孩子,抱走了。那人不知道这孩子的娘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何要置于。只有树清楚。但树不说话。」
「很多年以后,那孩子长大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给孩子戴上一个东西,那是她身上唯一的东西——她被人发现的时候,脖子上挂着的。」
达达停住了。
主教夫人捂着脸,肩头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哭出声,但抖得很厉害。
达达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树不说话,」她说,「但树会记着。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会响。」
走出城堡的时候,太阳业已偏西了。
拉约什跟在祖母后面,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城堡蹲在彼处,和来的时候一样高,一样厚。但他知道,现在那墙里面住着一个人,脖子上挂着他家的记号。
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但他记得祖母的话:不许问怎么会。
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博罗卡还坐在火边,盯着火焰。露琪卡蹲在她旁边,把拔完毛的鸡串在棍子上,准备烤。
看见他们赶了回来,露琪卡弹了起来来,举着那根串鸡的棍子跑过来,像举着一面旗。
「怎么样?城里什么样?有没有看见那个缺牙的女孩?她今日想你了没有?」
拉约什张了张嘴,不知道作何回答。
达达替他说了。
「城里很硬。」她说,「但有些人,是软的。」
她迈入帐篷,把紫色的裙子脱下来,换上那件破旧的外裙,坐到火边,开始补另一条裙子。
拉约什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奶奶,」他终究开口了,「那个坠子——」
「不许问怎么会。」达达说。
「我不问为何。我就问……那是何?」
达达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铁门堡。城墙业已模糊了,只剩下一团黑影,和天边的最后一抹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那是路。」她说,「一条路,走了很久很久,又走回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