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瀛洲秘境，古树枝叶遮天……

瀛洲秘境，古树枝叶遮天蔽日，沉沉地浅浅的迷雾缭绕四处，如梦似幻。

山石被青绿的藤蔓缠绕，深碧色的青苔在地面生了一片又一片，谢微之抬手一拂，山石上的藤蔓尽去，露出掩盖下黑黝黝的洞口。

故地重游，谢微之不由陷入回忆之中，面上没了笑意，露出一股与少女模样格格不入的深沉。

洞中阴暗潮湿，不见一点天光，一人光球自掌心浮出，随即乖乖跟在谢微之身后方，晕黄的光芒照亮了山洞中曲折的小路。

转过弯后，跟前渐渐开阔起来，一块平坦的空地出现在跟前，便在这时，谢微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曾与一人在此处比剑论道，互许终生，袒露最诚挚的心意。

可惜世事难料，转折来得像龙卷风。

谁能猜到，那赤诚少年修行的，原来是琼华一脉的无情剑。

谢微之慢慢走上前，往事仿佛也随着她的脚步上前，一幕幕又重现跟前。

她曾对那个少年有着最纯粹的欢喜。

当日有人暗中谋划，致使瀛洲秘境被封，进入秘境历练的修士皆被困于其中。更有魔修狩猎修士，妄图以鲜血绘阵控制瀛洲秘境境灵。

便是在这般境况下，谢微之与明霜寒并肩而战，毫不迟疑地将后背交托给彼此。哪怕身处生死存亡的危机之下，谢微之也没有半分惧怕，因为她清楚，有一个人会在身旁，陪着她一起走下去。

可惜…

谢微之在山石壁前停住了脚步，她微微抬头，望着上面沉沉地的剑痕。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这是当年明霜寒用他的本命剑归雪亲手刻下的诗句，至于旁边两个线条简单的火柴人，则是出自谢微之之手。

她的指尖拂过字迹，竟是笑了笑，心中并无太强烈的情绪。若一定要说，也不过只有些许物是人非的感伤。

两百多年了啊…

时间真是最可怕的存在，谢微之甚至有些记不清，她对明霜寒的欢喜，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当日她为明霜寒独闯琼华峰剑气禁制，遍体鳞伤的勇气，是从何而来？

现在想想，只觉着那时果然是年少气盛，就为了问他要一个交代那般折腾。

既然他七情尽失，不如好聚好散，何况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并不难找。

谢微之不由得笑笑，指尖灵光闪过，山壁上的刻字连带两个火柴人便一起被尽数抹去。

往事已成灰，人嘛，总要向前看。

她毫不留恋地回身，忽又想起那一日，剑光冲天而起，耀眼得近乎灼目。

无情剑下，山崩地裂，整个瀛洲秘境仿佛都随之一起动荡。

‘霜寒！’匆匆赶到的谢微之望着高空上的那人，高声唤了一句。

可她担心了一路的人，却好似并没有听见她的呼唤，带着剑宗受伤的弟子御剑而起，神情冰冷如霜雪。

由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无情剑顿悟的那一刻，明霜寒失去了所有本属于他的感情。

他什么都依稀记得，他只是，不爱她了。

可当时的谢微之不知道这一点，她更不相信，那个对她许下誓言，那个与她生死与共，交托性命的人，会不爱她。

是以她带着近乎可笑的坚持，和明霜寒亲手为她锻铸的秋水剑，上了凌霄剑宗，想问他要一个交代。

可惜，到头来，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笑话而已。

*

凌霄剑宗，掌门峰大殿。

明霜寒到时，清虚子正盘坐在矮桌前，拈着长须，盯着台面上半局残棋看得认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道：「霜寒。」

