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这具身体始终高烧不退，林琳有些坐不住，她支使燕修给她收拾了一人能休息的「床」。

躺在不算平整的石头上，身下铺着燕修的西装外套，枕着她的背包，林琳微微眯起眼，望着坐在距离她几步之外的燕修。

空旷的洞腔中只有水流声清晰可闻，两人都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林琳动了动，将人皮书递向燕修：「拿着。」

一人星期以来，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将自己的栖身之物交到对方手上，燕修在她的注视下接过了人皮书，没有做出任何异常举动。

林琳满意地扬起嘴角，继续吩咐道：「把里面的东西记下来。」

翻开书，里面的书页一部分是空白的，余下的书页上有不少图案和文字，它们并不是用墨水书写在上面的，更像是刺上去的。

指尖触碰到人皮书的刹那，燕修的手指顿了顿，但不多时接了过来。这本书并没有书皮，原本应该钉在上面的半张人面绣书皮不清楚去了哪里。

燕修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迅捷越来越慢，这本人皮书上记录了很多阵法和仪式。即便是他，也只清楚一小部分，其余的，在玄学界业已被列为禁忌，是绝对不能流传的东西。

比如古代掠夺命数的法阵仪式，比如整个玄学界都没好几个人听说过的换魂法。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除去制作方法不明的邪具外，后面的步骤并不困难。

燕修的视线落在记录着换魂法阵的书页上，久久没有移开。在繁复的法阵旁边有几行小字，第一行就写了两个字：邪具。

换魂法阵，仪式，以及一人承载魂魄的活着的人。

这个过程像是简单的过分了，燕修微微蹙眉。

林琳像是知道他在看什么，对他说：「是不是觉得后面的步骤很简单？」

燕修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被选中的那人有何要求？」

「不知道。」

见燕修看过来，林琳继续说：「我只听说过，邪具的发明者成功换魂过一次，后面的人都失败了，对于被选中的人必定有要求，可惜……」

林琳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尝试过？」燕修问。

「自然。」林琳丝毫没有隐瞒，「从未有过的，我找了一人与我生辰八字相合的身体，第二次是与我生辰八字一模一样的，但是都失败了。」

「只有这两次？」

林琳莫名笑了一下：「我只尝试了两次。」

燕修敏锐地察觉到她话里的深意：「还有其他人尝试过？」

没用林琳回答，他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齐家人？」

林琳拍了拍手，对于燕修的敏锐反应极其满意：「你很聪明，我的运气果真不错。」

她等在这里，原本是想选一人身份足够高的人替她办事，没想先找来的会是燕家的继承人，比她预想的要好不少。

燕修背后的燕家的实力要强过齐家，利用燕家的继承人除掉一贯觊觎她的齐不言，更是顺理成章。

只是，他是否能够对付得了齐不言，她还无法确定。毕竟当初那么多人想要齐不言死，可她依旧活下来了。

当年，要不是出了意外，连她都差点栽在齐不言那个恶毒的女人手里。

燕修对于她的话毫无反应，也没有再问齐家的试验结果，他们必然也都失败了。他继续看着人皮书上面的法阵，好一会儿才说：「有没有可能是法阵出错？」

他翻到前面那一页，上面画的是强夺命数的法阵，与换魂阵高度相似，只有几处有差别。

林琳摇头：「换魂法阵是发明邪具的那名玄师通过其他法阵转换推演而来的，当年我找了不少人看过，甚至是那名玄师的后人，他们都认为没有问题。后来我又通过神照溯源过，一样没问题。」

燕修来回翻望着前后两页的法阵，又一一比对着上面的文字记录，而后沉思不语。

林琳见状追问道：「作何，你有别的想法？」

「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神照成为你的换魂对象。」燕修蓦然说。

「什么？」林琳一愣，双眸渐渐地瞪大，随即撑着胳膊坐起身，「你说神照？」

她喃喃低语：「对啊，除了生辰八字，还有能力相符才对，我当年竟然没有想过这一点。」

只不过不多时她又泄气了：「你说得容易，神照哪有那么容易找到，我现在只知道一人齐不言，年纪也不小了，你还清楚其他的神照吗？」

她只有一次重活的机会，自然要找年轻健康的身体。

燕修将手中的人皮书合上，淡淡说：「不知道，他们的身份都是秘密。但是，齐不言应该会清楚，齐家人想要得到邪具，难道不是抱着和你一样的目的吗？还是说，你曾经将邪具的制作过程告诉了她？」

