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罗焱脸上。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些飘浮在光柱里的灰尘。它们慢悠悠地转着圈,像是何都没发生过。
罗焱躺着没动,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侧过头。
阿福还在睡。
她蜷缩在另一面的草席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破旧的衣裳盖在身上,露出半截脏兮兮的小腿。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额头和紧闭的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罗焱望着那张睡脸,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昨晚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她抱着鸡缩在墙角的样子,她一刀劈开烤鸡的样子,她问「后宫是何」的样子……
还有那老头。
罗焱的笑容凝固在面上。
他盯着阿福看了一会儿,又渐渐地把目光移向屋顶那好几个破洞,脑子里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昨晚的每一人细节。
老头问他:「小子,你是修士?」
他点头。
老头问:「炼气一层?」
他又点头。
当时没觉着有何不对,现在一想……
凭什么?
老头怎么一上来就直接问他是不是一层?甚至没有问几层?不是二层、三层、四层?
他昨晚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是灰,前胸那脚印早就长好了,老头又没有拿测灵力的法器对着他照,凭什么一眼就看出他是炼气一层?而且问得那么笃定,仿佛早就清楚一样。
罗焱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还有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当时他此刻正吹牛逼说住到无敌,老头来了这么一句,他只当老头是在损他,没往心里去。
现在仔细琢磨……
心比天高,说的是他吹牛逼,这点没问题。
命比纸薄呢?
他罗焱刚穿越过来,命还没正式开始呢,薄何薄?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人念头。
罗焱猛地坐起来。
「不对劲!」
他脱口而出,声线在空荡荡的破庙里炸开。
阿福被惊醒了,她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向怀里的杀猪刀,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四处扫视。
「作何了?谁?!」她问。
罗焱摆摆手:「没事没事,你继续睡。」
阿福盯着他看了几息,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松开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躺下去,蜷缩成一团。
罗焱没管她,坐在地上,眉头拧成疙瘩。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大早上的,喊何喊?」
罗焱深吸一口气,沉声说:
「昨晚那老头,有问题!」
罗阳愣了一下:「那算命的?作何了?」
罗焱盯着地面的火堆灰烬,目光凝重:
「昨晚发生的一切,看起来顺其自然,甚至顺理成章!他出现,蹭吃,算命,送功法,托付阿福,随后走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当时竟然都没觉得不对劲!」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大门处:
「可现在一琢磨,全是破绽!」
罗阳沉默了一瞬:「你细说说。」
罗焱掰起手指:
「第一,他问我是不是炼气一层,他作何知道?正常问法理应是‘你何修为?’而不是直接问‘你是炼气一层?’他问得太笃定了,仿佛早就知道这具身体的底细。」
罗阳想了想:「或许人家是高人,能看穿修为?」
「这一点能够按照你的说法解释。」罗焱摇头,「但最关键的不是这一点,我接下来说的才是关键……」
罗阳沉默了。
罗焱继续说:
「第二,他说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罗阳:「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罗焱冷笑了一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心比天高,能够说指的是我吹牛逼,但命比纸薄……」
罗阳没说话。
过了好几息,他的声音才又一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妈的!是我!?」
「对!」罗焱点头,「他说的是我,也是你,他知道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命薄如纸,已经死了。」
罗阳倒吸一口凉气。
罗焱没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
「第三,他送功法送得太容易了,我们才认识多久?一个晚上,他就把五本功法拿出来让我选,还放心把阿福交给我照顾!」
他越说越快:
「我最多和阿福认识两天!他一人当爷爷的,就这么放心把一个十三岁的丫头交给一人刚认识的陌生人?正常人不该考察考察?问问底细?看看人品?最起码也应该再过段时间熟络以后再托付?」
罗阳的声线开始变得凝重:「你的意思是……」
罗焱咬牙切齿:「他可能清楚我是作何样的人!甚至可能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最低可能也是初步了解!」
「第四!」罗焱打断他,「他让我选一本。我后来把五本全要了,他虽然说了句‘贪多嚼不烂’,但最后呢?」
他瞪着空气,一字一顿:「当时连你都觉着这样不好!可他压根没要回去!就那么让我拿走了!仿佛他本来就打算把五本都给我!」
破庙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屋顶漏下来,照在罗焱面上,照出他凝重的表情。
脑子里,罗阳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徐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
「那头天晚上……怎么回事?那么顺理成章?那么顺其自然?我当时居然觉着一点问题都没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罗焱苦笑了一下:
「我们着了他道了,全是利诱,没有威逼!被他的凶兆和五本功诀忽悠了!他走的时候我竟然他妈还跟他说谢谢!我连他名字都不清楚!甚至可能连阿福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大门处,望着外面那片荒草:
「一切都太顺了,顺得不像巧合,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罗阳沉默了几息,忽然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还有那个阿福,她出现得也太巧了,正好在破庙里,正好有鸡,正好被你遇上,正好让你欠她人情……可这明明都只是巧合!」
罗焱摇头:
「阿福应该没问题,叫他‘道爷爷’,她那傻劲在我面前装不出来,那老头看她的眼神也的确像看孙女,阿福是真的,感情是真的,托付应该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但正只因阿福是真的,这事儿才更邪门,我尽管能确定些许基本情况,但事实上我仿佛……对他们一无所知啊!」
罗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罗焱转过身,望着还在熟睡的阿福: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老头把真的东西托付给我,给了我真的功法,说了真的话,但他把这些真东西组合在一起,却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
「一种‘我运气这么好!这一切都是真的!’的错觉。」
罗阳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你是说……咱们被阴了?」
罗焱微微颔首:
「对,被阴,被一人穿得比我们还破的老乞丐,用一顿饭的巧合,几句话,五本功诀,和一人活生生的人,给阴了,这老头是人情世故的高手!」
他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拨了拨那堆灰烬:「在我们那边,这老头要是在村委会端茶递水也能做到汉东省省委书记秘书的级别!」
罗阳蓦然好奇道:「那我们两个要是在你那边能做到何级别?
