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起点

「三智者欢迎你，现在你可以提出三个问题了。」一如既往的，当盖尔迈入第四个大厅，三智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没有任何的情绪，就像何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很高兴，真的很开心。」盖尔喃喃出声道，眼神中多了一丝复仇的快感，他握紧了拳头，浑身还在不由自主的发抖着，不清楚是恐惧，还是亢奋。

「我要好好利用一下，三智者，这个游戏理应在这个地方结束了，不是以我的失败，不，我们的失败告终，而是你的。」

「我很高兴……」三智者出声道，「那么，请提出你的问题吧。」

「第一人问题，」盖尔说道，「是不是在刚才的问题中，你想毁灭我们？」

「问题一：是不是在刚才的问题中，你想毁灭我们？

答案：是的……但并不是毁灭，业已没有什么可以毁灭的了……三智者的空间中没有物质的存在……三智者所要做的，只是要融合你的精神……」

「我明白了，「盖尔冷冷地说道，「这是一人奴役思想的工具，所有生物的思考都为你所用，多么了不起的创举啊……」他抬起了头，望着空荡荡的大厅，挺直了胸膛，出声道：「下面，是第二个问题。」

美兰尼在家中焦急地等待了一整天。她始终无法解释，自己作何会始终心神不宁，恍恍惚惚的，好象没有从梦中清醒过来，现实和幻境一直在交错着。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那双双眸，那双眼睛始终在默默注视着她，流露着企求的目光，一会出现在走廊中，一会出现在窗外，一会又消失在庭院中。那是何样的精灵呢？美兰尼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梦境业已和现实重叠起来了一样。

快到傍晚的时候，美兰尼终究坐不住了，匆匆拿了一件衣服，出了大门，向外面急急走去。太阳业已斜斜地开始向下坠落，天际的一半被染的通红，苍白的月亮此时正挂在另一边，这在夏日是很常见的，不过对于美兰尼来说，这种黄昏的景象更增添了几分惆怅和萧条。

美兰尼飞快的走着，也没有叫任何的交通工具，她似乎产生了无穷的力量，连怀着身孕都不能让她感到疲倦。有一种奇妙的暗示在指引着她，让她不得不加快脚步，好象在赶着最后一班火车似的那种感觉。繁忙的人流从美兰尼的身旁挤过，又消失，可能是由于傍晚那种昏暗的效果，美兰尼觉着所有的人看上去都模模糊糊的，并不真切，如同在梦中一样，每一个人，都是一人朦胧的面孔，没有特征，只是真实背景下的毫无作用的道具。

美兰尼凭着自己的双脚，居然走过了一条条的街区，一幢幢建筑，疲劳始终没有出现，好象是街道自己在移动一样。这种感觉，也和在梦中差不多。终于，美兰尼在一人异常荒芜的废弃工厂区停住了脚步。她环顾着四周，巨大而破落的高炉群在阴影中好象是丑陋的巨人一样耸立着，摆出奇怪而滑稽的姿势，让人浮想联翩。美兰尼的心在剧烈地跳着，倒不是只因疲劳，而是由于紧张，她张望了一会，不确定理应朝哪个方向走。

「左边……」那个声线又出现了，就在美兰尼的耳边，它曾经多次出现过，就像是从美兰尼的心底下冒出来一样。

美兰尼没有迟疑，转了一人弯，朝着左边的小道走去，道边长满了杂草，几乎将整个道路掩盖住了。不过，在夕阳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下，美兰尼看见了一道车子开过的痕迹，在布满灰尘的路上留下了轮子压过的浅浅的沟壑。美兰尼跑了起来，小道转了一个弯，美兰尼的心开始狂跳，她立刻停住了脚步。在她的面前，静静地停放着一辆车子，歪歪地靠在路边，那是唐风的车子！

美兰尼闯进了废弃仓库的大门。这个时候，她发现了一个人影，正背对着她，默默的屹立在那里，夕阳的余辉将他的影子拉的斜长，显得相当的寂寞。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把手枪，手垂下来，枪口指着地面，头低着。

「唐风，」美兰尼瞪大了双眸，两手放在胸口，好象心脏马上就要跳出来了一样，「唐风，你在干何？」

那人静静地转过了身子，满眼的茫然，注意到美兰尼，顿时眼睛一亮，却马上皱起了眉头。

「美兰尼，你……怎么在这个地方？」

美兰尼几乎是扑了过去。「唐风，不要，不要！你不能这样做，不要杀死盖尔博士！」

「盖尔博士？」唐风喃喃说道，目光又黯淡了下来，「盖尔博士……」

美兰尼急速的在地面上寻找着，可是，并没有发现盖尔的尸体，实际上，这里除了唐风和她，何都没有。

「我业已杀了他……」唐风有气无力地出声道，像在呓语一样。

「不，不！你没有杀他，你没有杀任何人，这是你的想象，不是真的，快醒醒吧，唐风，我可怜的丈夫，这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唐风喃喃说道，他发出了**，好象头脑已经不能承受重压一样。

