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水对我很好

又有几辆电瓶车冲到河边, 越来越多的路人加入了营救队伍，灯光也越来越明亮。来自不同方向的灯柱于河心中央汇集，照亮了等待救援者的位置, 也给救援人员打亮了一条通路。

负责河区安全的工作人员也及时赶到, 带来了游泳圈, 路乐借着那光亮又一次仔细观察，朝着顾风游过去的那人……可不就是刘钦东！

这家伙作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来不及吃惊, 路乐跑到他下水的地方开始呼喊：「再左边点！左边！」

处于一片混乱的跳水队也注意到了救星，纷纷从原地跑来，汪在晨和林鹿套上游泳圈就下去了。游泳圈上有绳子, 虽然游不出几米然而能够在河边接应。顾云扶着业已快背过气去的顾春梅缓慢走来, 注意到河心还有动静才镇定了一些。

陆水听见声线, 一骨碌地霍然起身来, 朝着光亮处跑去。谁料刚跑到位置就被路助教拦住了。

「你别下去！」路乐抓着他的小臂，指腹快要抠进他皮肤里了。

路助教的手心冰凉，陆水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可是……」

「他游不过来我下去, 轮不到你们。」路乐看了一眼陈双，示意让陈双看好他，再回头注视着不断靠近顾风的那人, 心里头捏一把汗，捏得他骨头都要碎了。

刘钦东穿着便装, 下水之后首先感觉到河流的力气。这些年他经常在河流、海边游泳，最知道自然水和训练水的差别。他不断地靠近顾风，越靠近越能看清楚, 顾风业已放弃了挣扎, 侧着身子，像是侧躺悬在水里。

要么是业已呛水昏过去了, 要么就是力气全部耗光，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刻不容缓。刘钦东一面靠近一边小心暗流，尽量顺着流水的方向靠近，感觉到阻力太大还得停一停。他不敢耗尽力气，耗尽了恐怕两个人都游不回去。

就这样，他时而停下，时而前进，这点距离放在游泳池里他憋一口气早就游到了，现在却足足耗费了几分钟。等到他终于抓住顾风的袖子才松了一口气，太好了，顾风还有意识。

顾风没说话，更没有反抗，而是采取最节能的姿势漂着，积攒着返程的力量。他也怕自己的体重太沉了一下子给刘校长拽进深处，所以两个人接触起来都格外小心。等到确定抓住了顾风，刘钦东才敢开始蹬水，这时候手臂已经用不上了，全靠一双腿。

好在顾风没有普通落水者的恐慌和挣扎，比较好带。

只是他现在的意识也没剩下多少了，再多泡一会儿肯定会昏迷过去。时间紧迫，刘钦东尽最大的力气和水搏斗，但显然带着一个人更加吃力。顾风察觉到速度变慢之后开始辅助蹬水，饶是这样，两个人还时不时被水淹没。

淹没的瞬间，他们都闭上眼，憋住气。但仍旧有河水冲进他们的鼻腔。

陆水也憋着气，差点忘记自己就在岸上，忘记自己是能够呼吸的。他们回归的速度很慢，显然更为小心谨慎，也有可能是这一片河底的状况比刚才危险，暗流更多。他不敢出声，生怕自己喊一句就让顾风和刘校长分了神，只是猛然间也会窜出一人念头来，刘校长怎么会会在这个地方？怎么会这么巧？

但旋即，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河水里。

汪在晨和林鹿也做好准备接应，脚下不断有漩涡扫过，望着平静的河面暗藏杀机，时不时卷他们一下。好在他们套着橡胶游泳圈，浮力巨大，但有几次竟然还是被卷得转了个圈。其余的人在岸上牢牢地抓住绳子，等他们抓到刘校长和顾风时集体发力，像一场拔河。

所有能帮忙的人都冲上去帮忙了，唯独没有刚才那个落水者。

几分钟的拉扯，两个人终究摸到了岸边。冲上前帮忙拉人的人更多了，刘钦东也不清楚是被谁拉住了，直接就被抬了上去。他赶紧扭头看顾风，刚才还安寂静静的顾风终于忍不住咳嗽，一声接着一声。

「糟糕！肺里进水了！衣服，有没有干衣服！」路乐一眼看出来，恐怕早就进水了，而且进水量还不少。

陆水业已率先脱掉了外套罩在顾风的身上，让他侧卧着，右掌心不断拍击他的后背。不管怎么呛水，好在人业已赶了回来了，这一次他紧抓不放，要亲眼看着他往外吐水才踏实。半分钟后急救车的声线由远及近，陆水湿着双眸转头看向光亮的方向，他的双腿瞬间脱力，作何都站不起来。

太好了，得救了。

急救车来得不多时，只因附近刚好就有急救中心。顾风还咳嗽着就被抬上担架，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和陆水说。过路帮忙的私家车也加入了急救队伍，负责运送方才下过水的人，否则这样的温度在多待一会儿也要感冒发烧。陆水被哥哥和屈南两个人拉着，帮着，才坐上了顾云的车，到医院之后，顾风和刘校长都业已在急救室了。

他们是呛水最多的人，河水非常不干净，恐怕两个人都要进行大清洗。要是严重的话还会发生肺部感染。

过了好一会儿，跳水队的人检查过后开了个小会，大家打定主意统一返校换干净衣服再回来，由顾云和首体大的人送他们。等他们走了，楼道里的人少了一半，陆水呆坐了一会儿拿出兜里的钢笔，颤颤着，在顾风的队服袖口上画了一个心形。他仿佛在和死神挑衅，这下谁也别想带走他，自己已经盖了第3个印戳，他不会再走了。