「自然没有。」林琳的声音略微提高，「就算我说了，现在也制作不出来。你说的的确如此，齐不言一定是清楚了什么，当初他们背着我做了不少研究，后来还想要毁灭掉我的意识。看来我们要尽快拿到那半张人面绣让邪具完整，随后……」

林琳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然而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身体蓦然软软地倒了下来。

这时，还在燕修手中的那本人皮书自己翻开了，一张空白的页面上浮现出了一人女人的脸的轮廓。

她咧开嘴，发出了像是嚎叫一样的声音，需要细细辨别，才能听到她说的话：「此物身体不能用了，把她留在这里，我们走。」

燕修觑了一眼倒在彼处的真正的林琳，起身收拾东西。离开之前，他试了一下林琳的额头，很烫手。

可在人皮书的催促下，燕修最终还是回身离开了。

很快，光线逐渐远离山洞，只留下生死不知的真正的林琳躺在冰冷的石头上。

……

林木茂密的山林中，自上而下看，只能注意到一片绿色的树海，山风吹过，树叶起起伏伏。

前几天经常在空中盘桓的直升机，如今已经不见了踪影。

三个人穿着迷彩服在山林中穿行，连续在山中找几天，还要背着大量生活物资，饶是齐未名常年锻炼身体，此刻也满脸疲倦。

最开始几天，不但要找人，还要时刻忧心和特案科的人撞上，不但耽误了不少时间，更是让人身心俱疲。

倒是他身后跟着的一男一女，在山里走了这么久也不见喘息，始终警惕地观察着周遭环境。

「齐先生，刚得到消息，特案科这两天突然撤走了大半人。」女下属方才结束与外面同伴的通话，向齐未名汇报，随后又忍不住问，「这业已是第九天了，他们会不会业已放弃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会，特案科的人减少必然是只因燕家来人了。」齐未名答得笃定。

尽管没得到关于燕家的消息，但是继承人出了意外，他们不会放任不管。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手帕想要擦汗，不小心又带出了一样东西。

女下属眼疾手快，将东西抓住，递还给他。

那是半张人面绣，原本在唐晓琳手里，被他们拿了回来。

之前齐不言放出这半张人面绣，就是想要利用它来找人皮书，没想到他们最后被摆了一道，人皮书早就转移到了林琳手上，连齐不言此物神照都被骗过去了。

幸好齐家是最先得到人皮书的，甚至连那本人皮书原主人的尸体他们都研究了很久，早就留有后手，并没有完全失去人皮书的踪迹。

这人天生煞气入体，不但卦术对他没用，连其他旁门手段使到了他身上威力也会被大幅度减弱，幸好他们用的是蛊，只要不接近他，就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这么多天没能找到，与其说人皮书厉害，不如说它控制的那个人厉害。燕修太警惕了，两次差点被他们找到，又都被他躲开。

齐未名脚踩着一块石头，擦了汗又喝了口水，短暂休息了一会儿，那名手里拿着一人巴掌大的黑陶罐，一贯沉默着的男下属突然开口：「齐先生，母蛊开始躁动了 。」

黑陶罐的敞口处绑了几条黑红色散发着淡淡腥气的丝线，是用来封住蛊虫的，罐子底部有一只白色的，糖球大小的甲虫。

原本母蛊只是一直趴在罐子里，面朝子蛊的方向，他们也是用这个方法来寻找人皮书的，但是此时母蛊却朝着一个方向不停煽动翅膀。

齐未名心中一喜，母蛊有了反应，证明它离被放出去的子蛊已经很近了。

虽然不清楚作何会这一次燕修没有及时避开，但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做好准备，别让人抢了先。」他沉声吩咐。

「是。」身后方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凶光毕露。

在距离齐未名他们有几座山之隔的山腰上，有一队人此刻正休息，带队的是燕灵，队伍里还有一名编外人员，正是从京市赶过来的燕百闻。

「大伯。」燕灵拿着一个古朴的罗盘来到燕百闻身旁，「指煞盘的指针已经一个小时没有动过了。」

燕百闻接过罗盘看了眼，之后微微扬了扬眉：「嗯，可以去找人了，不出意外，这小子理应是踩中了困阵。」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外人只知道燕家的家主是玄师，却很少有人清楚，他其实是一名阵师。

