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下山 问拳

通往天霖九州之一的荆州北郡城必经之路上从三个月前便有一落脚客栈，来往商旅，行走侠客都会选择在这间客栈休息不一会，喝半盏茶，或喝半壶酒再出发。

「客官，不下来喝点东西再行路吗？前方可是还有三十里才到北郡城！」

肩上搭着毛巾的小二对着正在疾速驾马的腰间挎刀男子大嚷道，见男子没有停住脚步来的意思，小二甩了甩肩上的毛巾，土地之上忽然出现一根细微不可见的绳子，将男子狠狠地从旋即摔下来，男子正准备反抗时，后脑蓦然出来一阵巨痛，昏了过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快把此物人拖下去绑了。」

小二轻拍手道。

不多时从角落里跑出好几个人将男子拖在了落脚客栈后面，窸窸窣窣扒衣服的声线响起，其中一个人叹了口气道：「又是个穷酸货。」

小二咧嘴笑道：「不慌，就算是穷酸货他那匹马也能卖点财物，只不过到现在，咱们也该收工了，幸好没有碰见好几个扎手的货，要不然要请老板出来了。」

一道急促的声线从远方传来。

「你这乌鸦嘴。」

中年男子站在小二面前，手中捏着一柄飞镖，眯着眼望着站在远方牵马缓步而行的男子。

「此路不通。」

「嗯。」

男子面色憨厚，衣着朴素，听到中年男子的话语，轻应一声，仍旧往前而行。

「此路不通。」

中年男子再次强调道，可得到的回应却依旧是一句极为简单的‘哦’。

中年男子轻笑一声，从腰间徐徐取下一把极长的狭刀，来往的侠客他见过许多，倒是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

「阁下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中年男子话音落，刀已到跟前。

面容憨厚的男子像是反应极为迟钝，没有注意到这千钧一发的一幕，而当面容憨厚男子反应过来时却是拍了拍身旁马匹屁股，而后抬眸电光火石间，双手骤然夹住那柄来势凶猛的狭刀，纵然是这样，那狭刀携带的巨大的冲击力让憨厚男子的脚上扬起巨大的灰尘，足履深陷地面。

黄尘落尽。

地面上划过一道长长的沟壑，憨厚男子的的履鞋已经被磨坏了不剩一丝布料，背靠大树仰头望着被自己两手夹住的狭刀。

中年男子有些诧异歪了歪头，望着此物空手接白刃的憨厚男子，脸上终究有些认真的神态了，狭刀发烫，嗡嗡作响，中年男子的身后方虚影浮现。

「等候了三月，终于有一人值得我认真全力出手的角色了，告诉我，你的名字。」中年男子徐徐从憨厚男子两手之中抽出狭刀，背后一只巨大白狼虚影浮现，白狼白发飘飘，脚下雷电环绕，一双竖瞳漆黑如墨。

「千雾凇。」

狭刀从千雾凇两手抽出，千雾凇两手掌心没有流出任何鲜血，反而有刀割铁石的声线。

「好！我记住你了！我乃是青云榜排名第十一，雷狼霍虞，败在我手上你不冤！」

霍虞也不由得想到千雾凇会直接出手，早有预料身体微侧开，手腕轻转，狭刀刀背抵截住了这来势汹汹的一掌，但是这一掌所携令人吃惊的威力还是将霍虞直接击飞出去。

被击飞至半空中的霍虞并不慌张，这样拉开距离正符合他的心意，让他有充足时间能将身后武魂的能力赋予在狭刀以及全身。

只是霍虞没想到的是，就在一刹那之间，那位叫做千雾凇的面容憨厚男子用业已没有鞋底的脚光着脚丫，双脚蹬地，身子宛如猛虎之势，眨眼就来到霍虞正上方。千雾凇一只手臂格挡住霍虞那柄正在泛着雷电光芒的狭刀，另一只手臂弯而屈，极为狠辣用手肘用力地砸向霍虞的肚子。

