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 72 章

赵柯很有做思想工作的天赋。

换句话说，她忽悠人真的很有一套，况且主打一人真诚。这是整个赵村儿大队的共识，能够不喜欢她，无法否定她。

六婶儿罗红霞有些迟疑，「赵柯比你还小呢，又还没结婚，马家会不会觉着咱们不重视他们?」赵小草直接翻了个白眼，「咱村儿妇女主任，还不重视?他们咋不上天呢?」罗红霞说她： 「你一天天的，就不能好好说话?别人以为咱家没教养呢。」

赵萍萍得了赵柯的话，转头就跟父母商量，让马盛家人来家里谈婚事儿。

「别人别人……别人的看法咋那么重要!」赵小草声线一点儿不压着，还有点儿故意让人听见的意思，「我姐是咱们大队的饲养员，拿着跟男人一样的工分儿呢，六河子大队能给吗?还说啥‘倒插门儿让人笑话’,我家有栓柱儿哥，用谁倒插门儿!"

罗红霞忧心地看一眼外屋，拧她胳膊，小声儿说： 「死丫头，你少说两句。」

赵小草环胸抱手臂， "哼。"

厨房，马盛神情尴尬地站着。

六叔赵建发更不好意思，"小马，小草那孩子任性。"马盛真心喜欢赵萍萍，忐忑地说： "叔，要不我回家跟我爹妈说说……"

屋里，赵萍萍直接叫他们进来，大家一起说。

"两家人坐在一块儿，和和气气地谈一谈，掰扯个结果出来，磨磨蹭蹭的也没意思。"她信赵柯，态度坚持。

马盛眼巴巴地望着赵萍萍， "别，萍萍，多谈谈，我也会跟父母争取的。"

赵建发和罗红霞这对儿父母，都是别人强硬，他们就强硬不起来的脾气，只能同意。一家子跟马盛定了个日子——大后天正式过来谈。

便第二天，马盛就回家去跟父母说两家见面的事儿。赵柯知道了他们定下的日期，就背着个鼓鼓囊襄的斜挎包，骑车进公社。

公社大院儿，书记办公间——

"段书记，没打扰您吧?"赵柯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椅上，向给她倒水的程干事道谢。

段书记坐在茶几旁单独的一把椅子上，笑言： 「你这个小同志，我算是了解些了，我如果不抽出

br />点儿时间见见你，第二天你准保还得来。"

赵柯还真是这种厚脸皮的人，但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干工作不厚脸皮，办不下来事儿。」

段书记好笑地微微摇头，问她： 「说吧，这次是为何来?」

赵柯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她自制的，用报纸一层层糊起来，糊成硬皮，纸张在里面，不会卷边褶皱。

赵柯把几张纸整齐地放在段书记面前，道： 「第一页是我们大队实时的庄稼数据，暴雨之后，我们大队及时、尽力地挽救损失，存活量达到暴雨前的一半，其中存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的劣苗，不低于一半的中等苗，大队长预计今年秋收，平均亩产大概只能到一百斤左右。"

赵村儿的耕地面积只有五百亩左右，靠天吃饭，每年的亩产不固定，庄稼伺弄得精心，这两年亩产约莫在两百八十斤到三百斤之间。

双山公社往年交公粮的要求，定要是品相最好的百分之二十。今年的交公粮免了，不过按照今年的估产，真要交公粮每亩大概也就只能交二十斤左右。

大队还要留出好种，种子斤数还得跟往年一样甚至更多，所以今年秋收后分粮，社员们拿到手的粮食肯定要照比去年减半，甚至还要缩水。

这个数据，其实很难看。

可是放在整个双山公社二十个受灾的大队中，赵村儿大队的社员勒一勒裤腰带，紧巴一点儿，好歹不用忧心饿死。

其他大队就没这么「好」了，即便赈灾款赈灾粮，也根本吃不饱。就算是发霉的粮食，他们也不舍得丢。

要不是整个公社追种白菜，暂时拴住了各个大队的人，可能不少人要出去要饭，且不说耕地荒掉，再重新开垦，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太多人员流窜也很有可能影响治安。