不是最常见的符阵师，而是阵师。

阵师布阵随手为之，能被称为阵师的，他们的脑子至少要记住几百上千种阵法，没有点底蕴的家族，根本培养不出阵师来。

进山那天，他就开始着手布阵，用来抓自己儿子，现在显然是抓住了。

在两方都朝着燕修的方向赶的时候，燕修却被困在了一人山坳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人皮书被他抓在手里，书页却在疯狂翻动，绷直的书页几乎要发出破空声。

变调又粗糙的声线与书页翻动的声线夹杂在一起，很难让人听清楚到底是在说何。

那声线带着强大的力气，干扰着周遭，使得附近的鸟虫飞快地远离这个地方。

「离开这里，快带我离开这里！」人皮书的声线传入燕修的耳中，就像是地狱里的恶鬼在咆哮。

他的意识像是在被无数双手撕扯，头痛欲裂，眼中满是血丝，可无论人皮书作何呼喊，他都没有移动分毫。

他们停留在这个地方已经足足一个小时了，人皮书清楚地感觉到危险临近，可是它却没办法控制燕修带它走了这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燕修踩中了一个困阵，近乎失传的古阵，只可能来自于传承有序的家族。

事到如今，人皮书不得不怀疑自己对燕修的控制出了意外，自从抛弃林琳的身体之后，那些搜捕它的人反而越追越紧。

今日，燕修又蓦然带它来到这里，还一脚踩中大阵，它不相信这是巧合。

人皮书一面不断的发出咒骂声，一边用更刺耳的杂音试图湮灭燕修的意识。

它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控制燕修的身体，或者解开阵法逃脱这个地方，或者伪装成燕修，骗过来追捕它的那些人。

两张人皮蓦然从书上脱落下来，猛地盖到了燕修的脸上，在他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逐渐形成了一张和燕修一模一样的脸，唯一的破绽是两张人皮中间的裂缝。

就在那道裂缝开始合并的时候，人皮书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被烫到一样，剧烈挣扎起来，燕修则仰头倒下。

那两张盖在他面上的人皮页瞬间变黑，从他脸上滑落。

意外突变并没有就此中止，以燕修为中心，周遭的温度陡然下降，带着一股渗人的阴寒。

燕修抓握着人皮书的地方，留下了沉沉地的黑色指印。

人皮书终究从他手里挣脱开来，快速挪动著书页，尽力逃离燕修的身旁。

它的速度怎么可能比得上煞气的蔓延速度，不多时，整本书的书页就被煞气侵蚀，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齐未名和他的两个下属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燕修倒在地面生死不知，人皮书就在距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

「齐先生，人皮书。」那名女下属惊喜地指着人皮书，并试探着上前去捡那本书。

齐未名见状向前的脚步一顿，对剩下的那名下属道：「用蛊来试探一下。」

就在她要碰到人皮书的时候，蓦然身体僵直，毫无预兆地栽倒了。

那名男下属放出蛊虫，蛊虫在距离人皮书大概一米远的位置统统死亡。

「齐先生，这是？」男下属以前可没见过这种场面，忍不住回头转头看向齐未名。

齐未名看向燕修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后怕：「应该是中了煞气。」

尽管早就清楚燕修天生自带煞气，但他没想到煞气蔓延的时候会这么厉害。

幸好煞气会侵蚀活物，对于周围的草木植物并没有影响，两人迅速削掉一根长树枝，站在安全线后，用树枝将人皮书拨了过来。

齐未名再三确认了人皮书，迅速置于背包，将人皮书装入他随身携带的一人刻满符咒的玉盒里。

看见下属试图将倒在里面的同伴救出来，他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没办法救，留在这吧。」

即便救出来也是累赘，在齐未名看来，此物人没有任何救的价值。

那男下属迟疑了一下，霍然起身身，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摸出一把匕首，只随手一甩，匕首精准地切断了女人的脖子。

所谓的留在这，是只能留下尸体的意思。

女人身上的背包被顺利取走，但是那人并没有走了的意思，他又摸出了第二把匕首。

然而，还没等他动手，齐未名蓦然察觉到不对，留在安全线外的蛊虫也开始批量死亡，他拽着对方迅速后退，急促道：「别管他了，我们走。」

目标，赫然是燕修。齐未名颇为赞赏地看着这个下属，心想这倒是个聪明人。

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见了血，刺激了煞气，原本业已固定在一个范围内的煞气再度翻涌起来，有向更远处蔓延的趋势。

