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老头出了破庙,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来,回头看了一眼。
破庙的门洞里透出微弱的光,那是火堆的光。隔着这么远,他还能隐约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那小子又在跟阿福丫头胡扯何「后宫」了。
老头笑了笑,摇头叹息。
随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来到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四周没有人,没有声线,只有月光冷冷地照下来。
老头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
然后他双腿微曲,猛地一蹬——
整个人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那迅捷快得惊人,像是有何东西托着他,越飞越高,越飞越快。地面上的荒草、树木、破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风在耳边呼啸。
云层从身旁掠过。
他穿过云层,继续往上飞。
一里,十里,五十里——
最后,他在距离地面至少万米的高空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月亮。
那月亮比在地面上看着大得多,圆得多,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在他那张皱纹堆叠的面上,照出他双眸里从未有过的凝重。
老头悬立在万米高空,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双手在身前结印,动作很慢,但每一人手势都精准无比。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空气开始微微震颤,有何东西从虚空中被唤醒了。
一点微光。
先是极微弱的一点,像是萤火虫的光,在他指尖亮起。
随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微光从四面八方浮现,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天上的银河摘了下来,撒在他周遭。
老头睁开双眸。
他望着那些微光,目光凝重。双手又一次结印,这一次动作快了许多,十指翻飞,让人眼花缭乱。
那些微光开始移动。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徐徐向中间聚拢,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线移动,有的绕着弯,但最终,它们连在了一起。
一条线。
两条线。
三条线——
无数条光线在虚空中交织,最后构成了一幅庞大而复杂的图案。那图案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大阵,横亘在计春秋面前,一贯延伸到视野尽头。
老头盯着那幅图案,面色越来越严峻。
他的目光从一条线移到另一条线,从一人节点扫到另一个节点,最后——
停住了。
在图案的东南角,有一条线是紫色的。
那紫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的确存在。在那一片银白色的微光中,那一抹紫色格外刺眼。
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那抹紫色看了很久,随后徐徐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四周所有微光瞬间消失。
夜空恢复如初,只剩下清冷的月亮和漫天星辰。
但计春秋没有动。
他悬立在高空,低着头,像是在感应何。
随后他开口了,声线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出来吧。」
话音刚落——
四道身影凭空出现。
他们从四个方向同时出现,像是早就等在彼处,只是此刻才显出身形,四个人,三男一女,将老头围在中间。
左边那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上面绣着五爪金龙,头戴冠冕,面相威严,望着就像是从皇宫里出了来的皇帝,只是此刻他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目光不善地盯着计春秋。
右边那人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仙鹤,显然是位高权重的大员,他比龙袍男子平和些,但眉头也微微皱着。
后面那人穿着一身亮银色的盔甲,甲片上还沾着血迹,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他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计春秋,眼神里带着杀气。
前面那人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妖艳的红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眉眼含春,嘴角带笑,正饶有兴致地望着计春秋。
四个人,四种力场,每一种都强大得可怕。
老头看着他们,面上没有震惊,只是叹了口气:「都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龙袍男子第一个开口,声线里带着怒意:「计春秋,你说算到这边有仙界入口开启的仙气波动,让我们过来看看,现在呢?」
他张开双臂,环顾四周:「你告诉朕,仙界入口在哪儿?朕作何何都感受不到?」
计春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妖艳女子先笑了:「哎呀,皇帝陛下别这么大火气嘛,老计这么多年没算错过,这次说不定也有他的道理。」
龙袍男子瞪了她一眼:「有道理?有何道理?我们四个在这儿吹了两天冷风,连根毛都没看见!」
那穿盔甲的男子也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刀子:
「老计,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仙界入口开启,会出现多大的灵力波动?那波动至少能传遍整个大陆,持续一炷香的工夫,可现在呢?」
他环顾四周,冷笑一声:
「一片平静,别说一炷香,连一息都没持续。」
计春秋望着他,慢悠悠地说:「那股波动的确存在。」
盔甲男子挑眉。
计春秋继续说:「但也确实只持续了一瞬……」
「一瞬?」龙袍男子瞪大双眸,「你逗朕玩呢?」
那穿官服的男子终于开口了,声线温和,带着几分沉稳: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老计没说谎,这地方的确有灵力波动。」
他看向计春秋,目光平和:
「我是这片当官的,两天前,我确实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从这片区域传来。」
龙袍男子皱眉:「微弱?有多微弱?」
官服男子想了想:「大概比蚂蚁放屁还轻。」
众人沉默了一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盔甲男子忍不住说:「那不就是没有?」
