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山影
黑袍子的人是下午来的。
那时候太阳正毒,晒得河滩上的石头烫脚。罗姆人都躲在帐篷里睡觉,只有狗趴在阴凉处吐舌头,舌头拖得老长,像三条红布。
佐伊没睡。她坐在河边,把脚泡在水里,盯着对岸发呆。
她在想她外婆。
那个叫卡珊德拉的女人,那把刚出生的孩子扔在路边树下自己走掉的女人。她长什么样?她后来去了哪儿?她还活着吗?她会不会也在某条路上走着,像达达说的那样,「走到雪化了的地方」?
佐伊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身上流着她的血,怀里揣着她的记号。
水很凉,泡得脚趾头发白。她把脚抽出来,晾在石头上,又放回去。来来回回弄了好几次,像在玩何只有自己知道的游戏。
「你在干什么?」
拉约什的声线从后面传来。佐伊回头,看见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人破车轮——是真破,辐条断了两根,圈也扁了。
「没干何。」她说。
拉约什走过来,把车轮扔在一边,在她旁边落座。他也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
「烫。」他说。
「泡一会儿就凉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望着河水往西流。
过了很久,拉约什忽然开口:「你外婆的事,你别难过。」
佐伊愣了一下。「我没难过。」
「你面上写着呢。」
「写何?」
「左边脸写‘难过’,右边脸写‘不承认’。加起来就是‘我难过但我不说’。」
佐伊忍不住笑了。这话她听过——达达说拉约什的。
「你作何清楚我在想我外婆?」
「因为我也想过。」拉约什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望着上面沾的泥沙,「我爸死的时候,我也想。想他长何样,想他在哪儿,想他还记不记得我。」
佐伊看着他。她从来没问过拉约什的父母——达达说过,有些事不能问,要等别人自己说。
「你爸……作何死的?」
「打铁的时候,一块铁砸下来,砸在头上。」拉约什的声线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我是在他死后才生的。」
佐伊不知道该说何。
「我没见过他。」拉约什继续说,「但每次卡洛打铁,我都能听见他的声线。」
「何声线?」
「叮当,叮当。」拉约什指了指河滩那边传来的打铁声,「每一个叮当,都是他在说话。」
佐伊侧耳听。叮当,叮当,叮当。的确像有人在说话。
「他说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说。」拉约什把脚又放回水里,「奶奶说,铁是活的。会说话,会记事儿。我爸把自己打进铁里了,所以每次打铁,他都在。」
佐伊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马蹄铁。
「那这块马蹄铁里,有我外婆吗?」
「有。」拉约什说,「你把它贴在耳朵上听听。」
佐伊把马蹄铁举起来,贴在耳朵上。何也听不见,只有河水流的声线,远处打铁的声线,还有风的声线。
但或许,那些声音里,有一人是她外婆的。
她不清楚。
但她愿意相信。
博罗卡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太阳业已往西斜了。
她走到火边——火快灭了,只剩几根黑炭和一摊白灰。她蹲下来,盯着那些灰,盯了很久。
露琪卡从另一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上串着一条鱼。那鱼是她从河里摸的,摸了一上午才摸到,尾巴还在甩。
「你看!」她把棍子举到博罗卡面前,「鱼!」
博罗卡没抬头。
「你看啊,活的!」
博罗卡还是没抬头。
露琪卡把棍子收赶了回来,凑过去看博罗卡在看何。一堆灰,有何好看的?
「你在看何?」
博罗卡终究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望着她。
「看灰。」她说。
「灰有何好看的?」
「灰里有东西。」
露琪卡也蹲下来,盯着那堆灰。何也没有。就是灰。黑灰,白灰,还有没烧完的木炭。
「什么东西?」
博罗卡没回答。她霍然起身来,往河滩那边走去,走到卡洛打铁的地方,站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卡洛正在打一块马蹄铁,锤子举得老高,看见她过来,停下来。
「作何了?」
博罗卡指着北边。
「那边,有烟。」
卡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北边是山,远远的,青青的,什么也看不见。
「哪来的烟?」
博罗卡没说话。她只是站在彼处,望着北边,看着那谁也看不见的烟。
卡洛皱起眉头。他知道博罗卡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从没问过怎么会,因为罗姆人不问这种事。但他清楚,她看见的,多半是真的。
他置于锤子,往达达的帐篷走去。
达达此刻正睡觉。
不是真的睡。是躺着,闭着双眸,在想事情。她每天下午都这样躺一会儿,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把上午的事想一遍,把下午的事想一遍,把明天的事也想一遍。
卡洛在外面叫了一声:「妈。」
达达睁开双眸。「进来。」
卡洛钻进帐篷,蹲在她旁边。
「博罗卡说,北边有烟。」
达达渐渐地坐起来。
「什么烟?」
「不知道。她说看见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昨天扬科说的话——北边的领主带着兵,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烧了的东西,会冒烟。那些烟,会飘到天上,飘到很远的地方,让别的人看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把拉约什叫来。」她说。
拉约什进来的时候,达达业已坐在帐篷口了。
「奶奶?」
「你去一趟铁门堡。」
拉约什愣住了。「现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现在。去找那缺牙的女孩她爹,告诉他,北边有烟。」
拉约什张了张嘴,想说何,又咽回去了。
「一个人去?」
「一个人。跑着去。天黑之前回来。」
拉约什点点头,回身就跑。
佐伊在河边看见他跑过去,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拉约什头也没回,只喊了一句:「你爹那儿!」
佐伊愣在那里,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拉约什跑到铁门堡的时候,太阳业已快挨着城墙了。
他跑过集市,跑过那条窄巷,跑到城堡门口。大门处的卫兵又认出他来,把他领进去,带到主教面前。
城大门处的卫兵认出他来——那个跟讲故事老太太一起来过的男孩。这次没拦他,直接放他进去了。
塞奥菲拉克特主教正在吃饭——又是那盘肉,那盘面包,那壶酒。看见拉约什跑进来,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他把手里的面包放下。
