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雉对于许睿会做出来离家出走这样的事情感到万分的讶异。
毕竟许睿一贯表现得是那种很乖觉的小孩,不吵不闹,给他一个东西如果没人陪他,他自己一人人也能玩好久。属于那种最能够让家长省心的类型,况且也一直不会自己乱跑,他实在是太胆小了,很容易被唬住,在林雉跟他说会有人贩子把他拐走之后,他连林家的大门都没有迈出去过。
可是这一次,他连被拐走砍掉手脚让他在路边乞讨的威胁都不顾了,仿佛在林雉身旁生活是要比这件事更要可怕一样。
林雉感到十分的难以理解。
林家的效率总是很高。
这天的上午十点钟左右天际中开始飘起了细雨,下午两点钟林雉坐上家里的轿车带着人去了青环湖郊外的墓地。
摄像头能捕捉到的许睿的身影直到青环湖路的转弯处,但是这附近的墓地埋着许睿的父亲。
这样许睿会出现的目的地就变得甚是好猜测。
林雉从轿车上下来,有人弯腰给他撑伞,他伸手接过来黑色的伞柄,然后身后跟着三四名保镖就往墓地深处走去。
明明是下午两点钟,天色却因阴雨天气变得甚是阴沉,天边阴云笼罩着。
空气有点沉闷,细雨飘落在脸颊上的时候带来丝丝凉意。
这样不大不小的雨点已经断断续续持续了四个多钟头,地面上已经都被雨水润湿了。
林雉走到埋着许睿父亲骨灰的坟前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何击中了了一样,脚步顿住,脸上一阵愣怔失神。
他看见在那坟前,许睿在那处刨出来一人小坑,他的手上满是污泥还有被石子划伤手指流出来的血迹。
那一天,直至后来的很多年以后,林雉注意到的这一幕都沉沉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许睿紧紧闭着眼睛,身上穿的还是昨天晚上的睡衣,他的脸色被冻得发青,面上被滴落下来的雨水打湿,睫毛濡湿贴在下眼睑处。
林雉开始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不再怕人贩子把他拐走砍掉手脚,原来是连死都不怕了。
他竟然业已做好准备,刨了个坑把自己埋掉。
林雉脸上许久都调整不出来一个合适的表情,他把伞递给身后的保镖,然后伸手去摸了摸许睿的身体,入手一片冰凉,仿佛真的在抚摸冷冷的尸体。
那触感让林雉手指倏然一紧,他不多时就去摸到许睿的心口处,感受着那里还在跳动的心脏,才又紧接着低声叫许睿的名字。
许睿紧闭着双眸没有睁开。
林雉有去微微拍拍许睿的脸颊:「醒醒,许睿!醒醒!」
许睿早上醒来的太早,而且林家距离青环湖路郊区的墓地要有一人半小时的路程,许睿实在是累坏了,等给自己刨出来一个浅坑,他就再也支撑不住那样倒进去闭上了眼。
他感到越来越困。
他是知道听话懂事的许睿有时候会有一点倔强的小性子,但是一般不会轻易暴涌出来,所以做出来这样的事情的许睿让林雉也不由感到心惊。
林雉望着他占满泥土的双手,浑身像是在泥巴地里打了好几个滚。
他想,许睿这样爱哭的性子,也不清楚一路走过来,来到墓地用手挖土挖得满手血污的时候掉没掉眼泪。
许睿很缓慢的睁开双眸。
林雉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屏住一口气,他又半跪在地上,轻声叫许睿:「许睿,不要闹了,我们回家了。」
许睿眼睫颤动了两下,缓慢的转头对上林雉的脸,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掉落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林雉的脸在一片模糊中逐渐清晰。
就在许睿迟钝缓慢的注意到林雉的时候,林雉伸手又去拽他,想要将他从泥坑里拉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许睿像是经受了何不得了的刺激一样,仿佛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小兽。
他猛地抓住林雉拽他的手,上去张开嘴一口咬住。
他双眸紧紧盯着林雉的震惊的脸,恶狠狠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咬林雉的手。
保镖看见了才刚要动手将他们分开,就被林雉阻拦了。
林雉跟许睿对上视线,有些难以接受的说道:「你不会是在恨我吧?」
林雉的右手被咬出来血,他疼得「嘶」了一声,许睿却还紧咬着不松口,林雉吸了一口凉气,又说:「那你现在消气了吗?」
许睿双眸通红一片,但是他没有再掉眼泪了,他也不想跟林雉回去,他想去找他爸爸,去和他爸爸在一起。
许睿清楚,人死后就会消失不见,像是在阳光下蒸发掉的水,变成空白,变成空气。
那样的话,许睿就不会再去面对被关起来的恐惧,不用惧怕被林雉再剪破珍贵的皮球,不用为饿肚子难受的翻来覆去,也不用在镜头面前乖乖让林雉记录他认错的画面。
这样一想,他死去仿佛就解决了他的诸多恐惧,只是还是有点忧心,他死掉以后,林雉会虐待他的蜗牛。
