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其实很累。
从道长消失在门外的那一刹那,她就停止了哭闹,这让谢远都觉得有些惊异。这个只有六岁的小姑娘懂得了如何在将军府里伪装自己,努力成功地使自己成为了一个与旁人无异的人。
那日宴会结束,她才清楚那让人又惧又敬的陵游是谁。他是当今右相的长子,右相在朝野之中可谓是一手遮天的地位,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巴结。今日来参加这宴会可是给足了将军府面子。
至少现在谢远与谢夫人很满意,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像是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算是将军府的二小姐,才能真正被许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在没有侍女跟随的情况下在府里闲逛。
只不过谢琰跟着道长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就是对有关朝堂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她觉着陵游对人总是冷言冷语,还时不时地面下打量她,让人有一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幸好后来谢婉把他拉走了,让自己喘了一口气。
「云随意。」四下里无人,她偷偷叫了自己一声,在屏风后面盘腿而坐,掏出一支朱砂笔来画起了符。
她身上穿着的裙裳料子皆为上好的丝帛,估计他们想不到这样的好料子被她用来坐在了地面。
要是被其他侍女看见,她们定要告诉谢夫人,说谢琰又在弄些修仙的东西。要是这话被谢远清楚,他一定会勃然大怒,把她痛斥一顿。但这些都是师父教的东西,她不能忘。有时候乘着别人都睡下了,就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画聚灵阵——要是哪一天师父来接自己了,不能何都不记得呀。
一滴泪突然落到了符纸上。方才被画上去的朱砂晕染了开来,一张符便这么废了。小孩子的眼泪总是说来就来,谢琰把废了的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继续画起了下一张,只是眼泪控制不住似的地往下掉。
师父,我好想你呀。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响起,在现在此物情绪状态下的她听起来简直就像惊雷一样。她浑身一激灵,连忙把手上的东西全藏进了手心里,揉了揉眼睛,轻咳了两下,出声道:「有何事?」
「二小姐,夫人叫您过去。」
这么晚了,能有何事情?她心中疑惑,却还是乖乖站了起来,疯狂轻拍裙子上的灰,镇定自若地开了门,奶声奶气地问道:「叫我一个吗?姐姐呢?」
「大小姐也在。」
谢婉也在?难不成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她一直不作何喜欢她这个姐姐,像是一直想忽略她的存在一样。谢琰年纪尽管小,但话中的敌意却是听得明恍然大悟白。只是嘴上不表露出来。她乖顺地跟着侍女往前走去,来到了夫人的屋子,低头行礼道:「娘亲,姐姐……爹。」
谢远也在?这可是她没有不由得想到的事情。一般他作为将军和金陵禁卫军的统领,日常都是在外巡查,今日却有空过来,想必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说。
「琰儿,过来。」谢夫人和蔼地唤她,她便顺从地走上前去,任着她轻轻抚着自己的头发。
本来一人娘亲摸这女儿的头发,这个场景理应是很温馨的。然而谢琰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头皮在发麻,整个人差点就要发起抖来,还好谢夫人及时住了手。
「这几日吃的住的可还习惯?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一定要和娘说。」
「不习惯!还是凌虚观有趣!」
她很想这么叫嚷,但是忍住了。
「今日叫你们姐妹俩过来,不为别的,正是为商量婚事的事情,」谢夫人说着,温和的目光落在了谢琰身上:「前几日的宴会,你们陵伯伯已经送来了聘书,要求与琰儿结门亲事……」
她话还没有说完,谢婉就随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出声道:「娘!」
「婉儿!家训是作何说的?长辈说话是不允许插嘴!」谢远开口,语气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谢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驳,一张俏丽的脸都涨得通红,眼里不多时盛满了泪珠。
谢琰还在想:「我的陵伯伯是谁?」
「婉儿,」谢夫人叹了口气,劝道:「娘亲清楚你与陵游哥哥熟络,但婚姻大事毕竟是由长辈做主。琰儿现在还小,等到再过六年便好嫁过去了。」
「娘亲,我不依!」谢婉激显然是气极,指着谢琰出声道:「作何会让妹妹嫁过去?那我呢?那我呢!」
谢远看着谢婉,叹了一口气。按理说她是长女,嫁给右相之子才最为妥当,可是他脑海里有不自觉地冒出来当日陵泉在宴席即将结束时对他的一番话——:「犬子觉得,谢将军家的二女儿像是更乖些许。至于婉儿么……宫里也是需要有人的。」
那日他听出了右相话里有话,不由得冷汗直冒。上了这条船,他把两个女儿的名都堵上了,再也无法退出。他对着几乎要落下泪来的谢婉,几近于无情地道:「这是陵家公子的意思。婉儿,你也大了,现在可不是胡闹的时候。等到夏天过去,为父就安排你进宫」
在他们对话的时候,谢琰的神思早已飘到了九天之外。她在想:「现在此物时候,师父是不是还呆在屋顶上呢?」
「我不要进宫!」谢婉显然已经生气到了极点,她蓦然哭喊了一句,直接推开身旁的侍女啜泣着跑出门外,把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何的谢琰吓了一跳。她二话不说也立马跟着追了出去,边跑边喊:「姐姐,姐姐!」
她跑到了一人自己都不清楚是哪里的地方,清楚爹娘不会追上来,因此脚步就停住了,抬头看起了天上的星星。
谢婉不清楚躲到了哪里去,她也不是非要把谢婉追赶了回来,只是想要有一人借口离开那气氛诡异的屋子。她根本不恍然大悟「结亲」和「进宫」是怎么一回事,也根本不了解朝堂里诡谲的斗争。
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总有那么些许什么都不清楚的人莫名其妙地就成为了牺牲品。谢琰打了一个寒颤,突然觉得有些冷,她趁还没有侍女追过来之前踢着脚下的石子,耳边却想起了师父的一句话:「星星不少的时候,总是没有月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