「出事了?」
拉约什喘着气,把达达的话说了一遍:「北边……有烟。」
主教皱起眉头。「什么烟?」
「不清楚。博罗卡看见的。」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他清楚博罗卡是谁——那个苍白的女孩,那双浅灰色的双眸。佐伊回来讲过,说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北边看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什么也看不见。太阳快落了,把天染成红色,山在远处黑乎乎的,像蹲着的野兽。
但他知道,要是那个女孩说看见了烟,那就是看见了。
「你回去告诉你奶奶,」他说,「我清楚了。」
拉约什点点头,回身就跑。
「等等!」主教喊住他,「佐伊……她好吗?」
拉约什停下来,回头看他。
「好。」他说,「她今日泡了一下午的脚。」
主教愣了一下,随后笑了。那笑声从他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去吧。」
拉约什跑了。
拉约什跑回营地的时候,天业已黑了。
达达坐在火边,等着他。博罗卡坐在旁边,还在看北边。露琪卡蹲在火边烤那条鱼,鱼业已烤黑了半边,她还在烤。
「他作何说?」达达问。
「他说,知道了。」
达达点点头。
「他还说什么?」
「他问佐伊好不好。我说好,泡了一下午的脚。」
达达笑了。那嬉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炭火。
佐伊坐在旁边,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露琪卡举着那条烤糊的鱼,凑过来:「吃鱼吗?」
没人理她。
达达望着博罗卡。
「那烟,还在吗?」
博罗卡点点头。
「还在。但没往这边来。」
「往哪儿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博罗卡歪着头,像是在听何,又像是在看何。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往西。」她说,「往山那边去了。」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站起来,走到火边,往里面加了几根柴。火一下子旺起来,噼啪作响。
「今天讲故事。」她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所有人都往前挪了挪。
达达坐下,望着火,望着火里的光,看着光里跳动的影子。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讲一人关于烟的故事。」她说。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开口了,「有一人人,住在山脚下。」
「他每天起来,先看看山顶。山顶上有一个烽火台,是几百年前的人修的,用来传消息。要是敌人来了,就点烽火。这边点了,那边看见,也点。一人传一人,一天就能传一千里。」
「那个人看了很多年,山顶的烽火一直没点过。他有时候想,或许那东西已经废了,没人用了。」
「后来有一天,他起来一看,山顶有烟。」
火苗跳了一下,像在问:随后呢?
达达继续说。
「他看了半天,那烟一直冒,一贯冒。他想,这是敌人来了?但他往北边看,什么也没有。往东边看,什么也没有。往西边看,什么也没有。」
「他就站在彼处,望着那烟,看了一天。太阳升起来,烟还在。太阳升到头顶,烟还在。太阳往西落,烟还在。」
「天黑的时候,那烟灭了。」
「他暗自思忖,这是什么意思?没人告诉他。后来他才清楚,那是山那边有人在烧荒,准备种地。不是何敌人,就是一把火。」
达达停了一下,望着博罗卡。
「你看见的那烟,也许就是这样。也许不是。」
博罗卡点点头。她没说话,但那双浅灰色的双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露琪卡憋不住了:「那到底是敌人还是烧荒?」
达达看了她一眼。
「不清楚。」她说,「但不管是什么,看见烟的人,都得做好准备。」
「做何准备?」
「跑的准备好跑。打的准备好打。等的准备好等。」达达拨了拨火,「烟来了,就是消息来了。消息来了,就得动。」
佐伊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烽火台,」她问,「现在还有人用吗?」
达达看着她,双眸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有。」她说,「但不是点烟的那种。」
「那是什么?」
「是人的嘴。」达达指了指自己的嘴,「你听说的事,你告诉别人。别人听说的事,告诉另一人人。一人传一人,一天也能传一千里。比烟还快。」
佐伊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现在点的烟,」她说,「我们就是看见的人。」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对。」她说,「你们就是看见的人。」
那天夜里,佐伊又没睡着。
不是因为冷,不是只因热,是因为脑子里有事。那件关于烟的事。那件关于传消息的事。那件关于跑还是等的事。
她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河水在流,虫子在叫,极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还有火在烧——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她忽然想,那些烟,要是真的往这边来,她该作何办?
她是跟着罗姆人跑,还是回城堡?
她是铜车轮的人,但也是主教的女儿。
她是佐伊,也是卡珊德拉的外孙女。
她是谁?
她不清楚。
但她知道,天亮之后,会有答案。
或许不是答案,是新的烟。
或许不是新的烟,是新的路。
她闭上眼睛。
那一小块天还在帐篷顶上,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
太远了,看不见她。
但火能看见。
火一贯在烧。
第二天早晨,太阳照常升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达达照常坐在帐篷外面补裙子。卡洛照常打铁,叮当,叮当。露琪卡照常追鸡——又有一只新来的,跑得和「跑得快」一样快。博罗卡照常坐在火边,盯着火焰。
拉约什照常去河边洗裤子。佐伊照常把脚泡在水里。
但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烟的消息。
等那穿黑袍子的人来——博罗卡说,他头天没来,今天会来。
等那个「清楚了」的主教,做出他的决定。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等路告诉她们,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太阳渐渐地升高,把河滩晒热了。
狗在阴凉处吐舌头。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