「有!」官服男子说,「但的确只有一瞬,等我想细细感应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龙袍男子转头看向计春秋,目光不善:
「老乞丐,你听见了?只有一瞬!仙界入口开启,会只开一瞬吗?」
计春秋没说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龙袍男子逼近一步:「你说,你会不会算错了?」
计春秋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随后他开口,一字一顿:
「我告诉你!尽管你是皇帝,我是乞丐,你能够打死我……」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然而不能质疑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龙袍男子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脸色涨红,撸起袖子就往前冲:
「朕今天就打死你!」
「行了行了!」官服男子赶紧上前拦住他,「消消气,消消气!」
龙袍男子被拉住,还在挣扎:「你别拦朕!朕今日非打死他不可!然后叫朕的孙子带兵灭了他天机宗!」
妖艳女子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
「哎呀,皇帝陛下息怒嘛,老计这么多年都没算错过,错一两次有何关系?」
「凭什么没关系?!」龙袍男子愤怒道,「我堂堂一国之君,两天不睡觉跑这儿来吹风,结果就这?」
官服男子好不容易把他按住,转头看向计春秋:
「老计,那现在作何办?入口还会再次打开吗?」
计春秋摇头叹息。
「不会了。」他说,「至少这个地方不会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盔甲男子皱眉:「何意思?」
计春秋看向他,徐徐开口:「我没有算错,的确有入口开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但不是仙界的入口。」
四个人同时愣住。
「不是仙界?」妖艳女子问,「那是何?」
计春秋深吸一口气:「是别的地方的一个入口。」
他看向脚下的地面,目光仿佛穿透了万米虚空,看见了什么:
「不是有人上去,是有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偷渡下来!」
盔甲男子愣住了。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得铁青,怒目圆睁:「偷渡下来?!我们想上都上不去,你告诉我有人偷渡下来?!」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计春秋的衣领:
「你耍我呢?!」
计春秋被他揪着,也不挣扎,只是望着他,目光平静。
龙袍男子在旁边看愣了,然后一拍大腿:「朕就知道你个老乞丐不靠谱!朕现在就叫朕的孙子带兵打你天机宗,你让你徒弟等死吧!」
他回身就要走,又仿佛不解气,回来指着计春秋鼻子骂道:
「你徒弟死定了!你叫他洗干净屁股等朕孙子来干他!你叫他等死!等死!死!」
盔甲男子狠狠瞪了计春秋一眼,松开手,冷冷道:
说完,他袍袖一甩,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边。
「再有下次,我把你腿打断,让你瘸着去乞食!」
说完,他也化作一道银光,破空而去。
夜空中只剩下三个人。
妖艳女子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
「这两人还是这臭脾气……」
她转向计春秋,面上又浮起笑意:「老计,我先走了,下次算到何,记得先告诉我哦,我还是相信你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完全消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官服男子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地方,摇了摇头:
「这女人,其实谁也不信……」
他转向计春秋,目光温和:「老计,你能感应到那偷渡下来的人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计春秋摇了摇头。
「感应不到……」他说,「可要是有实力比我们强大的人,会感应不到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接着道:「那个人实力比我们弱?甚至弱到没边那种?」
官服男子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忽然说:「既然是偷渡下来的,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计春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徐徐点头:「有这种可能……」
他看向官服男子,目光深邃:「但可能性不大。偷渡下来的,按理说应该比我们强,甚至强得多。」
官服男子微微颔首,又问:「那现在怎么办?」
计春秋低头望着脚下的虚空。
隔着万米,他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暗。但他清楚,在那片黑暗中,有一座破庙,一个叫阿福的丫头,还有一人满嘴跑火车的傻小子。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我打算去另外一人地方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这边不会再出现何入口了。」
官服男子愣了一下。
随后他忽然笑了:
「那我辞官,和你一起去。」
计春秋看向他。
官服男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厌倦:「这地方我是真的呆厌了,要是不是你说这片地方出现仙界入口的几率大一点,我才不当这鸟官。」
他摇头叹息,一脸嫌弃:「这片地方的宗主简直蠢得没边,就会搞自己家的天才,让后人上位,正事一件不干,破事一堆一堆的。」
计春秋没说话。
官服男子回身就要走,忽然发现计春秋没动。
他回过头,看见计春秋正低着头,望着脚下的虚空。
「怎么了?」他问,「你不是看过她了吗?还舍不得?」
计春秋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舍不得这人间烟火气……」
官服男子愣了一下:「你作何多愁善感的?是不是她出什么事了?」
计春秋摇头叹息,笑言:「没什么,遇到两个有意思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破庙,隔着万米,只能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光点,那是火堆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袍袖一挥,向远方飞去。
官服男子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算出毛病来了?整天神神叨叨的……」
说完,他也化作一道流光,跟了上去。
夜空中只剩下清冷的月亮。
和万米之下,那座破庙里,还在争执「后宫到底有没有饭吃」的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