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淮枳周遭的世界蓦然停了几秒,耳边湖波的响动徐徐消失,不断重复着桑昱最后的那句话。
两人离得太近,明淮枳呼吸轻轻屏住。
「桑昱…你在说什么?」
「我们…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我是喜欢你,但大概只是出于朋友间的喜欢。」
短短三句话,令桑昱的眼眸稍稍闪过不一会诧异。
紧接着,车里是无边的寂静。
「小枳。」桑昱不相信明淮枳所说的每个字,「是不是明焱棠逼你这样说?他对我有偏见,你清楚吗?」
他渐渐松开明淮枳,眼神严肃且迫切。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
这句话的语气有不好意思,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接受的受挫感。
或许桑昱本人也猜出些什么,但他仍然抓住最后一棵稻草低声出声道:「要是你家里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能够去找他们,克服一切困难。」
望着这样的桑昱,明淮枳微微失神,紧张的手指握着安全带,那份被告白的惊讶逐渐被不安掩埋。
桑昱看来是误会他的感情了。
明淮枳不知道该作何形容才能不伤害桑昱,但他不愿让桑昱难过。
「我家里人没有逼我。」他垂下头,不敢去看桑昱的眼睛:「你对我很重要,然而——」
「然而我误会了对吧。」
过了好一会儿,桑昱正过身,戴好墨镜,双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我还以为,你早就喜欢上我了。」
这句话,带着几分轻松。
发动引擎,汽车徐徐驶向湖边。
明淮枳望着他:「我们要去哪儿?」
「投湖,殉情。」
说完,桑昱看了眼明淮枳,玩笑言:「逗你呢,送你回家。」
明淮枳抿了抿唇:「好。」
一路上,车里异常寂静。
桑昱随手打开音响,播放的是一首欢快的西班牙音乐。
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桑昱没何特别的表情,指尖微微点着方向盘,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但墨镜那双双眸,却隐隐泛着红。
两人来到明家的小区外,提前给明淮枳发过信息的明焱棠此刻正等着他们。
「听说桑总生病了?」明焱棠语气中带着些嘲讽,拉开副驾车门望着桑昱。
桑昱没下车,打开超跑模式,汽车天花板缓缓收起。
「明焱棠,上次在电话里你提过一人叫安初的人,还记得吗?」
明焱棠:「嗯,桑总不会告诉我,你不认识这个人吧。」
「猜的挺准。」桑昱懒懒靠在车椅上,神色不善:「我的确不认识你这位撒谎精朋友。」
明焱棠皱眉:「你的意思是,你跟安初没有关系?」
桑昱眼神徐徐变冷:「你为何觉得我跟他有关系?」
明焱棠直言不讳:「他告诉我,你们俩谈过恋爱。哦,不对。严格来说,你们俩是床伴关系。」
听完对方所说,桑昱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我行得正,坐得端,拒绝无端的诽谤。你那位叫安初的朋友,次日回国。」
明焱棠带着几分探究:「所以?」
「等我找到他,我会让他付出造谣的代价。」桑昱重新系好安全带,最后看了明淮枳一眼:「好好休息。」
「桑——」明淮枳纠结地攥着衣摆,话还没说完,跑车的引擎声已经响起,转眼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明焱棠牵起明淮枳冰凉的手,眉眼一弯:「回屋我跟你细说。」
视线一贯盯着跑车的背影,他微微蹙额:「哥,安初那件事到底作何回事?我们不能不明不白让桑昱的名声受损。」
叶医生今天也在明家。见两人进来,目光稍稍落在明淮枳的身上,但仅有两秒,深邃的目光再次注视着明焱棠。
明焱棠语气轻松,翘起长腿准备去够玻璃茶几上的红提:「我跟我弟像吗?」
叶堇禾将红提一拉,明焱棠没有拿到。
「先去洗手。」
明淮枳奇怪地看了眼叶堇禾,手指微微蜷起,有点忧心哥哥生气。
这位私人医生居然这么严厉,甚至敢用这种语气和他哥说话。他哥自幼强势的性格家里人都清楚,是以没人会用这种语气和他哥哥交往。
令人诧异的是,明焱棠并没有发飙。反而极其配合地起身去卫生间洗手,只只不过赶了回来后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热毛巾,攥起明淮枳的双手帮他擦了起来。
明淮枳悄悄上下打量两人的关系,心里觉着怪怪的。