那男人也被吓了一身冷汗，收起匕首拿着同伴的包和齐未名快速走了。

他们走了后差不多半小时，燕灵他们才终找到了这个地方。

还没进入煞气范围内，他们随身携带的仪器就开始疯狂报警，燕百闻看着远处生死不明的儿子，以及地面一具被割喉的女人的尸体，面色阴沉。

找到燕修后，燕百闻第一时间带着燕修乘私人飞机回了京市，没有给外人插手的机会。

燕灵则要继续留下来收拾这堆烂摊子，他们只找到了燕修，却没能找到人皮书，而且现场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死人，都需要调查。

幸好在杀害死者的匕首上没有找到她哥的指纹，不然问题就更麻烦了。

京市某特殊医院的vip病房外，燕夫人冷着脸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病房内贴满了镇字符箓，在病床正下方，还有朱砂画下的符阵，室内四角则摆着镇物。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不知情的人看见，可能会以为是在镇压何绝世凶物，事实上，这是燕修的病房。

病房内，除了一位穿着白大褂，须发皆白的医生之外，只有燕百闻一人人在。

燕百闻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忧心忡忡：「薛叔，不是说影响燕修意识的能量已经全然消失了吗，他怎么还没醒过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被询问的大夫叹了口气，解释道：「燕修的身体一切正常，然而因为不知名原因，他体内的煞气爆发，醒只不过来，并不是外界因素导致的。」

「不知名原因？」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薛大夫严肃的面上也露出几分疑惑：「从他小时候那次意外后，每年他都会按时梳理体内煞气，就算短暂失去意识，按理说也不应该出现这种不可控的情况才对，而现在他体内的煞气乱成一团。」

正常情况下，燕修要是遇到意外，煞气爆发后，一段时间内煞气就会重新回到他体内开始循环。

燕修这种情况，是他自己这么多年设定好的煞气循环链被打破了。

燕百闻眉头紧皱，依旧不信：「真的不是只因外物影响的？」

薛大夫摇摇头：「意外的可能性较大，他这个情况，简单说就是岔气而已。」

可别人岔气最多疼一会儿，燕修岔气麻烦就大了。

「那要作何恢复？」

薛大夫沉吟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一次和他小时候不同，那会儿他年纪小，煞气也少，还能够通过外力强行疏导，然而现在……」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燕百闻懂了。

自己儿子的实力能碾压其他玄学家族的继承人，他此物做爹的自然自豪，可现在却成了麻烦。

找人来帮忙，一旦煞气反噬，恐怕连救的机会都没有，他总不能找人来送死。

「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自己慢慢恢复。」薛大夫看了眼燕修，继续说，「煞气与他共生，不可能一味破坏，迟早会自我复原，况且以燕修的命格……寿数应该不短吧？」

燕修的命不可算，只不过他和燕家有很深的交情，知道燕家其实找了厉害的大师给燕修算过命，并且真的算出了些东西来。

听薛大夫提起命格，燕百闻顿时沉吟起来：「眼下看来只能这样了，只不过……燕修最近遇到意外的频率似乎有些高。」

身为玄师，他们对于这种不太符合逻辑的意外的看法和普通人必然不同。

「怎么说？」薛大夫挺感兴趣地追问。

「您老知道总部最近研究的子母僵吗，上次燕修抓子母僵的时候中了尸毒。」

「怎么可能。」薛大夫一脸不信，「他体内的煞气可比尸毒厉害多了，没道理挡不住。」

「是啊，可是依旧出了意外。」

「这……该不会有人在暗地里对这小子动了手脚吧？」话刚说出口，薛大夫又摇头否定了，「不可能，就算能截住煞气反噬不死，燕修也应该有所察觉。最近燕修身边，有何异常事发生吗？」

「没有什么异常。」燕百闻回答的很笃定，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这小子交了个女朋友，那女孩也没能力影响到他。」

薛大夫也笑了笑：「我听我家小子说了，上次在卦师协会的舞会上见到了，燕修喜欢得紧。想要影响到燕修的命数，那女孩除非是天煞……」

薛大夫脸上的笑蓦然消失，燕百闻看向他，表情也是僵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