「是的，假的，假的！」美兰尼拼命摇着唐风，「细细看看，你没有杀任何人！」

唐风瞅了瞅地面，好象有些领悟了，「是的，为什么只有我一人？我理应和盖尔在一起……」

这个时候，周遭的一切蓦然的黑暗了下去，顿时所有的景物完全消失了，只有唐风和美兰尼还在，而他们身处一片黑色的虚无之中，好象悬在了空荡荡的宇宙最深处。

「为什么要这样？」一个陌生的声线响了起来，确切的说，是三个嗓音在这时说话。

「作何会不继续？」那个声线充满了诱惑力，「这是你所希望的，是不是？我知道，你所希望的理想生活，没有困扰，没有疑惑，甚至不用清楚真相……我能够清楚的看到你的内心，你在期待，在后悔，我给了你这样的期待，我允许你后悔，来改变你的生活……作何会要抗拒？继续此物美梦吧……尽管是无休止的重复，但是，我清楚这是你喜欢的……」那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细微道几乎不可闻，有着一种催眠的力气。

「可是，这不是现实。」另一个声音出现了。美兰尼回过了头，发现那小孩出现在自己的背后，眼睛闪闪发光，表情忧郁，有着和年龄极其不相称的成熟。

「况且，这一切，只是重复，生命在虚假的想象中消耗，这没有意义。」

「那么，就让一切重新归于虚无吧……」陌生的声线有些恼怒了，「三智者不允许有干扰和破坏，这是一直没有过的事情？谁给了你这样的力量？只不过，打破三智者的空间，只能让你们被毁灭，永远没有思想，也没有梦境！」

「我不允许你这样做。」那个小孩静静地说道，嘴角露出了坚毅，「我会保护他们……」

陌生的声音哈哈笑了起来，整个空间都充斥着那种冷漠的嬉笑声。

「尽管笑吧，」小孩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笑不了多久了，盖尔博士业已准备摧毁你了，我能注意到他的思想，就像能够注意到其他人的思想一样！」

蓦然，笑声消失了，就像被人猛的掐住了喉咙一样。小男孩终究露出了一丝冷笑。

「第二个问题，」盖尔慢慢地，却又是一字一句相当清晰地说道，好象要把每个字当作锋利的长矛，一点一点的插入敌人的胸膛一样。「我想清楚，什么问题是你无法解答的？」

这回，三智者沉默了，没有像以往一样回答。

「快回答啊！」盖尔怒吼着，感到了一丝的快意，复仇的快意。

「怎么会要这样呢？」三智者的声音异常柔和，充满了煽动和诱惑，「你没有发现吗？这个地方是乐园，思想的乐园，智慧生物追求的是什么呢？所有的一切，到最后，都会变成思维的一部分，对于智慧生物来说，现实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所谓现实，只不过是头脑对外界的一种理想反应而已……」

「别废话了，我等着答案呢。」盖尔冷冷地出声道，看它还能够耍何花招。

「我可以给你所需要的一切，剥开现实对思维的反射，我能直接给你思维，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何，这是一种终极的幸福和永恒。」

「可惜，这一切都是假的……」盖尔说道，「我不想自己沉迷于自己的幻想之中，尽管这样对很多人都具有诱惑力。只不过，我不想，我所做的一切……」盖尔抬起了头，目光炯炯，「是为了一人种族，为了整个的文明，而不是我自己。」

「回答问题！」盖尔又一次庄严地说道，就像国王在宣布卑微的囚犯死刑一样。

三智者发出了一阵悲鸣。

「问题：何问题是你无法解答的？

答案：……三智者无法解答的问题，是三智者存在的基础，也是建造三智者的三位萨尔摩尔人的目的，那个问题就是：如何使生命永恒？」

盖尔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看来，你也不是万能的啊……」他轻轻地说道，「三智者，你业已输了。现在我要问你第三个问题了。或许聪明的你已经知道了问题是什么，对，我会问你此物问题，你无法回答的问题。要是你回答出来了，那么第二个问题你就答错了，因为这不是你无法回答的问题；可是你答不出来，那么，第三个问题你也错了。我想，我分析的没有错，你没有选择，只能是失败。」

「放弃吧……」三智者那柔和的虚假的声线在轻轻地出声道，「放弃吧……来到三智者的思维的空间中，等待你的将是无穷无尽的永恒……」

盖尔摇晃了一下，感到自己此刻正被此物声线所催眠，他的意识此刻正消散，最后的理智之光也摇摇欲坠，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盖尔咬紧了牙关，奋力的大声嚷道：「第三个问题……」还没等他说完，盖尔一下子倒在了地面，昏了过去。