「最近各项指标还不错,但几项特别的血象不太理想。」叶堇禾语气清冷,语调中没有一起起伏:「你何时候回你的公寓住?我需要对你24小时监测。」
叶堇禾回国后,被明焱棠安排在市中心的平层里,本来他一直住在那里,但为了照顾明淮枳,才一贯没过去。
明焱棠语气不太在乎:「过几天。」
「我哥哥哪里还不正常?」明淮枳担心地望着叶医生:「严重吗?需要怎样调理?平时生活注意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叶堇禾:「他不作,就没事。」
明淮枳不解地转头看向明焱棠,眼睛里带着些疑惑。
明焱棠凶了一下叶堇禾:「别跟我弟胡言乱语,他心思重,吓出好歹你负责。」
叶堇禾将检查单收进文件袋,语气平静:「既然他能降得住你,我更要和他聊聊。」
明焱棠拉过明淮枳,不让两人再交流。
「我跟你说说安初和桑昱的事。」
明淮枳语气乖巧:「好。」
「两年前,爸就跟我说过桑家有和咱们家联姻的意向,但我没答应。一来呢,爸告诉我,桑昱这个人挺有能力,把机构那些老臣收拾得服服帖帖,很有手段。二来呢,桑昱对竞争的企业下手很重,我朋友家机构就是跟桑利竞争,被搞破产的。是以我觉得我们俩不太对付,就拒绝了。」
明淮枳认真地倾听。
「一年前,咱们家机构出现危机。我把存款统统填进去,仍然没有补上窟窿。桑家又一次提出想跟咱们联姻,我确实有些迟疑,就跟桑昱见了面。」
「见面之前,安初偷偷给我打电话,让我务必过去一趟。见面时,他眼睛哭得很肿,我看了桑昱和他的聊天记录,又了解到桑昱那些不堪入目的情史后非常生气。是以我跟桑昱见面那天,一言不合便吵了起来。」
「又过好几个月,我就住院了。」
明焱棠握着明淮枳的手:「关于的安初的事,就这么多。他是我的发小,我比较倾向于相信他。但前几天我觉得安初不太对劲。」
叶堇禾端着茶,也在思考。
「刚才桑昱的态度你也看见了,我相信桑昱一定是受到了污蔑。但我不恍然大悟,安初为什么要骗你呢?」明淮枳说出自己的疑问。
明焱棠眉心一皱:「答案很简单,骗我的理由无非就是不希望我跟桑昱结婚。」
「让桑昱去查吧。相信事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明淮枳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湖边的告白他还不清楚该作何办。
桑昱应该是难过了。
「让他去查吧。」明焱棠这两天忙得头疼,从文件中取出一张支票:「尽管说你帮他拿到港口完成任务,但我们家毕竟占了他的便宜,公司业已正常运转。爸妈和我凑了凑,咱们家的积蓄全在这个地方,打算过两天让爸给桑昱,我跟你说一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明淮枳捏着支票:「我彼处还有60w,也给你转过去。」
明焱棠勾唇,捏了捏明淮枳的脸:「留着给你零花吧。实在不行,我慢慢还他。」
明淮枳摇摇头,从皮夹里取出工资卡和储蓄卡:「你拿着,我们一起还。」
明焱棠被逗笑,再次塞回去。
「哥有办法,咱们家没你想象的那么窘迫。你该怎么样怎么样,不要受影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两人聊完桑昱的事,叶堇禾打算走了,明焱棠去送。
走到门口时,叶堇禾问了句:「你欠他多少财物?」
明焱棠笑容明艳,两手背后,似带调侃:「不用忧心,你的工资我支付得起。」
「我可以借给你。」叶堇禾声线平静。
明焱棠仰头看着他:「桑昱给我们家投资了500亿,算是入股。」
叶堇禾:「能够,付得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明焱棠只觉得他在开玩笑,推他上车:「叶医生,你对病人都这么大方吗?」
叶堇禾没理睬这句话:「有需要找我,但利息需要支付。」
明焱棠懒懒扬唇,替他将车门关好。
—
夜,悄然降临。
明淮枳辗转难眠,脑袋里全是桑昱今天的告白。
他到现在才明白,桑昱对他的好是因为喜欢他,桑昱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他没尝过爱情的滋味,只清楚今日桑昱的难过也分担给他一份。
他不禁又回想起那天桑昱和桑霖的对话。
其实,他心里也希望桑昱喜欢自己吧。
台灯被轻轻点亮,明淮枳托着腮将心里的纠结记在日记本上。
日记里,他发现自己同样是个矛盾体。仿佛那「朋友论」并不纯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应该也是喜欢桑昱的。不然也不会在这长夜中会因为想象桑昱有多委屈而失眠。
早晨的阳光微微升起。
今日是周六。
明焱棠一大清早就去跑通告,家里只有明淮枳一个人。算起来,他到汴城不过才半年,在这个地方根本没有朋友。猛地让他待在家里,反而没有在桑家那么自由充实。
