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天京 七十八章 缺点，交易，人与鬼魂

此刻，总兵府上，昼间跟着郭仪出门的众人都吃过东西，早早回屋休息了。

许安也不例外，他回到那个小屋中，确认门窗都业已关好后，拿出纸笔开始写信：伯父，近来郭仪动作颇多，今日还向我问起金利商行的事儿，我统统照实说了……

而许安窗外，裴满不知是怎样来到了这个地方，竟然没有一点踏步声，他轻轻地走到门边，闭上眼，听见了屋里像是蚕咬桑叶一般的沙沙声，嘴角翘了起来。

他站直了身子，敲门，道：「许将军，要洗澡吗，已经备好了热水。」

裴满听力过人，自然能听见屋里那慌乱收拾纸张的声音，许安的声音有一丝慌张，道：「裴管家，我业已歇下了，就不洗了，您替大人留着。」

「那我这就退下了。」说完，裴满转过身走了了，他这一次没有刻意掩盖踏步声吗，屋中的许安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舒了一口气。

他将手中那揉成一团的信纸撕碎，扔进炭盆里。在重新确认过门窗业已关好后，又重新开始写信，不过信上的内容同方才那一封一模一样。

裴满走到前厅，刚好温康送郭仪回来，他自然是让下人先将郭仪带进去，自己又将温康送出去一截。

待他送走了温康，回到府中，却见到郭仪在等着他。

他见周遭无人，便道：「有事？」

「我要做个生意。」

「和谁？」

「金利商行。」

裴满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半晌，他又开口追问道：「你要做什么生意？」

「我要替金利商行养一只军队出来。」郭仪兴许是喝了酒，说起话来，音量不小。

裴满听力这话，赶忙又四下瞅了瞅，见周围没人，道：「您先去浴室，热水业已替您准备好了。」说着，向郭仪使了个眼色。

郭仪稍微反应了一下，当即道：「那好，我这就过去。」说完便起身往浴室去了。

浴室中，郭仪靠在浴池壁的长热砖上，感受着那一丝丝暖意透过温度渗入身体。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但是手腕却在转动着，像是在使用什么兵器。

浴室的门轻轻开了，裴满走了进来，他望着浴池里的郭仪，在一旁茶几边坐下，道：「酒醒了？」

「我就没醉，哪里有醒这么一说？」郭仪依旧没有睁眼。

「先给你说一件事，」裴满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许安还是在给许德传信，况且看样子，这总兵府上业已有他们的人了。」

郭仪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开口道：「你如何知晓。」

裴满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郭仪于是又闭上了眼。他相信裴满，或者说相信裴满的耳朵。在彼处，裴满这双耳朵可是被称为追风。

「唉，我以为他已经算是我的人了。」

「他毕竟姓许，生死之后，也还是姓许。我认为这是你最大的问题所在，太容易相信一人人。」

郭仪不说话，尽管他清楚这的确是他自己最大的问题。

「说说吧，你要做的生意。」

「我要给金利商行养一只军队出来。」

「这个我清楚了，我要清楚的是你准备怎么做。」

「用金利商行的财物，养一只在我掌握中的军队。」

裴满听了这话，呆了呆，拾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还是温热的。

「你不打算把这只军队还给金利商行吧。」裴满停了郭仪的话，开口道。

「是。」

「你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了吗？」裴满皱起了眉头：「你替商贾之人训练军队，这是杀头的罪。皇帝杀不了你，然而许德清楚了，恐怕都想要杀死你。」

「只要不让他们清楚不就成了。」

「你若是强行按住这只军队的指挥权，保不准金利商行鱼死网破。」

「然而那时候我手上业已有军队了。」

「御虎子也有军队，况且现在就有，并且不算弱。」

「管他呢。」郭仪将头埋进浴池中，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又重新抬起头，张开嘴大口呼吸着，待到呼吸平稳了，他开口道：「这一次我赌了，我也愿意和你们合作了。」

裴满眼中精光大作，问道：「老爷，此话当真？」

「你别叫我老爷，就我们俩人我听着别扭。你们的合作，我也答应。」

「那你要做的交易，我们会全力支持你的，只要你能在北地立起一张大旗，你要做的，我们都会帮助你。」

「你走吧，我一个人待会儿。」郭仪出声道。

裴满得到了郭仪的答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郭仪见裴满退了出去，又将头埋进了水里。

许安写完密信，将它送了出去，眼见着时间还早，干脆在总兵府上转悠了起来。

他有不少事想不恍然大悟，不如许德的信，比如郭仪的动作。这些事儿让他头疼。

此刻，他走在总兵府内，才感到这座建筑的巨大，他没有举灯，借着月光在府中的小道上穿行。

忽然，他听到一丝丝啜泣声。他以为是听错了，走了两步，竟然又隐约地听见了，这声线虽小，但是足以让人毛骨悚然——大晚上的，这总兵府上哪来的女子哭泣。

许安本来是想放松一下心情，怎料撞上这档子事。他忽然想起薛柱吹牛时说过的，马大海在这总兵府上残害了好些女子，莫不是某个死于非命的女子，魂魄未曾散去？

许安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然而却又无法压制内心的好奇，反手攥住了腰间的匕首，循着声线往哭声传来的方向去了。

那哭声传来的地方是后院中的一人小阁楼，此地白日里就没什么人来，一到夜里更是阴森。尽管这些日子府上的后院中多了好些老兵，但是这座阁楼的气氛却是丝毫不变。

哭声渐渐清晰，许安反手将匕首拔出，背在腰间，猫着腰，往阁楼后边去了，隔着一个转角，许安业已能够把哭声听得很清楚，隐约还有些许火光从那转角处透出来。许安忽的又想起了薛柱说过的鬼火。

许安在这转角待了一会儿，却见哭声始终没有要停的势头，一咬牙，从转角钻了出去，口中却道：「何方妖孽在此造次？」

许安喊出这一句话时，心中就后悔了，这阁楼后边，哪有什么女鬼，原来是李卿紬穿了一身白在这儿烧纸。想来，理应是有些想术虎木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对于蓦然闯出来大喊大叫的许安，李卿紬反而是被吓了一跳。她呆滞片刻，赶紧将最后几张纸也扔进火中，起身，用袖子擦擦眼角的泪，低声道：「原来是许将军，我想着个阿灼的父亲烧些纸，我这就走了。」说着想要走。

许安收了匕首，赶忙抱歉道：「是我不好，神神叨叨的，惊扰了夫人。」

「你叫我何。」李卿紬转过身来问道，月光下，她发红的眼眶格外惹人怜惜。

李卿紬看着他，道：「我从阿灼口中知道，你们明日还要去黑狼军中。」

许安被这一眼看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小声道：「阿紬。」

「是，明日还要去看看黑狼军的情况。」

「那许将军早些休息，还请好好对待黑狼军。」李卿紬说了这样一句，转过身，几乎是用跑的，匆匆走了了。

许安的眼神越过地面还燃着的火，追逐着那纤细的背影，喃喃道：「阿紬么。」随即，他回过神来，看见地面还没熄灭的火，忽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声线在阁楼之后这小小的空间中回荡。

许安转身，往住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