这个时候，另一个稚嫩的声音却响了起来：「第三个问题：如何使生命永恒？」

三智者又发出了一阵悲鸣，一直持续着，就像是临死的野兽在嚎叫一样……

过了许久，盖尔被一双手给摇晃着。

「盖尔博士，盖尔博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盖尔**了一下，清醒了过来，觉得头疼欲裂。他渐渐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甲拉那丑陋的脸上正浮现着关切的表情。他又欢喜的叫了一声，很容易被理解成痛苦的**。盖尔发现自己还在飞船中，躺在地板上，他勉力撑起了半个身子，甲拉连忙扶住了他。盖尔向外看去，此时，那个巨大的黑色物体还漂浮在跟前，然而，所不同的，那东西此刻正渐渐地碎裂，变成无数的黑色碎片，随后，很快消失在宇宙中。

盖尔无力地躺了下来。

「对不起，甲拉……」

「什么？」

「那是在两年前……我们阿尔法小组的一次野外考察……谁都没有注意到，但是，灾难就发生了，一群变异人攻击了我们。我们并没有准备，也没有军队的保护。随后是顽强的抵抗……最后我们的子弹用完了，变异人扑了上来，他们的饥饿的面孔总是在我眼前晃动……他们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我只能望着同伴被他们撕碎，用牙齿扯开……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幸存了下来，赶来的军队驱散了变异人，可是，他们再也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甲拉默默叹了口气，回想起了以前在野外的时光，他知道野外充满了狂暴的变异人，他们何都吃……

「我恨变异人，甚是恨……」盖尔无力的闭上了双眸，「所以对你……」

「别说了，」甲拉出声道，「我没有放在心上……」

「不，我要说！」盖尔蓦然澎湃起来，「我错了，大错特错。在三智者的生死游戏中，能拯救我们的，是我的变异的基因，在关键的时刻，能使我继续走下去的，是你这个变异人的牺牲。你说的对，变异人的基因和人没有什么两样，只有少许的差别，而这种差别，并不能防碍我们成为人的一分子……何况，我们都是变异人……」说着，盖尔攥住了甲拉粗糙的手。

「让我们重新开始，甲拉。」盖尔出声道，甚至都有了些泪花，这让甲拉甚是难过，只因他也感觉到泪水此刻正向上涌。

「那么，起航吧，甲拉船长……」盖尔出声道，「我们该回家了……」

甲拉点点头，紧紧攥住了盖尔的手。

「我们这是在哪里？」

「我们回来了，唐风，在我们的飞船上，流浪者号。」

「我们赶了回来了？」唐风默默环顾着四周，此时，他正坐在船头的控制室中，而美兰尼半跪在他的脚边，握着他的手，眼中充满了欣喜的泪水。

「我做了一人梦……」唐风忽然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美兰尼点着头，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梦啊……我好象在不断的重复着同一人梦，没有结果，只有开始，然后又一次开始……」

「我们都回来了，唐风，」美兰尼说道，「你最后克服了这个梦，克服了你自己创造的，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我创造的吗？」唐风微微发抖，「这是我内心的软弱所造成的结果吗？难道我的内心一贯在忧郁，在逃避现实？」

「我们只能面对现实，」美兰尼出声道，含着泪水的双眸微笑了一下，「只不过我现在感到现实是多么的美好，起码我们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毫无意义的虚幻想象。」

「欢迎赶了回来，」响起了阿莱克斯那熟悉的声音，显得甚是开心，「终究又一次见到你们了，还有阿拉尼尼、钛2378……太好了，真是个奇迹。我想盖尔和甲拉成功了……」

唐风默默地站了起来，望着窗外。由于三智者空间的崩溃，原本空荡荡的宇宙中，开始浮现出了无数的飞船，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就像是无尽的海洋一样。那些飞船，都已经残破的不成样子，在三智者的空间中存在了不清楚多少时间，变成了宇宙中的垃圾残骸。可，在那些废墟中，一个光芒正在冉冉升起，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

「我清楚了……」唐风喃喃地出声道，「寻找人类，本身就是生命的意义，无法由人的意志所转移……我恍然大悟了，怎么会我会陷入一个重复的梦境中，那是只因我内心的逃避……然而，逃避只能陷入更加虚无的幻想……是以，此物梦境只能毫无意义的重复，没有发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飞船越来越近了，是雪茄状的飞船，是盖尔和甲拉那荣耀归来的飞船。

「现在，将是一人新的起点……」唐风喃喃说道，望着那缓缓靠近的飞船，「让我们重新开始，寻找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