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茶道

继德三年五月。

雕版印刷术在官府和商人的竞争下，得到了初步推行，知识开始进一步下沉。

外敌方面，李琩前面扣押了回纥的使者，回纥果真没有妄动刀兵，回纥大汗反而派其子叶护亲自入长安，与大唐谈判。

叶护态度恭敬，主动提出，只要大唐同意他们的两个条件，他们就从三受降城撤兵，继续向大唐俯首称臣。

第一个条件，是继续扩大双方的互市规模。

回纥所处的漠北，气候恶劣，条件艰苦，他们十分缺少大唐所拥有的丝绸、瓷器等。

李琩本来就有心发展工商业，因此对回纥的此物条件没何意见，只附加了一条，平等互市。

第二个条件，是希望大唐能赏回纥一些东西，以奖励他们协助大唐平叛。

对于这一条，李琩也没何意见，毕竟别人过来的确出了力，给点财物，也不为过。

李琩基本同意回纥的条件，然后具体事宜，交给封常清去谈。

李琩从政事堂谈完回纥的事出来，太监来禀，说李腾空求见。

李琩好久没见过李腾空，随即接见了她。

李腾空带来一個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长相一般，眼睛鼻子嘴巴像是抢何东西似的，全挤在中间，乍一看，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但举止得体，颇有雅士之风。

李琩清楚，李腾空故意把这男子带进宫里，肯定有其用意，不过他也没主动问。

李腾空与李琩寒暄几句后，主动介绍身后方的男子，道：「陛下，此人姓陆名羽，婴儿时便被父母遗弃，后被龙盖寺主持收养……」

听完李腾空的介绍，李琩便知道面前这男子，便是以后被人称为「茶圣」的陆羽。

陆羽与佛颇有缘分，而李琩打压宗教已有一段日子，李腾空带陆羽来的目的，不言自明。

李腾空道：「陛下喜好饮茶，这陆羽精通茶道，因此腾空特地带他来，为陛下煮茶。」

李琩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附和道：「身世凄惨，也是个可怜人啊。」

「是吗？」李琩装作震惊的模样，道：「那朕就尝尝。」

得到李琩的允许，陆羽便去后厨煎茶。

不多久，陆羽煎好茶，经过尚食局的人查验过后，陆羽将茶呈给李琩。

李琩品尝了一口，果真十分美味，道：「不错，罕见的精品，陆先生是如何做的？」

陆羽道：「回陛下，魏晋之前，茶的做法是用茶叶末混着米浆搅拌均匀，然后添加葱姜、橘皮调味。到魏晋时，出现了清茗，也就是少放了些调味之料，但依小人看来，依旧不能称为上佳饮品。因此小人将其修正，采茶、制茶、煮茶都做了相应研究。今日小人所煮之茶，先前腾空真人也进献过给陛下，之是以味道和宫里的不同，是只因煮茶的区别。」

陆羽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李琩的表情，见李琩没有厌烦之色，接着详细出声道：「小人煮茶，先用火炉将水煮沸，从未有过的水沸，加盐提鲜，第二次水沸，舀出一瓢水，搅动水形成漩涡，将茶放入漩涡之中，第三次水沸，将刚刚舀出来的水重新倒入，避免水老。」

李琩笑言：「光煮茶，就既要提鲜，又要避免水老，如此精益求精，难怪味道极好。朕喝了你的茶，你想要何赏赐，说吧。」

陆羽看了一眼李腾空，见李腾空冲他点头，他壮着胆子，伏地叩拜道：「小人斗胆，请陛下开恩，饶智积禅师一命。小人若不是得智积禅师收养，恐怕早业已化为尘土。」

李腾空怕陆羽说错话，接过话头，道：「官府说智积禅师窝藏叛逆，腾空请人查过，智积禅师只是收养了一个被叛军裹挟的士兵的孩子，那孩子只有两岁。智积禅师收留他，便如同当初收留陆羽一样，他绝没有谋逆之心，请陛下明鉴！」