明霜寒抬手行礼：「弟子，见过师伯。」

清虚子眼中划过一抹讶色，敛去深思，他轻轻轻拍矮桌，示意明霜寒在自己面前落座。

待他落座之后，清虚子提起台面上茶壶，亲手为明霜寒斟了一杯茶。清冽的茶水在洁白如雪的茶盏中翻滚，茶香氤氲而起，沁人心脾。

「这是后山悬崖上那棵茶树今春生的嫩叶，你且尝尝。」

明霜寒依言握起茶盏，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衬着素白茶盏，甚是好看。

「不错。」他饮了一口茶水，这样说道，长发垂下，侧脸线条冷硬。

清虚子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他师弟是个孤僻古怪的性子，独居于琼华峰数十载，沉迷苦修，不问俗务，门下也无一弟子。

直到他在外出历练时捡回了还是婴孩的明霜寒，清虚子以为，琼华峰上总算能多几分人气。

但他师弟那般性子，带出的孩子性情也是冷淡沉静，随着霜寒年纪渐大，琼华峰冷清得像没有人迹一般。

更叫清虚子没想到的，是师弟在霜寒年幼懵懂之时，便为他择了无情剑修行。

直到他师弟决定外出云游，而那时明霜寒正好从未有过的离开琼华峰，下山历练，清虚子才被告知此事。

师弟一如既往地不靠谱，他竟未曾告知过霜寒，无情剑诀苦修到后期，会摒弃七情。

清虚子得知这件事时，只觉万般无可奈何。唯一庆幸的是，霜寒当时只不过金丹修为，便是天赋异禀，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将无情剑诀苦修到后期。

待他历练归来，告知无情剑诀隐秘，若他要转修别的功法，也为时不晚。

可是世事偏偏不如人所愿，清虚子没不由得想到，明霜寒从未有过的下山历练，竟然就遇上了心悦之人，又在险境中顿悟无情剑，从此七情尽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想起当年旧事，清虚子只觉心中五味杂陈，师弟啊师弟，琼华峰功诀众多，便是无情剑诀是琼华真人留下的最顶尖的功法，你也不该……

「师伯今日召我前来，可是有什么事？」饮了茶，明霜寒放下茶盏，问起正事。

总不会今日特意召他前来，只为了品一品春茶。

「的确是有一桩正事。」清虚子回过神，颔首道。

「你师父云游在外，不知所终，你如今化神，接管琼华峰首座，也该为琼华一脉打算一二。」清虚子将事情缓缓讲来，「今年宗门许多新晋弟子，我与长老们商量过，由你先挑，选出好几个合心意的收在门下教导，琼华峰也不至那么冷清。」

七大主峰中，也就只有琼华峰人丁最是凋零。

明霜寒点头，这便是应下的意思。清虚子所言不错，他既然继承了琼华峰首座之位，便理应担起相应的责任。

清虚子欣慰地点点头，霜寒这孩子可比他师弟让人省心多了。每每不由得想到那个只会惹麻烦的师弟，清虚子都会觉着明霜寒更可爱几分。

「前几日内门比斗，听长老说起，这一届内门前两名的弟子都甚是不错，可惜他二人都已经有了师父，否则拜在你门下倒是极好。」清虚子又感慨道，由于师弟过于不靠谱，他向来对明霜寒更偏心一些。

明霜寒蒙他照拂颇多，便是七情全失，只因过往记忆，也对他很是尊重。

午后阳光微醺，明霜寒走出掌门峰大殿，两旁护卫弟子见他，齐齐抱拳行礼：「见过明首座！」

蓦然，他停住脚步，风灌入衣袍，腰上玉珏相撞，响声清脆。

明霜寒微微颔首，一步步走下石阶，白衣纤尘不染，身姿笔挺。

明霜寒的眼神有些茫然，他微微抬头，所见的是天边有浮云变换，聚散无常。

他好像……失去了何重要的东西。

‘你可还依稀记得我是谁？’

‘依稀记得。’

‘你依稀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你只是，不爱我了，是吗？’

‘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心脏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明霜寒的面色因为这陌生的感受有些发白。

这是…心痛吗？

空旷的广场上，他的身形莫名显出几分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