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使者的到来
黑袍子的人是第三天来的。
不是第二天。博罗卡说第二天会来,但第二天没人来。露琪卡一整天都在往北边看,注意到脖子都酸了,还是何都没看见。她问博罗卡:「你不是说今天来吗?」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回:「我看错了。」
「你看错了?」
「嗯。」
露琪卡不清楚该说何。她一直没想过博罗卡会看错。博罗卡一直不会看错。
达达听了,只是笑了笑,继续补裙子。
「火也会看错。」她说,「何况是人。」
第三天早上,太阳刚升起来,河滩上的雾还没散,狗就叫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所有的狗都朝着同一人方向叫,叫得脖子上的毛全竖起来。
卡洛第一个抓起锤子,往那边看去。雾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狗叫声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雾里钻出一人人。
骑马的。穿着黑袍子。
那人骑得很慢,马也小心,一步一步踩着河滩上的石头,生怕踩空。走到近处,那人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
是铁门堡的使者——上次送请帖的那。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卷羊皮纸,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像攥着一根烧火棍。
「达达在吗?」他问。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身上穿着五层裙子——起早穿得少,但也不少。
「在。」
使者走过来,把羊皮纸递给她。「主教大人的信。」
达达没接。「我不识字。」
使者犹豫了一下,把羊皮纸收回去,卷起来。
「那我念给你听?」
「你念了我也听不懂。你们那些字,弯弯绕绕的。你直接说,何事?」
使者张了张嘴,瞅了瞅周围——罗姆人全都出来了,站在极远处望着这边,没人走近,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他压低声线:「借一步说话?」
达达笑了。「不用。这个地方没有外人。你说就行。」
使者咽了口唾沫,开口了。
「北边那个领主,派人来了。」
所有人都静下来。
连狗都不叫了。
使者继续说:「来了三个人。骑马带刀的那种。他们找到主教大人,说他们在追一群逃犯,逃犯往南边跑了。他们要求在铁门堡附近搜查,还说……」
他顿了顿。
「还说何?」达达问。
「还说,谁窝藏逃犯,谁就是同谋。同谋的下场,和逃犯一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雾一点点晒散,但那股凉意还在。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那领主,」她问,「叫什么?」
「不清楚。他们叫他‘北方的狼’。」
达达点点头。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站着的人——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其他的罗姆人,男的,女的,孩子,老人,全都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又转赶了回来,望着使者。
「主教大人怎么说?」
使者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鞋尖。
「主教大人说……让你们先离开一段时间。往南走,走得远远的。等那些人走了再赶了回来。」
达达没说话。
使者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为你们好。那些人不好惹。你们在这儿,他们会找上门来的。」
达达还是没说话。
使者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补充道:「主教大人说,你们住的这片河滩,是他默许的。但那些人要是来搜,他挡不住。他没兵。他的兵守城墙还行,出去打,打不过。」
达达终究开口了。
「他让我们往哪儿走?」
「往南。越远越好。」
「走到何时候赶了回来?」
「等那些人走了。等消息。」
达达又沉默了。她看着北边的山,那些青黑色的影子,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
使者等得不耐烦了,但又不敢催。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卷羊皮纸,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回去告诉主教大人,」达达说,「我知道了。」
使者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你们什么时候走?」
达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使者往后退了一步。
「走的时候走。」她说。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何,又咽回去了。他回身爬上马,一抖缰绳,马慢慢往回走。走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达达还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他忽然觉着,此物老太太比那些带刀的人更让人惧怕。
使者走后,达达把所有人都叫到火边。
没人说话。所有人围成一圈,看着火,也望着她。
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一些。随后她开口了。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点头。
「那你们说,怎么办?」
还是没人回答。这不是他们能回答的问题。几百年来,罗姆人遇到这种事,都是老人说了算。老人说走,就走。老人说留,就留。老人说打,就打——但从来不打。
达达看着他们,一人一人看过去。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那些新来的——从北边逃过来的那些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佐伊身上。
佐伊坐在露琪卡旁边,脸色有点白。
达达收回目光,望着火。
「我活了很久。」她说,「久到见过很多这种事。有的往南走,活下来了。有的往南走,死在路上。有的没走,也活下来了。有的没走,死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停了一下。
「没有哪条路是保险的。没有哪个打定主意是错的。只有走了才清楚。」
卡洛忍不住问:「那我们是走还是留?」
达达没有直接回答。
「扬科他们往南走了。走了三天了。现在追上去,能追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拉约什忽然开口:「那北边那些人呢?」
所有人都看着他。
拉约什说:「扬科说,他们跑出来十几口,剩下的……还在后面。那些没跑出来的呢?那些还在山里的呢?」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想说何?」
拉约什霍然起身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要站起来,但腿自己霍然起身来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想说,那些人——那些还在山里的,他们往哪儿跑?他们知道南边有我们吗?他们清楚这边有活路吗?」
没人回答。
博罗卡忽然开口了。
「他们不清楚。」她望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他们往西跑了。往山里面跑了。跑进去,出不来。」
达达看着她。
「你看见了?」
博罗卡点点头。
「他们有多少人?」
「不少。老的,小的,还有抱孩子的。」
达达沉默了很久。火在烧,噼啪,噼啪。那声音今日听着,不像骂人,像是在催。
终于,她站起来。
「不走南。」她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北。」
卡洛第一人反应过来:「妈,北边有那‘狼’!他的兵此刻正山里搜人!」
「我知道。」
「那我们去了,不是送死?」
达达看着他,很平静。
「那就不让他们搜到。」
卡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望着达达的眼睛,忽然恍然大悟了一件事——他母亲这一辈子,从没怕过死。她怕的,是别的。
「你是要去救他们?」露琪卡问。她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从未有过的认识此物祖母。
达达点点头。
「他们是罗姆人。」她说,「和我们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叶子落了,树就秃了。我们不去,谁去?」
没人再说话。
佐伊坐在那儿,心跳得不多时。她看着达达,看着这个穿着五层裙子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她比城墙还高。
达达转过头,望着她。
「你,」她说,「你回城堡。」
佐伊愣住了。
「何?」
「你回城堡。回你爹那儿。」