他有点想念桑昱家里的花圃。
下午时,他收到了温稚的电话。
温稚在江边新开了一家餐厅,味道不错,邀请他去试吃。
他没有迟疑,同意下来。
餐厅的试吃party在夜晚,他还有一点时间收拾自己。
到了夜晚六点,司机将他放在江边,在外面等他。
这里的环境很漂亮,明淮枳没戴口罩,周遭的路人见到他都会惊讶地拍照。只不过这次,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他是明焱棠的弟弟明淮枳。
这里的确漂亮,迈入餐厅的范围内,像是走进一座秘密花园,混合着海水的味道,非常应景,能看得出温稚的精心装扮。
司明沉转头看向桑昱:「你和明家的二少爷,就这么算了?」
视线微微一扫,他发现温稚的身影。只只不过,温稚身旁坐着几位熟悉的人。
桑昱声线没什么起伏:「理应是。」
明家兄弟互换身份这件事,司明沉他们都业已清楚。最先知道的温稚也将安初和桑昱的绯闻告诉司明沉,被司明沉当场否决。
「他亲口说不喜欢你?会不会是害羞?」尚沉安慰桑昱:「脸皮薄的都这样,你不要气馁。」
桑昱昨晚想了很久,也重新分析了明淮枳的性格和他们这小半年的相处。
可能确实是他太自信,把明淮枳那份普通不过的对待当成爱情。
性格使然,明淮枳对谁都那么好。
他自作多情过了头。
「不是害羞,语气很认真。」桑昱不想再聊这件事,眼底从未出现过的乌青令他极其疲惫:「他爸今日给我打了电话,说要还我的情,给我一张支票。」
钟闲:「你不是投资明氏吗?没赚到财物?」
「赚了一些,具体没看。」桑昱本来投资也没打算挣钱,只当救急。
温稚见桑昱这么低落,有点相信司明沉的话。
[我跟桑昱认识十几年,他身边很干净,没有交往过任何男女朋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不喜欢你又作何了?」温稚不解地说:「你喜欢他,就去追。」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桑昱握着啤酒看他一眼:「不追。」
温稚皱眉:「为什么?」
「他不喜欢我,我为何要喜欢他。」桑昱撂下玻璃杯,「我不想再说这件事,过去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钟闲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行了,那我们别说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了。」
尚沉也跟着附和:「就是,我们桑昱从来不倒追人。」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嗯。」桑昱没像上次一样醉酒撒酒疯,格外平静。
司明沉没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沉声提醒温稚:「不极远处那个人是明淮枳还是明焱棠,你要不要去看看?」
桑昱立刻回头,发现明淮枳正望着他后,不在意地扫了一圈沙滩:「你这人还挺多。」
司明沉端着酒杯:「嗯。」
温稚这时业已朝明淮枳跑过来。
「小枳,今日小明有事不能过来,由我招待你。你看看你喜欢哪里的座位,我陪你吃饭。」
明淮枳将视线从桑昱后背收回:「我坐在哪里都能够。」
温稚牵着他,找到一处靠海的双人席位:「这是菜单,我给你推荐好几个菜?」
明淮枳点头:「好。」
这个地方的人全是温稚和司明沉的好友,看见明淮枳后,都在小声猜测他是哥哥还是弟弟。
明淮枳望着近在咫尺的海浪,朝温稚说:「这里有这么多人,你去招待其他人吧,光陪着我不太好。」
「那可不行。」温稚笑呵呵道:「小明特意嘱咐,让我好好照顾你。」
明淮枳:「我都这么大了,真的不用你陪着。这个地方这么多客人,全让司总一人人照顾,他会忙只不过来。」
温稚被他的体贴折服:「宝贝你怎么这么乖?我再陪你一会儿,随后再去和朋友打招呼。」
「能够。」
明淮枳低头发现一人海螺,过去捡起,将上面的沙子清洗掉放进口袋里。
两人大约吃了半小时,温稚被新来的朋友喊走,只剩下明淮枳一人。
桑昱吃了半天也没见温稚带着明淮枳过来,不自然地捎了句:「明沉,你们家温稚呢?他的菜都凉了,还没回来。」
司明沉:「跟朋友寒暄。」
桑昱抬头找了一圈:「菜凉了吃了会胃痛,你去找找他。」
司明沉不悦地看他一眼:「你何时候这么关心温稚。」
「我随口一问。」桑昱收回视线,端起酒喝了一口:「你是醋王吗?乱吃飞醋。」
司明沉没理睬他,起身跟刚来的合作伙伴去聊天,顺便去找温稚。
「桑昱,明淮枳在彼处。」钟闲好心地替桑昱指路,「对面海滩。」
桑昱抬头扫了一眼,瞬间发现有位陌生男人在和明淮枳说话。