段书记看着这一页纸，面色沉重。他很清楚，公社面临着一个很大的难题。

「第二页是我们大队白菜和萝卜的数据，由于没有大面积种植的经验，我们只能按照村里自留地今年的产值进行一个粗略的估计。"

段书记翻到第二页。

赵柯依稀记得每一个数据，全然不用看就能脱口而出， 「我们整个大队自留地平均每家收一千斤白菜，共计约五万三千斤，种了大概十亩自

留地，平均亩产就是五千三百斤，我们大队种了一百八十亩的白菜……"

其他大队的种植量可能是赵村儿大队的两倍甚至三倍，产量必定也是个极高的数字。

段书记望着手中第二张纸上赵村儿大队的数据，感叹道： 「如果不是提前联系好各单位和食品站，各大队恐怕都不敢大面积种植。"

「因为公社下发的指示紧急，各大队要抢种，都没有挑选白菜品种，划拉到何种子就全都种下去了，也没有足够的大面积种植经验，甚至只因晚种，可能影响成熟度，进而影响产量……"

段书记边听边点头， "的确是这样，这也没有办法。"

「是，今年突发状况，大家都不能强求太多，然而……」赵柯转头看向段书记的双眸， "段书记，我认为这是个缺口，也是我们公社一个增产增收的机遇。"

段书记抬眼， 「哦?作何说?」

「全公社二十个村的白菜，今年能吃下，以后肯定也能吃下，最重要的是，白菜的种植要求不高，周期还短，而我们业已打通了一部分渠道，难道要放弃到嘴边的肉吗?"

北方冬天主要的菜就是白菜、萝卜、土豆以及各种干菜腌菜冻菜。

物资紧缺的情况下，城里普通人家吃得也都是这些。

农村家家户户种这几样菜的量都很大，尤其是白菜，只因要腌酸菜。

蚊子再小也是肉，更何况这还不是蚊子肉。

一斤白菜一分钱，五十万斤就是五千块，这年头一人大队每年要是能多收入五千块，简直了不得。

段书记听得很认真，并没有第一时间表现出澎湃高兴的情绪，而是有理有据地说： 「这只是理想的前景，事实上，不可能这么通畅，要是食品站不收或者收的少、收的慢，我们是很被动的。"

"如果公社能牵头，建一个酸菜厂呢?"

段书记眉心的纹路更加深，他在思考这个建议。

「酸菜的保存周期长，也不怕冻，我们只要想办法把腌好的酸菜送进各地供销社、各个单位就行。"

「一开始的效益不会很好，这是肯定的，但如果我们的目的是消耗各大队种植的白菜，只要酸菜厂

不赔财物，甚至不需要多大的规模，对整个公社就有切实的好处。"

一人人身处的位置不同，着眼点也不同。

他们不是商人，目的不仅仅是谋利，他们要更全面地看整个村子、整个公社的发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增加就业岗位，农民增产增收，间接促进消费……天长日久，渐渐地会有一人正向的发展，良性的循环。

段书记眉头逐渐松开，舒畅道： "小赵你回回来公社，都要给我搞些事情。"

赵柯欣然道： 「那我厚颜说一句，理应是好事情多过麻烦事吧?」

"哈哈哈……自然是好事情。"

他们都没忧心过腌酸菜的技术问题。

这片土地上，数百年流传下来的经验，足够他们来筛选更优。

「你又帮我解决了一人难题。」段书记欣赏不已， "你此物脑子，很活泛啊，留在大队里当个妇女主任，有些屈才啊，不如来公社?"

公社的职位，一人萝卜一个坑儿，一人螺丝一人帽。

赵柯来能干何，顶着个干事的职位出主意吗?

