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顾风呢

河岸很黑, 一下子上来一串人，然而大家经过几秒的寻找后都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队长呢？」汪在晨松开了绳子，短短十几秒的人绳互拽已经在他的掌心留下了擦痕, 冒出细细密密的红色小血珠。他来不及感受疼痛, 一个一人去扒拉那些「水人」, 水泊雨上来了，张清上来了, 潘歌上来了，包括那落水者都被祝杰给拎上来了。

唯独少了一人！

「不好！队长还在水里！」童嘉马上转头看向河面，他不扛事, 说话时有哽咽的声音, 「怎么办, 队长没上来, 我们队长还没上来啊！」

作何会这样？怎么会会这样啊？刚才林鹿还看见顾风朝陆水伸手呢，作何会隔岸半米的人现在没了？林鹿疯了一样在河边乱走，两只手抓着头发, 突然之间又冲向那名落水者，疯狂地摇着他：「你他妈的在哪跳河不好！非让我们碰上！你要死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死啊！我们队长……」

「都他妈怪你！都他妈怪你！」严刚过去踹了那人几脚，迅雷之势扭过身又猛拍柏雅的后背, 声音之响仿佛要给人类之躯拍出一人洞来，「你也是！你他妈没事算何塔罗牌, 你乌鸦嘴是不是？」

柏雅被拍得趔趄了几步，明明是站立的姿势可是所有的血都在往大脑冲，最后不敌眩晕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方才发芽的土地上。对啊, 自己没事算什么塔罗牌, 现在是不是应验了？

身边吵吵嚷嚷，大家都找开了, 可若是昼间还好一些，可以肉眼观察河面的动静，晚上何都看不出来。顾冬兰业已瘫软在姚鹏义的肩上，顾春梅和顾阳辉两个人左右搀着她才没倒下去，事发突然，他们当家长的都惊住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半晌，顾春梅像是憋了一口气，跑向河边声嘶力竭地喊：「小风！小风啊！」

十几秒过去，河面没有浮上来一个人，只有顾春梅的呼救声。

陆水愣愣地跪在河边，如同失了明。

「人呢？」他转过头问陈双，委屈得不行不行的，「哥，顾风呢？」

陈双就跪在他的旁边，两只手死死地搂着弟弟的腰，怕他一头扎进水里。

「我队长作何没了？」陆水紧了紧怀里的队服，他刚脱下来几分钟，还热着，可是热着的那个人呢？

屈南从蹲姿变成站姿，看了看身边的人，咬着牙说：「把绳子给我，下去找！」

「去找。」陆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结果一人没站稳又落座去，河面好寂静，像是他平时最喜欢的跳水池，只不过没有那么透亮。眼前都是水，是陪伴了他们那么多年的最熟悉的环境，他作何都想不到顾风会有这样一天，扎进去，就不见了。

「哥，你帮我把他找赶了回来，行不行？我好喜欢他的。」陆水开始向陈双求助，面上的神色只有麻木，可陈双业已先一步流出眼泪。他不清楚该作何和弟弟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要是能够他真想带头把顾风找赶了回来，可是……

可是……他擦了一把眼泪，作何找啊？

「下去找！都给我下去找！」潘歌刚上岸就又要下去，「好好的大活人不可能说没就没了，都给我下水！找啊！」

陆水也想下去，只是他的感官世界再一次封闭了，看谁都像是局外人。他们说什么、做何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他们忙着脱衣服，忙着系上绳子，走来走去。他看到一向要强的顾春梅终究支撑不住倒在了河边，注意到陶文昌正忙着找路人帮忙，看到水泊雨坐在地面紧紧地搂住顾云的小腿，注意到顾云朝他喊着何，仿佛是让他松开。

而他能做的，只是抱住了顾风下水前扔给自己的外套，以及攥着还没来得及用上的钢笔。

所有人都乱了套，没了队长的跳水队，失去了最重要的主心骨。

钢笔帽没盖好，深蓝色的钢笔水在自己掌心沾了一大块印记，看上去像是胎记。笔尖不清楚何时候扎进了他的肉里，原本好好的弧度彻底压弯了，怕是再也写不出字来。他赶紧将笔帽盖好，生怕这支笔坏掉了，生怕里面的墨水流光，他还没给顾风盖第3个印戳，笔不能坏掉。

笔不可能坏掉。

可是那个人呢？陆水还不及感受心痛，身体像被一根尖刺扎透，紧接着出现了放射性的痛疼感，从掌心侵蚀他的内里。他再次抱紧那件队服外套，不断地确认背后的拼音是「gufeng」，再看向河面。