李琩没有立马答应，问道：「这智积禅师犯了何罪？」

李琩想了想，让陆羽先退下，才对李腾空道：「你是希望我饶了智积禅师一人，还是饶了所有教会之人？」

李腾空连忙起身，行礼道：「腾空斗胆揣测，陛下清扫佛寺道观，既是只因想清除叛逆，也是想收回土地，增加劳动人口，现在政策已经推行了近三年，各教该还回去土地人口已经还得差不多，叛乱也已经平定，腾空以为，对各教的清扫，也应该结束了。」

李琩望着李腾空，也觉着万事过犹不及，的确理应收手了。

李琩正欲说话，李腾空又道：「并非所有修道之人，都是借修道掩藏奸诈，陛下不理应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李琩叹了口气，笑了笑。

对于这些修道之人，李琩并没有杀他们，只是收回土地，让弟子还俗，这时限制他们用重金属塑神身。

然而在李腾空嘴里，他还是成了赶尽杀绝的屠夫。

李腾空注意到李琩的情绪变化，忙道：「腾空失言，请陛下责罚。」

李琩道：「修道之人，只拜心中的神，不拜世俗的君王，不知腾空真人修到了几分？」

李腾空一怔，道：「若是陛下想要腾空还俗，腾空愿意，腾空只希望自己是陛下强令还俗的最后一人。」

李琩道：「还俗了，然后呢？」

李腾空道：「若陛下不弃，腾空愿意侍奉在陛下左右。」

在李腾空的心里，她觉着李琩也如其他帝王一般，心里想的无非就是男女那些事，而她自己姿色才华都不错。

李琩明白李腾空的意思，起身来到李腾空跟前，李腾空闭上眼，静等李琩上手。

但李琩并没有上手，反而哈哈一笑，道：「腾空真人修的虽然是道家，但现在心里想的应该是释家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李琩回身坐下，道：「我听你的，明日就下令不再追究各教观窝藏叛逆之事。」

李腾空大喜，道：「多谢陛下！」

李琩道：「这三年，你年年给我献茶，我以为你是念着我们的朋友之情，但没不由得想到，你是为了让我下这道敕令。如今，你想要的业已如愿了，以后也不必再做这些谄媚讨好的事，也不用再见伱讨厌的人。」

李腾空恍然大悟李琩的意思。

李琩这是让她以后再也不要给他献茶，也不要再见他。

李腾空之前确实有这样的心思，然而不清楚作何会，听到李琩这样说，她没有觉着开心，反而有些失落。

她开始怀疑，她说的愿意侍奉在李琩左右，不是想牺牲自己，而是心中所求。

或许是只因修道的缘故，她性格比较冷淡，思想也比较偏理性。

只不过，李腾空尽管有此怀疑，却并没有反应。

她觉着，如果李琩不这么说，她以后大概率和李琩也见不到几面，那时候，她的情感会淡到自可然的很少想起李琩，但是李琩这么说，让「再也不见」此物情绪一直在她心头萦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腾空怔了好一会儿，冷静道：「腾空误会了陛下，以至于糊涂的利用了和陛下的交情，腾空有罪。」

李琩道：「你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我不怪你，你走吧。」

「喏。」李腾空给李琩行了一礼，抬头看了一眼李琩，徐徐退了下去。

等在宫外的江采萍注意到李腾空失魂落魄的出来，以为是事情没成，急切追问道：「陛下没有同意吗？」

李腾空道：「同意什么？」

江采萍微愣，道：「同意不再追究各教窝藏叛逆之事？」

李腾空反应过来，道：「同意了。」

江采萍大喜。

一旁的陆羽跟道：「智积禅师有救了！腾空真人果真厉害，能让陛下同意如此大事。」

江采萍开心之后，更加好奇李腾空为何情绪低落，道：「陛下既然同意，你还如此闷闷不乐，难道是……」

江采萍放低了声线，接道：「陛下让你进宫侍候他？」

李腾空摇摇头，怔了许久，道：「陛下不同于以前的任何一人君主。」

说罢，缓步离开。

江采萍望着李腾空走了的背影，一脸疑惑。

陆羽则追了上去，问道：「腾空真人，究竟发生了何？」

李腾空没有回答陆羽的问题，只道：「陆先生精于茶道，若是能壮大茶业，对大唐的茶税也是好事，以后还请陆先生多多尽力。」

陆羽道：「在下本就喜好茶道，这是自然。」

李腾空点点头，兀自回到道观。

在道观住了一夜，第二天，李腾空注意到了朝廷不再追究各教窝藏叛逆之事的敕令。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腾空撕下角落里的一份告示收起来，随后收拾东西，离开京城，四处游历，一面游历一面行医济世。

