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张管事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窗棂外头有鸟儿在叫。
我刚坐起身,春杏就端着水盆进来了,面上带着笑:「夫人醒啦?二爷在药圃等您呢,说安神香囊的药材都备齐了。」
我赶紧梳洗,头发随便一绾就跑了出去。药圃里,草叶上还沾着露水,凉丝丝的。
二哥正背对着我分拣药材,听见踏步声回头:「来啦?正好,藿香和薄荷都干透了。」他指了指石桌上好几个小簸箕,「按方子配,自己动手试试?」
「好!」我凑过去,拾起旁边一张小纸片,上面是二哥清秀的字迹,写了药材和分量。
「先放柏子仁…再放合欢皮…」我小心地用小秤称量。
二哥指尖微凉,碰过的地方有点痒。我点点头:「嗯,清楚了。」
二哥站在旁边望着,偶尔出声:「藿香少一点,味儿太冲你夜晚睡不着。」他伸手从我秤盘里捏走一小撮。
刚把分好的药材倒进小布袋,四哥风风火火的声音就从前院杀过来:「怡儿!怡儿!快出来看!」
「四哥?」我放下香囊。
四哥业已冲进了药圃,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水碧色的料子像一汪清泉。「瞧瞧!昨儿那软烟罗,连夜给你赶出来了!罩衫!快试试合不合身!」他双眸亮得惊人,献宝似的把衣服抖开。
那料子果然轻薄,水碧色衬着晨光,隐隐流动。我伸手摸了摸,凉滑得像溪水。「这么快?」
「那自然!我盯着绣娘赶工的!」四哥得意地扬下巴,直接把罩衫往我肩上披,「来,穿上试试!」
二哥在一旁轻笑:「老四,急什么?怡儿香囊还没装完呢。」
「香囊一会儿再弄!」四哥不由分说,帮我把胳膊套进袖子里。
四哥站得很近,身上带着外面晨风的凉气,手指灵巧地帮我系着腋下的带子。「转一圈我看看!」
我依言转了个圈,轻薄的衣料飘起来,很舒服。
「啧啧,好看!我就说这颜色衬你!」四哥围着我转,左看右看,满意得不行,「像个小仙女!」
「四哥!」我被他夸得有点脸红。
「行了,衣服送到了,满意了?」二哥走过来,把我刚放下的香囊小布袋递给我,「喏,你的安神香囊,就差收口了。自己系上?」
我接过布袋和细绳,笨手笨脚地系绳结。二哥看只不过去,伸手过来:「我来吧。」他的手指修长,几下就系了个漂亮的结,把香囊塞进我手里。
「贴身带着,晚上放枕边也行。」
香囊不大,散发着混合的药草香,清清凉凉的。我握在手心,心里暖暖的:「感谢二哥!」
「谢他干嘛?料子可是我店里拿的!」四哥立刻凑过来表功,顺手揉了下我的头发,「走,吃早饭去!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虾饺!」
早饭台面上果然摆着热气腾腾的虾饺。
五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进来,书包都没放好,双眸就盯上了我:「姐姐!我的驱蚊香囊呢?」他扑到我旁边的椅子上,「二哥!我的呢?学堂蚊子咬死我了!」
二哥慢条斯理地给他盛粥:「急何?药材还没配齐。今日给你配。」
五弟苦着脸:「啊…还要等啊…」
「先吃饭。」大哥发话了,声线不高,但五弟立刻老实坐好,端起碗。
我夹起一人虾饺,吹了吹,刚咬一口,就听见三哥的声音在大门处响起:「怡儿,吃完来书房。」
我差点噎住:「…哦,好。」
四哥冲我挤眉弄眼,用口型说:「看吧,老三又抓壮丁!」
书房里,三哥面前摊着好几本厚厚的册子。「上月收的租子,各家佃户的明细和交上来的粮食折价,对一对。」他推过一本册子给我,「看看有没有错漏。」
我拿起笔,深吸口气,开始对着账本和粮单看。
三哥坐在书案后看他的公文,书房里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声音。
看了小半个时辰,双眸有点酸。
我揉了揉,目光落在「刘家庄」那一行。「三哥,」我指着账本,「刘家庄交的是陈粮?我记得他家今年收成不错,怎么交的是旧粟米?」
三哥抬起头,放下公文走过来,俯身看我指的地方。
三哥靠得有点近,身上清冽的墨香飘过来。「嗯?」他细细看了看粮单,「粮单上写的是新粟。李管事收的?」
「粮单上是新粟,但账本这里勾的是陈粮价。」我指着账本上一人小小的、不太起眼的标记,「你看,这个三角符号,不是三哥你用来标陈粮折价的吗?」
三哥盯着那个标记看了一会儿,又拾起粮单对比,眉头微微蹙起。「笔迹不是李管事的。」
三哥拿过笔,在旁边一张纸上飞快写了好几个字,「是张管事的代笔。他头天替李管事收了半天粮。」
「那…是张管事记错了?」我猜测。
三哥没说话,拾起桌上的铜铃摇了摇。
很快,一人穿着管事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垂着手:「三老爷,您找我?」
「张管事,」三哥声线平静,「昨日下午,刘家庄的租粮,是你代收的?」
张管事点头:「是,三爷。李管事那会儿去仓房了。」
「粮单上写新粟,账本为何勾了陈粮折价?」三哥把账本推过去,指着那个标记。
张管事凑近一看,脸色变了变,额角冒出汗:「这…这…是小人糊涂!当时…当时望着那粟米颜色有点暗,一时眼拙,以为是陈粮…小人该死!小人这就去改!」他慌忙认错。
三哥看着他,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书房里寂静得吓人。
我看看三哥,又看看快把腰弯到地上的张管事,小声开口:「三哥…张管事平时做事挺细细的,可能真是看错了?刘家庄的人还在庄子上没走远吧?要不…让张管事去重新验看一趟?把差价补给刘家?」
张管事随即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三哥的目光落在我面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很深,看得我有点紧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终究开口,是对张管事说的:「听见了?按夫人说的办。差了的钱,从你月财物里扣。下不为例。」
「是!是!谢三老爷!谢夫人!」张管事如蒙大赦,擦着汗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剩下我们俩。
三哥重新坐回书案后,拾起公文:「做得不错。」他声线不高,但听得清楚。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有点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就…就刚好看见了…」
三哥没再说话,但我觉得他嘴角仿佛动了一下。
他指了指账本:「继续看吧。」
下午,我坐在窗边给五弟的驱蚊香囊收口。
二哥配好的药材散发着艾草和薄荷的味道。五弟像个小狗似的在我腿边转悠:「姐姐姐姐,好了没啊?」
「快了快了,别催。」我系好最后一个结,把小小的靛蓝色香囊递给他,「喏,拿好。挂在床头,或者塞书包里。」
五弟欢呼一声,抢过香囊就塞进怀里,又蹦起来在我面上飞快地亲了一口:「感谢姐姐!我上学去啦!」他像阵风似的刮跑了。
我摸着被亲的脸颊,哭笑不得。
日落时分,饭台面上。
四哥还在念叨:「怡儿,那罩衫穿着舒服吧?次日再给你做条同色的裙子配着!」
「舒服。」我点头。
「食不言。」三哥淡淡提醒。
四哥撇撇嘴,老实吃饭。
我低头喝汤,袖袋里装着我的安神香囊,散发着让人心安的药草香。
桌下,大哥的脚又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很轻,像是不经意。我抬起头,他正夹菜,神色如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二哥给五弟夹了块鱼:「慢点吃,小心刺。」
五弟吃得满嘴油光,含糊应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点起了灯。
饭菜的香气和大家碗筷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