咬住林雉抓他的那只手仿佛是许睿能够做出来的最后的反抗,也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那一口之后,他就无论怎么样睁开眼睛,他都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跟前一片忽明忽暗,随后骤然黑暗下来。
手上面的伤口更为严重一些,做伤口处理的时候,许睿在昏迷中都不由疼得抽搐两下,林雉也简单的处理了被许睿咬伤的地方。
许睿昏倒之后被送进了医院,做了检查,除了发烧和些许皮外擦伤之外没有别的何问题。
许睿还没有醒过来,躺在病床上此刻正输液。
他在第二天的时候才徐徐睁开双眸,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林雉看他终究睁开眼睛,有些惊喜的凑过去跟他讲话:「许睿,你醒啦!」
可是许睿却像是没听到那样,面上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林雉单纯的以为是许睿还没消气,不愿意搭理他,他忍不住埋怨一样说道:「我只是关了你连五分钟都不到,你都咬了我一口了,却还要跟我怄气!?」
「你作何这么大的气性,还敢离家出走。」他觉着做出来这样让人担心的事情的许睿真的是很不懂事。
可是许睿仍然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他讲话一样。
事情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许睿的伤并不严重,烧下去之后,就又回了林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然而烧虽然退下了,可是人却像是魂还没赶了回来一样,他对外界的刺激失去了任何反应。
只睁眼的时候呆愣愣的望着某处,瞳孔的光都是涣散的。
从那天以后,他咬林雉的那一口就是他做出来的最后的反应。
而且不仅如此,他总三天两头的发烧,现在别说是不让他吃晚餐了,哪怕是哄着喂都喂不进去几口,甚至勉强吃下去的那些还会在夜晚反复的呕吐出来。
只小半个月的功夫,许睿消瘦了整整一圈。
那半个月里,林家别墅的二楼一贯都是兵荒马乱的,这样频繁的起烧,哪怕是好好的小孩也要折腾坏了。
林雉拧着眉头,不清楚许睿作何学会了这样跟自己闹脾气的手段,他还会不断的,絮絮叨叨的跟不会对他做出来任何反应的许睿讲话。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林雉很想发脾气,可是那对现在的许睿业已失去了效用。
许睿的身子骨现在很弱,像是在坟地里冻到的那一天把以前健健康康的底子都给掏干净了。
经常照顾许睿生活的女佣在一旁给许睿冲退烧冲剂,她听着林雉的话,小心翼翼声如蚊蚋的说:「家里的老人都说,小孩子是不……能经常吓的……」
林雉没说话,只是蓦然抬眼望了那女佣一眼。
那女佣瞬间噤声。
其实从许睿从医院赶了回来之后,这种议论讨论的声音就逐渐开始了。
她们都说坟地里阴气重,许睿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往坟地里赶,又在彼处睡了这么久,人尽管救回来了,魂其实落在那了。
更有甚者说,许睿的父亲看不得许睿吃苦,把许睿的魂带走了。
许睿现在才落得个呆呆傻傻,不仅不会说话,连别人说话也听不到了一样。
这些林雉一点也不相信。
但是即使不相信,他还是在许睿又再一次无缘无故生起来病的时候,带上了那位家里老人总说的女佣去了当地最大的寺庙。
「别动。」林雉在许睿不自觉想要挣脱开自己的时候出声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人平安扣穿着编织的红绳戴在了许睿的手腕上,许睿的手腕业已看不出来以前有点肉乎的模样,林雉把那红绳收紧系好。
许是外面一直在下雨的缘故,林雉进门的时候带来一股凉气,周身都有挥之不去的潮湿力场。
「这是寺庙里的主持师父亲自开的光。」林雉跟许睿这样讲。
许睿还是没何反应,仿佛有点爱答不理的。
林雉叹了一口气,随后又叫他的名字:「许…………家说,魂丢了多叫叫就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许睿!」林雉不仅叫他又为了他能够望着自己去转他的头,让他面对着自己。
许睿听到熟悉的摄像机开始录制的提示音响起「嘀」的一声,他的眼睫颤了一下。
林雉没有发现他细微的动静,只是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他手里拿起了许睿熟悉的之前经常对着他的摄像机,林雉将它举了起来,镜头反转过来。
「认错书:
因为把许睿关进衣柜恐吓他,他业已半个月不理我了,为此我做出了深刻的反省,以后保证不再欺负许睿,会对他好,按时踢球,照顾蜗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20xx年8月3日
认错人:林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