他撂下筷子,蹭地起身——
尚沉:「你干嘛去?」
桑昱单手插在口袋里,悠闲道:「吃多了,去遛遛食。」
两人看破不说破,静静盯着桑昱。
不一会儿,桑昱来到对面海滩,站在跟明淮枳搭讪的男人对面。
「原来你是弟弟。」男人眯着笑眼:「能加个联系方式吗?有时间一起吃饭。」
明淮枳明显局促不安,整个人浑身紧绷,握着手机不知如何拒绝。
「我、我微信好友满了。」
「哦。那我们互相留一下电话。」
男人明显不肯放弃,甚至业已掏出镶着金边的名片递给明淮枳。
「江边的游艇我都熟,你要是想玩随时来找我,哥哥陪你。」
桑昱一人箭步刚要扑过去,明淮枳业已迅速躲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我有喜欢的人了。」
男人双眸瞄着明淮枳的胸脯,不安分的手借着递名片的机会朝明淮枳的手摸过去。
男人吊儿郎当地笑了下:「哥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跟你比较投缘。这样,我们就当交个朋友,现在他们都在岸边的游艇上玩,我带你去看看?」
说着,男人想要去拉明淮枳。
「我不想去,你再这样我叫温稚和司明沉过来了。」
明淮枳惧怕地站起来向后躲着。
「咱们就当交个朋友,我爸是陈锋地产的董事长,理应跟你爸——」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两人的桌子瞬间被掀起,上面的东西噼啪啦啪啦掉了一地,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男人正要发怒,看见桑昱面无表情的脸后瞬间僵住。
「桑总,这么巧?」
桑昱挡在明淮枳面前:「你没听见他说不愿意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男人悻悻一笑,赶忙将翻倒的桌子重新扶起来:「我跟他开玩笑呢。」
桑昱:「滚。」
男人连连点头,拾起移动电话飞快走了。
现在只剩下两人。
明淮枳站在桑昱身后方,鼻息间是属于桑昱的青柠薄荷味。
这时,桑昱背对着明淮枳微微偏头:「明焱棠呢?他不是喜欢看着你吗?今晚作何让你自己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明淮枳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落在桑昱的手腕上:「我想跟你说件事。」
桑昱转过身:「什么事?」
明淮枳轻轻拉着他:「我们去海滩。」
桑昱瞧着明淮枳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微微扬眉:「我还有事,长话短说。」
「好。」
明淮枳松开他,在前面走着。
桑昱跟着明淮枳,觉得才短短分别五天,对方就瘦了一大圈儿。
也不清楚明家是怎么照顾人的。
「桑昱。你昨晚是不是伤心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明淮枳单刀直入,站在桑昱对面,关切地抬着眸子望着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桑昱不可置信地笑了下,随脚踢了下海边的贝壳:「谁难过了。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呗,我总不会一宿不睡在被窝里哭。」
明淮枳争辩:「可我觉着,你不太高兴。」
提起这件事桑昱莫名来气:「你告白被拒绝,你也会生气。」
「我没有拒绝你。」明淮枳撩起干净明亮的双眸,「我只是说不喜欢你。」
「我发现你真坏。」桑昱脸色越来越黑,「你还想吊着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明淮枳耐心地解释,微微拉起桑昱的手:「你不是说想和「弟弟」试一试吗?」
「你——」
桑昱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内心里暗暗压着别样的情绪:「你的意思是,想让我追求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淮枳弯起双眸拼命解释:「我的意思是——」
「你想得挺美。」桑昱抬起手,语速很快,好像生怕对方反悔一般:「你想让我追你我就追你?我告诉你,我的双眸里可容不得沙子。以后我追你时,你不许养乱七八糟的备胎,不能这时给别人希望。从次日开始,我负责接你去上下班,那个姓宋的,别让我再看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