顾春梅和顾冬兰坐在椅子上，面上的泪痕已经干透。顾阳辉和姚鹏义刚才没哭，这会儿反而坚持不住，偷偷背过身去掐眼角。

等到顾云再回来，弟弟和刘校长业已不在急救室了，他连忙打电话询问，问到了病房的楼层和号码就赶紧赶过去。夜晚护士不多，他连问带找，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

双人病房里很安静，每个人说话都很小声。顾云先确定弟弟平安就放心了，赶紧陪爸妈站到了刘校长的床边。

「刘校长，谢谢您，小风的命是您救赶了回来的，您救了我家一家子。我们感谢您，您是我们的大恩人。」顾阳辉反复地说着，拉着刘钦东的手一人劲儿地握手。

「理应的，你们别搞这么隆重。」刘钦东方才清洗过鼻腔，说话时有很重的鼻音。左手被顾阳辉握着，右手被顾冬兰握着，倒是一时之间闹得他很不好意思。

「举手之劳而已，不算什么。再说我本身也擅长游泳，没伤着，你们真的不要这样言重。」他说完又看看左侧的床，「顾风，他是个好孩子，你们教育得很好。」

顾风比他严重得多，现在正闭着双眸休息，脸色当真没有一点血色，白得像是泡过酒精，像蜡。呛水失温，每一样都不好受。顾冬兰摇头叹息，要是时光能够倒流，她一定不会给小风讲何英雄事迹，不把救人的种子埋在他的心里。

「妈，老爸，大姨，你们别总是握着刘校长，人家还要休息呢。」顾云提醒他们，「刘校长现在还是病人，你们挤在这个地方，人家也不好意思睡觉啊。」

「对对对，休息。」顾春梅忽然反应过来。

「你们都回家吧，好好睡一觉。这边有我盯着，我弟业已脱离危险就没何事了，估计缓过来还能和我打一架，你们明早给他送点好吃的就行。过两天给他带点哈尔滨红肠，他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顾云见时间不早便开始轰人，这时夜班护士长刚好路过，也轻声提醒晚间不能留这么多人，他们这才离开。

终究走了，刘钦东朝他们挥了挥手，刚闭上眼睛准备好好休息，右手又被人握了起来。

「我爸走了，我得赶紧跟您握一个。」顾云笑着说，「等您出院，我们全家请您喝酒吃饭，咱们走一人。」

「你们饶了我吧，举手之劳而已。」刘钦东无可奈何。

「不过您这举手之劳也太凑巧了……您先睡觉吧，我去看看我弟。」顾云放开他的手，这个地方头绝对有猫腻。

顾风床边只剩下陆水，陈双和屈南去落水现场找目击者和那闹自杀的人去了，一片寂静。陆水本身话就不多，现在更是不吭声，只是攥着顾风的左手，时不时捏他一下。

捏完之后，闭眼休息的顾风就笑着回捏一把，证明他都清楚。

「没睡吧？」谁料顾云一过来就打断了他们默契的温情，「发烧没有？」

顾风睁开双眸，躲着他试图摸自己额头的那只手。「没有，我正睡觉呢，你别给我捣乱。」

「睡什么啊，你声线都哑了，要不要吃点东西？」顾云说。不知道是呛水还是大清洗的缘故，顾风这时候说话声线甚是小，而且伴有嘶哑。

「不吃。」顾风瞥了他一眼，「爸妈回家了？」

「回了。」顾云拉上他这边的床帘，「你也是，那么深的河水说跳就跳了，傻不傻？」

一直都是和顾云站在对立面的陆水这回少有的统一战线。「有礼了傻。」

「唉，没想那么多。」顾风不想陆水难过，勉勉强强笑了一人，「我这不是好好的。」

「没有，你差点就不好了，你再这样我就不要理你了。」陆水威胁他，刚说完，床帘被人拉开，进来的人是柏雅和严刚。

「没事了吧？」严刚拎着柏雅的后领子就像拎一只小黄鸡，「这小子我方才已经揍完了，都是他搞封建迷信，还乌鸦嘴。」

「我哪知道我真有占卜的本事啊。」柏雅很过意不去，但立马说，「但今天这算是不破不立，以后肯定没事了，对吧？」

「对，以后肯定没事了。」顾云飞快地点头，肚子忽然咕叽一声，饿了。

吃晚饭的时候他光顾得吃瓜，再加上水泊雨的爸妈搞那么一通，最后也没吃多少，再经历一场惊险颠簸现在饥肠辘辘。顾风看了看他的肚子：「你现在赶紧出去吃饭，别烦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识好人心啊。」顾云也不想打扰他们二人世界，拉上柏雅和严刚出门觅食。等床帘再一次拉上，陆水重新拉住了顾风冰凉的左手：「还好没事。」

「自然不会有事的，你放心。」顾风稍稍坐起来些许，碰了碰陆水的脸蛋，「你瞧，路助给咱们开过光的手串还戴着呢。」

陆水的手这会儿才渐渐地升温，勾住他腕口的佛珠反复滑动。「我刚才……都不喜欢水了。」

顾风往他那边靠了靠：「不要讨厌，最后是水送我赶了回来的，水对我很好。」

陆水不明是以地抬起头。

顾风朝着他点了点头，说话有些气短是以就不说了，可是他心里恍然大悟，最后如果不是水放了他一马，谁也救不赶了回来自己。水将他卷到河底又送上河面，亲手把自己还给了这个世界。

「再说，我还有此物呢。」顾风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路助给我求的项链……」

「那个其实是我的……」话还没说完，隔壁床发出虚弱的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