佐伊霍然起身来,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不回去!」
达达望着她,没说话。
「我是铜车轮的人!」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着,「这是你给我的!你说这是我们家的记号!」
达达点点头。
「我说过。你是铜车轮的人。但你还是你爹的女儿。你娘还在城堡里等你。」
佐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达达走到她面前,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没走过我们走的路。」她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路。雪,山,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走不动的人只能扔下。你娘把你扔下,是为了让你活。我把你留下,也是为了让你活。」
佐伊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怕!我能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我清楚你能走。但你不能走。」她转过身,望着所有人,「谁都不能带她走。她是城堡的人。她有她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两条路碰在一起,走一段,得分开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佐伊还要说何,露琪卡忽然拉住她的手。
「别说了。」露琪卡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的她,「奶奶定了的事,改不了。」
佐伊望着她,看见她双眸里也有泪,但她忍着,没流下来。
拉约什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看着佐伊,那眼神像是在记住何。
那天下午,整个营地都在动。
收帐篷,捆行李,套马车,装东西。每个人都在忙,忙得没时间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还响。
佐伊站在河边,望着这一切。
她没帮忙。不是不想帮,是没人让她帮。每次她伸手,就有人把东西挪开,笑着对她说:「不用,你歇着。」那笑假的,谁都看得出来。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是外人。只因她要留下了。
那块马蹄铁还在她怀里,烫得像火。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达达走到她身旁。
「次日一早,我们走。」她说,「今晚,你再睡一夜帐篷。明早,我让人送你回城。」
佐伊点点头。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达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马蹄铁,」她说,「你留着。」
佐伊抬起头。
「那是你外婆的。也是你妈的。现在是你的了。」
「我还能赶了回来吗?」佐伊问。
达达没有回答。她望着远处的山,望着那些青黑色的影子。
「路是活的。」她说,「它会告诉你。」
她回身走了。
佐伊站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五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特别旺。
所有人都坐在火边,围成一圈。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七层裙子铺开,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今日讲故事。」她说,「讲最后一人。」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佐伊听的最后一个故事。
达达望着火,看着火里的光,望着光里跳动的影子。
「很久很久以前,」她开口了,「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从小一起长大。」
「他们一起追鸡,一起摸鱼,一起偷邻居家的果子,一起挨打。男的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女的也是。」
「后来,他们长大了。男的娶了别人,女的嫁了别人。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
「过了不少年,他们都老了。有一天,男的走在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背影很熟。他追上去一看,是那女的。」
「两个人站在彼处,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男的说,你怎么在这儿?女的说,你作何也在这儿?男的说,我路过。女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站在彼处,谁也没往前走。后来,女的说,我得走了。男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这么分开了。谁也没回头。」
达达停了一下。
「有人问,他们怎么会不一起走?讲故事的人说,只因他们的路,不在同一人方向。」
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达达看着佐伊。
「你的路,和我们不在同一人方向。」她说,「但你走过这一段,这一段就在你身上。以后你走哪儿,都带着。」
佐伊的眼泪流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马蹄铁上。
露琪卡忽然出手,攥住她的手。
拉约什坐在对面,望着她,什么也没说。
博罗卡看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像有不少人在里面走。
那一夜,没人睡觉。
第二天早晨,太阳还没升起来,营地就空了。
帐篷没了,马车没了,人也没了。只剩下河滩上的脚印,还有一堆没烧完的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佐伊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脚印往北边延伸,一贯延伸到芦苇丛里,消失不见。
送她回城的那老头站在旁边,等着。
「走吧。」他说。
佐伊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边。山还是青黑色的,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胸口,跟着老头往回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走几步,她回头。走几步,再回头。
何也看不见了。
只有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何地方去。
铁门堡的城大门处,主教夫人站在彼处等她。
看见佐伊走过来,她迎上去,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佐伊没哭。她靠在母亲身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烟火味儿,是别的东西。
「娘,」她忽然开口,「你会唱歌吗?」
主教夫人愣了一下。
「什么?」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我外婆。她抱着你的时候,会唱歌。你记得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主教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依稀记得了。」她说。
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到她面前。
「那此物,你记得吗?」
主教夫人望着那块马蹄铁,看着上面那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她的眼泪流下来。
「依稀记得。」她说。
那天晚上,佐伊睡在城堡的床上。床很软,比干草软多了。墙很厚,风一点也吹不进来。但她的眼睛一贯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个没有洞的天花板。
她想念帐篷顶上那一小块天。想念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尽管看不见她,但她清楚它们在。
她想念火。想念火噼啪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说话。
她想念露琪卡,想念她追鸡的样子,想念她把烤糊的鱼举过来问「吃鱼吗」。
她想念拉约什,想念他在河边洗裤子的样子,想念他说「你面上写着呢」。
她想念达达。想念她的故事,她的笑声,她补裙子时那根一动一动的针。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耳朵上,听。
何也听不见。
但她知道,那些声音还在。在铁里,在路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火还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