……

继德三年六月，卓筒井投入使用，这时河北、青海又开发了好几个盐场。

产出的盐变多，盐的价格下降，朝廷盐业税收也相应增加。

七月，马璘、李晟和阁罗凤谈判，谈判没有结果，姚州争议选择搁置，但双方都没有军事行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八月，岭南有门阀只因朝廷清查田亩谋逆，朝廷一月内平叛。

九月，在幽州的颜真卿听从李琩的命令，准备对契丹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契丹在天宝年间，设计了一个比较优秀的制度，李琩称其为双核心制度。

定型者是遥辇氏的权臣耶律涅里和契丹可汗迪辇组里，但起源还得从遥辇氏的可突于说起。

大唐一开始认定的契丹皇族，是大贺氏，并且赐大贺氏姓李，但大贺氏被遥辇氏架空，不过双方始终没有撕破脸皮。

这种情况，持续到开元年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开元年间，遥辇氏的契丹权臣可突于率众向大唐进贡，遭到了宰相李元纮的「怠慢」。

便，可突于回去后，举兵反唐，杀了不愿意和他一起造反的首领，大贺氏的李邵固。

但是，尽管推翻了大贺氏，可突于也不敢自己当皇帝，于是他心生一计，扶持了自己部族遥辇氏的屈列做首领，当替死鬼。

开元年间的大唐武德，并不是谁都能碰瓷的，可突于和他的傀儡屈列轰轰烈烈造反，却先后被信安王李祎和张守珪打得灰头土脸。

其中，打可突厥时，张守珪手下的猛将，就有安禄山。

契丹战事不利，内乱就来了。

可突于的副将李过折杀了可突于和屈列，请求归附大唐。

李隆基同意了，让李过折做契丹老大。

只不过，李过折刚刚回去，就被遥辇氏的耶律涅里杀死。

耶律涅里杀了李过折，清楚自己闯祸了，便想去投靠突厥。

契丹玩横跳这套很熟练，和大唐翻脸就投靠突厥，和突厥翻脸就投靠大唐。

然而这次，耶律涅里失算了，只因他不知道，突厥这时候业已被大唐打没了，漠北草原的新霸主，是回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回纥作为一人新生政权，和大唐关系正处于蜜月期，不敢为了契丹和大唐翻脸，耶律涅里只能灰溜溜的赶了回来，低头向大唐认错。

李隆基接受了耶律涅里的认错，再建松漠都督府，再把自己的外孙女嫁过去，再赐李姓。

不过，耶律涅里没有接受，因为他不是契丹可汗。

耶律涅里把可突于那套玩熟了，他也立了自己部族的另一人叫迪辇组里的人为可汗。

李隆基对此没有过分关注，既然迪辇组里是可汗，那官位、外孙女和赐姓，都给迪辇组里。

迪辇组里自此，改名叫李怀秀。

李怀秀和耶律涅里，都不是无能之辈，他们合力定型了契丹的双核心制度。

他们都觉着，单核心制度，像大贺氏那样，容易被其他部族夺走权利，因此应该让遥辇氏的两个势力统领契丹。

这两股势力，就是权臣和可汗。

他们两人，将契丹重新化分为八部，权臣耶律涅里掌管强大到占契丹三分之一势力的迭剌部，李怀秀掌管剩余的七部，并且设立南北二府，统管七部。

这样一来，要是有权臣架空可汗，迭剌部就会出手，如果迭剌部出了问题，可汗也能够帮助解决迭剌部问题。

这套设计，有点类似于郡国并行制。

耶律涅里是分封的诸侯王，李怀秀是皇帝。

李怀秀以耶律涅里此物诸侯王为倚仗，保证自己不被权臣篡位，同时自己的整体实力能压制耶律涅里。

耶律涅里自己独立建国，只需履行拱卫可汗的职责。

这套制度，对一盘散沙的契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但对于清楚历史的李琩来说，他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的致命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