其实这些主意，也没什么新奇，等到大家渐渐地地出了僵化的思维模式，自然就会有更多灵活的人才涌现，

端看领导敢不敢大胆启用，能不能把握住风向。段书记就是位能够听取建议的好书记。

赵柯婉拒： 「大队的发展跟公社的发展根本分不开，我留在赵村儿大队，一样为咱们公社服务，况且刚刚不是还说过，我厚脸皮，有事儿找上门，您想不见我都要一贯烦您。"

其实还有一人更实际的理由，她在赵村儿大队有实权，能够尽情施展。

段书记不强求。

赵柯又笑言： 「要是咱公社这路，再修得平整点儿，没准儿我天天公社大队来回跑呢。」

「我听出来了，你这是又给我提意见呢。」

要想富先修路，交通的重要性，根本不需要多说。

赵柯道： 「此物时候，其他大队有不少社员闲散在

家，不如动员起来。」段书记若有所思， 修路是义务工程，也是大项目，公社会开会讨论的。他手里还掌着纸，并未见底，随手翻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第三页。

是地图?

还有各种线条。

这是?

「这是我们村排水渠的图纸。赵柯说出她的第二个目的， 「排水渠的作用，经过暴雨验证，我们大队现存的庄稼就是有力佐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确实。

段书记认可地颔首。

赵柯坐得更直，看起来毫无私心地说： 「排水渠也需要科学的规划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我们大队作为双山公社的一份子，愿意无偿对其他大队进行技术指导，在此之前，我想邀请您和吴主任还有其他兄弟大队一起来我们大队实地考察。」

「这是好事儿啊。」

段书记直接答应。

排水渠不急，明年雨季之前，都来得及。赵柯连人家何时候挖排水渠，都给人安排好了，相当周全。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也不能让你们大队太吃亏……

赵柯立即顺杆儿往上爬， 「财物我们是肯定不能要的，要是他们实在不好意思……一人大队出五个

年少力壮的青年，帮我们干一个月的活儿就行。

暴露意图了。

段书记失笑： 「倒也不是不行……」赵柯又补了一句： 「最好是未婚男青年。」

既然婚姻是大多数人都要选择的一条路，与其内部消化，不如扩大选择范围，如果能达成利益最大化，那就更好了。

这一句，段书记有几分哭笑不得了， 「这是要干何?」赵柯诚实地说： 「给未婚男女多一个选择。」

她的要求，不离谱。

跟其他大队沟通，需要几天。

赵村儿大队的实地考察时间，就定在了五天后。赵柯从办公室走了，时间还早，她就没在公社过夜，当天赶回大队。

一天之内，蹬了六个多小时的自行车，两条腿灌铅一样，又酸又重，到家直接瘫在炕上一动不动。

余秀兰等她吃晚饭呢，硬给她拽起来。赵柯的手还是健全的，不耽误吃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夜晚，烧了热水烫脚，烫到两个脚丫子通红，明显和小腿有一道齐平的分界线。

第二天，赵柯满血

复活。

赵新山知道她进公社干啥去了，一大早在大队部得到准确答复，就打开大队喇叭，喊话： 「通

知：一家出个人，十五分钟后到大院儿来开会。再说一遍，通知……

十五分钟后，一家不止一个，只要有点儿闲工夫的，基本都来凑热闹了。

赵新山站在方凳上， 说个事儿啊，四天后，公社领导和其他大队的人来咱们大队实地考察排水渠。

这可是赵村儿大队少见的大事儿!众人澎湃地交头接耳。

赵新山对着喇叭重重咳了两声，等到大家伙全都看他，才继续说： 「这是咱们大队第一次外联工作，有重要意义，这几天，家家户户院里院外全都收拾一遍，定要展现出咱们大队最好的精神面貌，听见了吗?