半空中雾气环绕，只听得噼里啪啦，拳拳到肉的声音。

「老板不会有事吧？」

小二望着半空中忽然绽放浓郁的雾气，实在看不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但小二不多时就清楚发生了何。

轰。

宛如流星坠地，地面上瞬间塌陷一道人形的凹坑，但悬浮在半空中，脚下雾气留存的千雾凇并未等凹坑的灰尘散尽，抬手手指紧握拳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一阵浑厚雾色包裹着千雾凇的拳头，以雷霆万钧之势欲砸向凹坑处。

「咳咳咳，停停停，这路让你过了。」霍虞被砸进凹坑里还没缓过神，见余尘刚散，半空上的千雾凇又紧随而至来这一掌，无可奈何摆手道。

千雾凇像是并未听到霍虞说话，一拳依旧如势如破竹，雷霆万钧之势砸向地面凹坑，只是千雾凇拳头浑厚浓郁的雾气已经散去。

霍虞身体泛出一道黯淡的紫色护体罡气，被千雾凇一掌先制，然后步步紧随，让霍虞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真是不该大意。

「不打了吗？」

千雾凇说道。

霍虞侧头望着千雾凇的拳头，摇摇头。

「好。」

千雾凇徐徐起身，拍了拍拳头上的灰尘，转头露出后背，去牵那匹跑远没有多久的马匹。

「不要动手。」

霍虞从凹坑里坐起身，全身酸疼无力，对着半蹲在桌椅欲动手的小二摇头出声道。

「他不简单。」

霍虞无奈摇摇头，想不到自己还会有被人让拳的一天，以前一直只有他停刀而已。

霍虞低眸看着凹坑里的那道拳印，拳印之处地面皆是如蜘网般蔓延裂开，而霍虞的身体仅仅只是酸痛无力。

——

看花饮美酒，听鸟鸣晴川。

这对于千雾凇来说，没有何感觉，只是面前的人似乎觉着很快乐。

「我跟你说，我的剑可离手一尺，而美酒不可离手一寸，若一日闻不到酒香，一日便浑身乏味。」

荆州北郡城郊外青山山脚下，荷花畔，桃花林，林边茅屋客栈，三杯两盏淡酒，举杯相邀。

有提壶抹桌的小二，有衣披袈裟的和尚与穿着道袍的道士在同桌轻饮，有背剑的剑客与拿刀的壮汉欢畅，更有紫色华服男子与客栈老板低语。

唯有一人独自相酌，一衫青衣，腰间一壶酒，桌前一柄剑，提起酒壶，牛饮入嘴，酒水洋洋洒洒的洒落在青衫之上，对着千雾凇摇头晃脑出声道。

「好酒，好酒，不愧是荆州第一好酒，只可惜总有些俗人，破坏了如此风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青衫男子眯眼懒洋洋的靠在凳子上摇晃着手中的壶酒，看着客栈内神色分离的众人。

客栈内原本还算欢快的氛围，听到青衫男子这句话，众人神色纷纷一紧，气氛俨然一肃，只有客栈老板在静静地舀酒与抹桌凳椅的小二茫然不知所措，而千雾凇正要从桌上转身走了。

片刻过后，终于有人张开嘶哑的喉咙说话了。

「阁下这话未必太过，喝酒何必分俗人与雅士。」

「喝酒自是不分俗人与雅士，但是在我眼中，入我眼的自是雅士，不入我眼的，自是俗人。」

青衫男子懒洋洋的摇晃酒壶回答道。

「阁下这话未必过于霸道。」

一身材修长紫色华服的男子冷笑言。

「霸道嘛？我怎就不觉着呢。」

青衫男子看着客栈内神情紧张的众人，伸了伸懒腰，懒洋洋说道。

「呵，霸道的人自然不清楚自己霸道。」

拿粗环大刀的精壮汉子嗤笑出声道。

「施主与寺内智云师兄争夺青云榜第一百位时，智云师兄已去天海受了内伤，在下作为金云寺想与阁下讨教一二，顺便替金云寺夺回青云榜一位。」

面容悲苦身披袈裟的和尚两手合十道。

青衫男子挥了摆手，有些淡然道。

「那其他人呢。」

「之前错过阁下与智云大师的燕庭之斗，这回是不想错过了。」

紫色华服男子微微笑言。

「贫道作为荆州青山青龙观观主，知云大师与阁下要在青山争夺青云榜之争，自是要尽地主之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身着道袍的道人不知从哪拿出拂尘低眉说道。

