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冬雪皑皑与山楂花开
当第一片雪花飘落在陈旧的窗棂之上时,周卿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闭关的时间,像是很久了。
雪花不大,稀稀疏疏地飘着,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很快就化了。
但对南方城市来说,这业已算难得的雪景。
复旦校园里,学生们裹着棉衣匆匆行走,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而在307宿舍,周卿云已经连续十二天没有踏出房门了。
他的闭关状态从十二月一日开始。
王建国当时还开玩笑:「卿云,你这是要修仙啊?」
那天早晨,他把最后一份课堂笔记交给王建国,郑重地说:「接下来半个月,我要闭关改稿。课帮我签到,饭帮我带一下,有什么事等我出来再说。」
谁也没不由得想到,周卿云真的把自己关了起来。
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吃头天晚上准备好的馒头,随后坐在书桌前,铺开稿纸,开始修改《山楂树之恋》。
中午室友带饭赶了回来,他匆匆吃完,继续写。
夜晚写到午夜,有时甚至到凌晨两三点。
最让人惊讶的是,所有任课老师似乎都默许了这种情况。
中国现代文学史的赵教授点名时直接跳过「周卿云」三个字;现当代文学的财物教授甚至在课上说:「有些同学此刻正进行重要的创作,我们可以理解。」
连最严格的古代汉语孙教授,注意到周卿云的座位空着,也只是推推眼镜,何都没说。
这种特殊待遇在复旦校园里引起了议论。
有人羡慕,有人理解,也有人私下嘀咕。
但所有人都知道,周卿云在写重要的东西。
「希望工程」的概念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表后,引发的社会反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十二月三日,共青团中央一位领导在接受采访时提到了此物概念;十二月五日,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的同志在座谈会上说「要研究教育公平的系统工程」;到十二月八日,已经有三家报社发表了关于「希望工程」的评论文章。
但这一切,闭关中的周卿云都不清楚。
此时他的世界里只有《山楂树之恋》,只有静秋和老三,只有那棵见证爱情的山楂树。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三点。
周卿云落下最后一人句点。
钢笔在稿纸上轻轻一顿,留下一人圆满的墨点。
他置于笔,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眸。
完成了。
二十二万五千字。
《山楂树之恋》定稿版,完成了。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台灯的光晕在稿纸上投下温暖的光圈,厚厚一沓手稿堆在桌角,像一座小小的山。
周卿云睁开眼睛,望着那些稿纸,心里涌起一阵不真实感。
这真的是他写出来的吗?二十多万字,一人字一人字,从笔尖流淌出来,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想起写到最后几章时,自己好几次眼眶发热。
特别是静秋得知老三得白血病,连夜赶去医院那段,他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落在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前世他读《山楂树之恋》时就感动得不行,这一世自己写出来,感受更深。
那种极致的纯洁,那种无怨无悔的付出,那种「我会等你一辈子」的承诺,在此物物质开始丰富、人心开始浮躁的年代,这样的爱情像一泓清泉,干净得让人心疼。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周卿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腕,走到窗前。
雪业已停了,地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
远处传来早起学生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回到书桌前,仔细整理手稿。
一页一页,一章一章,按顺序排好。
最后用牛皮纸包好,用麻绳捆扎整齐。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早晨七点,室友们陆续醒来。
王建国看见周卿云坐在桌前,震惊道:「卿云,你一夜没睡?」
「写完了。」周卿云的声音有些沙哑。
「写完了?!」李建军从床上跳起来,「二十二万字,写完了?」
陈卫东推推眼镜:「按照平均写作速度计算,你这半个月每天要写一万五千字以上。」
陆子铭默默地望着那捆手稿,轻声问:「能看看结尾吗?」
周卿云摇头:「等发表吧。现在……我需要睡一会儿。」
他确实累了。
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写作,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躺到床上,几乎随即就睡着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下午两点才醒。
周卿云简单洗漱,吃了点东西,然后走到传达室,给《萌芽》编辑部打了个电话。
醒来时,室友们都不在,台面上放着午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张纸条:「饭在台面上,醒了记得吃。我们去上课了。王建国。」
接电话的是陈文涛编辑。
听到周卿云的声音,他随即问:「卿云,稿子怎么样了?」
「写完了。二十二万五千字,定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陈文涛激动的声线:「好!太好了!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取稿!」
「不用急,我可以寄……」
「不行!这么重要的稿子,定要亲手交到编辑部!」陈文涛打断他,「你在宿舍等着,我这就来!」
挂掉电话,周卿云有些无奈。
但心里也有一丝暖意……《萌芽》对他的确重视。
回到宿舍继续等。
下午三点多,楼下传来车辆喇叭声。
周卿云走到窗前,看见一辆黄色的天津大发停在宿舍楼前,这是这个时代比较时髦的微型面包车。
陈文涛从副驾驶跳下来,抬头看见周卿云,摆手示意。
周卿云抱着手稿下楼。
陈文涛迎上来,接过那捆厚厚的稿纸,手都有些抖:「这么多……」
「二十二万五千字。」周卿云重复了一遍。
「好,好!」陈文涛抱着稿子,像抱着何宝贝,「我这就回编辑部。有礼了好休息,这几天别太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开车的是个年少编辑,也下车和周卿云握了握手:「周同学,久仰大名。总编特意交代,一定要安全把稿子接赶了回来。」
望着天津大发开走,周卿云站在宿舍楼下,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半个月的朝夕相处,静秋和老三业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稿子交出去了,就像送走了自己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