「听见了!」

社员们齐声回应。

赵新山把喇叭给赵柯。

赵柯站到方凳上， 眼下还有个事儿，需要大家配合。

「赵主任，啥事儿啊?」

赵柯举着喇叭，道： 「你们也都有感觉吧，咱们大队现在活儿有点儿多，人手有点儿不够用。」众人一听，打开话匣子了。

「可不是，天天忙忙叨叨。」「我想回娘家一趟都抽不空来。」

赵柯听他们说了一会儿，一直没消停下来，就嚷道： 听我说啊。众人逐渐寂静下来。

我想给孩子改件衣服，都没倒出工夫。「谁不是呢……」

这个排水渠呢，我跟公社说，由咱们大队指导。」赵柯看向知青们， 「技术指导工作，得由知青负责，傅知青、刘知青，你们知青开小会商量一下。

傅杭平静地点头。

刘兴学等知青也赶紧答应，眼神里掩不住的兴奋。

没有报酬，不确定是否需要出外差，具体的以后再说，辛苦你们了。

知青们齐齐摇头， 不辛苦。

他们这是要干正事儿了!多有意义，怕啥辛苦。

赵柯道： 「虽然没有报酬，但我谈了条件，一人大队出五个青

壮来帮咱们干一个月的活儿，到时候得吃住在咱们大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不是将近一百人呢!」得吃多少粮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都是青壮，吃得多，干得也多啊。」能住开不?

他们疑问相当多，这次没等赵柯喊「停」,就纷纷转头去问她。

赵柯目光扫过好几个家里有适龄姑娘的社员，提醒他们关注重点： 「我跟公社段书记提了个小要求，希望各大队来干活的青年未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众人皆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就不跟你们遮着掩着了，姑娘们，九十五个男青年呢，把攥住机会啊。现场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村里几个未婚没对象的姑娘脸臊的通红。

笑啥笑，说正经的呢。

赵柯举着喇叭，正儿八经地说： 「你们也别笑，为啥说这次外联有重要意义，你们找五奶、找亲戚熟人介绍对象，那都只能在一亩三分地里扒拉，五、六个人里挑高个的，跟咱们自己打开门路，有

十几个二十个选择机会，能一样?

全公社十九个大队呢，想想，现在是男青年，等以后认识的人多了，咱大队的未婚男青年们找对象，不更方便啊?

这是最直观的、社员们比较在乎的问题，自然还有别的意义，不在今日的开会范围，赵柯没提。

而社员们一琢磨，一交流，神情都认真不少。

可不是这个道理吗?

谁家没有孩子，现在不是适婚年龄，以后也是啊。

赵柯又看向赵小艾、杨菲她们好几个姑娘， 「不仅如此，我还有一个建议，咱们大队缺人，把握住机会的这时，要是能把人留在咱们大队，就更好了。

姑娘们娇羞地抬不起头。

有社员语带调侃地喊： 「赵主任，要不你给自己也找个对象呗?」傅杭注视前方的赵柯。

赵柯大大方方地回说话的社员： 我要是有相中的，那能放过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傅杭心里有些泛酸，可多看她几眼，嘴角又往上扬。

赵柯是以

妇女主任的身份在对姑娘们说话： 「找对象、结婚，本来就是要看条件，男看女，女看男，都互相衡量，没何好羞于启齿的，眼睛放亮了，挑好的，大家伙也都帮着把把关。

气氛很好。

赵柯：「不管大队到时候怎么安排他们，安排到谁家，吃几口粮怕何，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还有，该大方的时候大方点儿，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先把人哄到咱们大队，就算以后发现不对，也晚了，咱还能让他们跑了不成?

社员们全都笑着应承： 「肯定的。」正视起找对象的事儿，姑娘们害羞的情绪仍在，却坦然了不少。

哈哈哈哈……

「咱们赵主任说的对!」有个人喊话：就算全留下，也没好几个啊?

赵柯闻言，故意语带嫌弃， 那还不是咱村上一辈儿不争气，才生这么好几个姑娘。嬉笑声又起。

都是追儿子，啥时候有嫌姑娘生的少的。不过按赵村儿现在的情况，可不是姑娘更吃香。

社员们不自觉地就跟着赵柯的逻辑跑，完全没想过，招婿入村这事儿跟一贯的风气不太一样。脑子里还遗憾，九十五个男青年呢，多能干啊，可惜了，他们村儿姑娘太少，拿不下。

赵柯最后交代一句： 「这不是简单的男女青年找对象，是咱们整个赵村儿大队发展的大事儿，大队长说要展现咱们大队的精神面貌，大家都严肃对待，务必要让客人们宾至如归。

「行!」

没问题!

「赵主任你就瞧好吧。」

赵柯一拍手， 很好，都明确了，抓紧起来，准备迎客了!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