河面还是没有动静，半分钟都过去了，水没有把那人还给他。

蓦然间，陆水不想再喜欢水了，他以后都要讨厌水。

他再一次转头看向陈双，依赖哥哥给的关爱和温暖。哥哥以前总带着自己去玩，说无论自己想干何他都会尽量陪着自己，无论自己有何心愿他都能办到。以前陆水没有许过愿，只因他清楚哥哥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他们连自保都是望尘莫及的事。可是，现在他想要许此物心愿了。

他想要哥哥帮他，把顾风找回来。

他们方才获得了一枚双人跳水的金牌，再过好几个月就要参加国家队的训练营了。队长才19岁，他的年龄还没突破2字头，不能停在这里。他还没带自己回哈尔滨，没买车，没转正。

「不行。」陆水猛地摇了摇头，不行，不能够这样，他们的未来刚刚开始，今日不能是自己人生里的幸福巅峰，随后就悄然而止。他又猛地哭了出来，狠狠地转头看向耗费好大功夫救上来的男人，匪夷所思地问：「为什么你活着？」

岸边业已有了哭声，顾冬兰一声一声地叫着小风。

「凭何，你还活着？作何会，你不死？」陆水继续问，一字一顿。

光线不明，他看不清楚那人的长相，为何他活着上来了？陆水很想揪住他问问，问问他的命到底有多值钱，为何要赔进去不仅如此一条命？他还想告诉他当一人运动员有多难，队长平时连零食都不敢吃，10点半睡觉，凌晨5点起床，除了生病，他一直没有请过假。

可是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嘴里全是苦咸，吞了不少眼泪进去。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河心像是滚出了一条浮木，有何东西浮出来了。

顾风急促地大口吸气，不确定自己的肺是不是憋炸了。他也无法判断自己漂到了哪里，刚才那一踹刚好给他踢进了暗流，电光火石间如同被踢进了洗衣机桶里，天旋地转。耳朵、鼻腔、嘴巴里都进了水，能见度为零，水体成分复杂，越深越能感知到大量泥沙，在暗流的裹挟之下顾风明显要沉底了。

越往下，暗流越多，暗流对撞又形成了漩涡，巨大的吸力让他无法摆脱，哪怕他有多年训练的基础，哪怕这具身体业已强壮于大部分人，还是不行。

他只能在水里打转，唯一能做的就是憋气。唯一庆幸的就是他从小对水的熟知，让他能够尽快克服这种恐惧。放在一般人的身上业已慌了神，早已连续呛水，而他也根本无法和水的力气搏斗，水火无情，非一般人力能够抗衡，接下来的就是运气，等待下一人暗流过来，希望自己能被漩涡送上去。

但漩涡迟迟不来，他也必须尽快展开自救。冰冷昏暗中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回忆里并没有出现走马灯的状况他就相信自己命不该绝，连续在河底滚了好久他才等到机会，顺着水的流向用力。

一片黑暗，然而快到水面时他有感觉，因为浮力一下子就变小了。此物感觉他太过熟悉，每一次顶出跳水池的水面都会有破浪感，这时他也已经闭气到了极限，再多一会儿就没了。

浮出来的一刹那，他大口呼吸，嘴里全都是沙子。

「彼处！」顾云听到声线，也注意到了动静，「你松开我！」

「你又不会游泳！」水泊雨也看到了，刚才顾风是在岸边消失的，再出现居然离他们那么远了，可想而知这短短的两分钟里发生了多少可怕的事。他松开顾云，再一次站了起来，快速地跑向岸边做出鱼跃式入水的准备动作，结果又被不仅如此一人人拦下。

「都不许动！都不许下水了！」路乐骤然发力将水泊雨从岸边抱开，往后推了一把，「大家都在岸上等着，我去。」

这种情况下水就是赌命，谁也不确定能否上来，更不能让孩子们再下去了。救一人人搭上另外一人怎么行？路乐快速地脱掉外套，总归自己活到这岁数也算不亏，也注意到了小璞玉登上领奖台。这时候，他竟然还生出些大义凛然的欣慰来，仿佛自己救的就是中国跳水事业的未来。

但这不就是未来吗？一代一代都是这样跳出来的。

好在河水的流速不快，顾风还没漂走，路乐先在岸边跑了十几米，尽量缩短两个人的物理距离，能省一点力气就省一点。就在他准备跳下去的时候正前方传来熟悉的噗通声，有人业已提前下水，正奋力朝着顾风的位置游近。

在大家的呼救声中也有不少好心人聚集过来，甚至有人将电瓶车骑到河边，打开大灯照亮，借着那灯光，路乐心里一震，作何水里那人……那么像刘钦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