青衫男子摇了摇壶里的酒。

「可惜，没酒了。」

紫衣华服俊美男子桌后一名剑客终究忍不住叫道。

「听闻你这人一身剑术无敌，我作为荆州剑雨门大弟子自是想领教一二，在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剑客话音未落，只感一阵风吹过，那名剑客衣衫便已划破，剑客背后冷汗直冒，满脸震惊的望着坐在原位一动未动的青衫男子。

青衫男子刚抬起的手指轻放在剑柄上，似笑非笑言。

「我这人不太喜欢听人啰嗦，脾气也不太好，而且最讨厌的就是剑雨门的人，然而今日有美酒与知己，我今日也就不想见血。」

还不懂发生什么的粗壮汉子瞧见这一幕，就算是傻子也恍然大悟了此人不能惹，粗壮男子眼骨碌一转，便看见转身准备离开的千雾凇。

「你这知己不会是怕了吧？」

粗壮男子讥笑一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们去试一试不就清楚了？」

青衫男子抬眸看着业已快要出了客栈的千雾凇，淡笑道。

「好！」

青衫男子语音刚落，那名被划破衣衫的剑客，一刀飞出，对着后背满是破绽的千雾凇，一剑化出千万剑影。

轰。

一拳。

满客栈皆寂静。

「你们看看，这才叫霸道。」

青衫男子大笑一声，看着被这一掌拳风刮走的桌椅和地面上的风痕，以及茅檐散落，衣衫尽碎，身体毫发无伤的剑客说道。

「我与他素不相识，各位请便。」

千雾凇微微抱拳，正要走了，却见身着道袍的道人霍然起身身，「呵呵呵，阁下与这邪剑白云良素不相识？天底下恐怕无人信，让我这个青云观观主就先来领教一二。」

「知云亦是如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面容悲苦身披袈裟的和尚两手合十道。

客栈内其他人也正要纷纷说话时，却见千雾凇脚步站定，摆出一人拳势，拳不冲众人，而是冲着客栈外的桃花林，「我与他素不相识。」

众人还不理解千雾凇什么意思时，青衫男子却像是知道千雾凇要做什么，侧头轻笑，却见千雾凇紧握右手，五指握拳，一步踏出，接着右拳缓缓挥出。

此刻仿佛他的敌人便是面前这一方天地。

狂风骤起，白云散，草木折，桃花落，荷花飘零，众生皆弯腰。

「看来阁下真与他素不相识。」

刚欲耻笑千雾凇不自量力，挥动手上拂尘的道袍道人见到这一幕，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朝着紫色华服俊美男子微微鞠躬，便朝着青山山上走去。

「施主，今日不宜动武。」

面容悲苦身披袈裟的和尚两手合十亦朝着紫色华服俊美男子劝出声道。

「见到这般壮阔人心的一幕，实乃人生幸事，今日便饶了他一命。」

紫色华服俊美男子冷冷看了一眼依旧在饮酒的青衫男子，没有多说何，率先出了了没有茅檐的客栈。

识时务者为俊杰。

随着紫色华服俊美男子走了，不多时这桃花散落，林畔荷花飘零的无檐客栈，仅剩千雾凇与青衫男子。

「现在你能说出作何消除随灵的办法了吧？」

千雾凇回身望着晃荡空酒壶的青衫男子说道。

「还不是时候。」

青衫男子邪魅一笑，摇晃着身子在酒缸里舀起酒，手指一挑，客栈外骤然有一柄带血的剑悬空飞回。

青山外路旁，紫色华服俊美男子低眸望着身后被割颈而亡的剑客，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