罗焱想了想道:「从村委会游荡的两条野狗到警犬……都他妈费劲……」
罗阳:「……」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罗焱继续说:「但最邪门的是,就算我现在意识到有问题,我也找不出任何恶意,功诀是真的,阿福是真的,那些话虽然有深意,但也没害我,反而……」
他苦笑了一下:「反而给了我五本功诀和一人比我们更强的同伴,可笑……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忽悠她!」
罗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是以你这是被阴了,但阴你的人还给你送了份大礼?」
罗焱想了想,也笑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站起来,轻拍手上的灰:
「算了,想不恍然大悟就不想了,反正东西到手了,人也在,管他何阴谋阳谋,咱们不亏。」
罗阳也笑了:「你这心是真大。」
「不大能怎么办?」罗焱说,「去追那老头问清楚?他要是会飞上天,我连爬墙都费劲!」
他转过身,看向阿福。
阿福不知何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
「你……没事吧?」她问。
罗焱望着她那张脏兮兮的脸,忽然问:
「阿福,那个道爷爷,你认识他多久了?」
阿福想了想,伸出十根手指。
「十年?这么久?」罗焱点头,「他这十年都干什么?叫何名字?住在哪儿?」
阿福摇了摇头。
「不清楚?十年里每隔一两个月来看我一次……」
阿福点头。
罗焱又问:「他对你好吗?」
阿福的双眸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罗焱笑了。
「那就行了。」他说,「他把你托付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虽然我现在比你弱,但很快就会强起来。」
阿福望着他,双眸里带着一点好奇和困惑。
罗焱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阿福愣了一下,没有躲。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阳光照在她脸上,脏兮兮的,却透出一点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焱收回手,转身走到大门处。
他望着门外那片荒草,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响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真打算带着她?」
「不然呢?」罗焱说,「收了人家的功法,总得办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可你自己都养不活。」
罗焱笑了笑:
「那就一起饿着呗,反正饿不死,实在不行我和阿福一起去偷鸡,再说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老头不是说了吗?我志比天高,你命比纸薄,志向高和纸薄的人,理应没那么容易死……」
罗阳沉默了一下,随后微微「嗯」了一声。
罗焱站在大门处,看着极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罗阳。」
「嗯?」
「昨晚那老头说的‘凶兆’,他似乎不清楚已经发生了,也不知道算他准还是不准……」
罗阳沉默了一瞬。
「发生过的事情。」他说,「作何改变?」
他没说完。
罗焱替他接上:
「自然是他给我们的功法了,实力强大……自然可以破局。」
罗阳「嗯」了一声。
罗焱望着远方,忽然笑了:
「反正业已死过一次了,加上你应该算两次,还怕何?」
他转过身,走回庙里。
阿福已经起来了,此刻正收拾那堆骨头——昨晚啃完的鸡骨头,被她一根根捡起来,用一块破布包好。
罗焱看着她的动作,问:
「你收骨头干何?」
阿福抬起头,认真地说:
「煮汤,能喝好几天。」
罗焱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和她一起捡骨头。
「行。」他说,「从今日开始,咱们一起煮汤。」
阿福看着他,眼睛里又亮了一下。
阳光从屋顶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破庙里,骨头碰撞的叮当声微微响着。
脑子里,罗阳忽然开口:
「罗焱。」
「嗯?」
「感谢你。」
罗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谢何?」
罗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谢谢你昨晚说替我报仇……」
罗焱没说话。
他继续捡骨头,捡完最后一根,才慢悠悠地开口:
「别谢太早,在你仇人眼里,我现在的战斗力还不如一只鸡。」
罗阳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罗焱听见了。
他也笑了。
阿福抬起头,看看他,不清楚他在笑什么。
但她也跟着笑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三个人……不对,一个穿越者,一人死去的灵魂,一个十三岁的小乞丐……在破庙里笑成一团。
阳光暖暖的,照在每个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