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破晓 第二十五章 信

翌日，日头刚冒尖。

陆无忧从床上翻起来，套上那身半旧的袍子，推门出去。

今日的街上雾气很重，几步外就看不清人。

陆无忧走到一个馄饨摊前，要了碗馄饨，蹲在路边吃。

热气扑在面上，暖烘烘的。

他一面吃，一面摸着怀里的那封信。

信封贴身放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硬纸。

太后亲启。

四个字，写得不工整，甚至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十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写这封信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陆无忧把碗往摊上一放，扔下两文钱，起身往北走。

皇宫。

他熟得不行！

循环里钻过无数回的狗洞、翻过的墙、躲过的巡逻路线，闭着眼都能走一遍。

但今日不走那些道。

他走的侧门，找的福顺。

福顺看见他，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陆公子，您可算来了。」

陆无忧挑眉：

「太后清楚我今儿要来？」

福顺笑而不语，回身往里走。

陆无忧跟在后头，穿过几道宫门，进了慈宁宫。

福顺推开殿门，躬身退到一边。

陆无忧迈步进去。

……

殿内燃着安神香，袅袅青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柳若曦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踏步声，抬起头。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发髻随意挽着，没戴钗环，比往日多了几分慵懒：

「来了？」

陆无忧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就那么望着她。

柳若曦放下书卷，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坐吧。」

柳若曦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陆无忧坐下。

福顺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拢。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柳若曦望着他，忽然笑了：

「哀家还以为，你得再过几日才来。」

陆无忧没接话，从怀里摸出那封信，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柳若曦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什么东西？」

「一封信。」

陆无忧沉吟片刻：

「给你的。」

柳若曦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封业已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封口还封着，没拆开过。

上面四个字，笔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熟悉。

她忽然伸手，把信拾起来。

手有些抖。

陆无忧看见了，没说话。

柳若曦盯着那四个字，眼眶逐渐红了。

「这字……」

她声线发涩：「是他的。」

陆无忧没问他是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因他知道。

柳若曦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摩挲着信封，像是在抚摸何珍贵的东西。

好一会，她抬起眼，转头看向陆无忧：

「哪来的？」

「城南土地庙，歪脖子树下。」

陆无忧回道：

「苏家老侯爷埋的，藏了十三年。」

柳若曦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封信，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很久。

「你不打开看看？」

陆无忧问。

柳若曦摇摇头：

「哀家不敢。」

陆无忧没说话。

殿内又陷入了安静，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渐渐地散开。

好一会，柳若曦深吸一口气，用指甲微微挑开封口。

信纸很薄，泛着黄，折痕处已经有些破损。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人字一个字地看。

陆无忧坐在旁边，没去看信上的内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毕竟那是别人的事。

但他看见柳若曦的眼眶越来越红，看见她的手开始发抖，看见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静静地流泪。

陆无忧移开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殿前的石阶一片金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柳若曦终究看完了信。

她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贴在心口，闭上眼。

泪还在流，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

陆无忧没动，也没说话。

好一会，柳若曦睁开眼，看向他：

「你想知道信里写的何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陆无忧想了想，摇摇头：

「跟我不要紧。」

柳若曦盯着他，眼神复杂：

「跟你没关系，你作何会要帮哀家找？」

陆无忧愣了一下，这他妈不是你逼我的吗？

但想了想，他还是没这样说，轻叹了口气：

「这可能因为我这人爱管闲事？」

「你就不想清楚，李敖顺是何人？」

「想。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柳若曦沉默了不一会，忽然开口：

「他是我男人。」

陆无忧挑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先帝驾崩前，我们就在一起了。」

柳若曦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是先帝的贴身侍卫，也是前朝……额……先帝最信任的人。

先帝清楚我们的事，没有怪罪，反而成全了我们。」

陆无忧没说话。

「先帝驾崩那夜，他本该来见哀家。」

柳若曦看着手里的信，继续道：

「但他没有来。后来哀家才知道，他那夜去了城西，去见苏家老侯爷。」

陆无忧皱眉。

「去做什么？」

柳若曦摇摇头。

「不清楚。但这封信里，他写了。」

她低头看着信纸，轻声念道：

「若曦吾妻，见字如面。」

陆无忧愣了一下。

吾妻？

柳若曦是太后，是先帝的皇后。

但李敖顺叫她「吾妻」。

他没问，只是听着。

「那夜事发突然，我来不及当面与你道别。苏老侯爷答应帮我送信，但我不知这封信能否到你手中。若你注意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已不在人世，也或是永远无法再见你一面。」

柳若曦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涩：

「你我初识于城南旧宅。你问我，将来会不会负你。我说不会。如今想来，终究是我负了你。」

「若你能看到这封信，不要找我，也不要等我。好好活着，就当从未认识过我。」

「李敖顺绝笔。」

柳若曦念完，沉默了。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陆无忧坐在旁边，望着她的侧脸。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

良久，柳若曦抬起头，看向他。

「他还活着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陆无忧想了想。

「不清楚。」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柳若曦盯着他。

「但有人知道。」

陆无忧忽然皱起眉头：

「周大福。他拿走那个铁匣子的时候，说那东西本来就是给他的。他还说，十三年前，他亲眼看见苏家老侯爷把信埋下去。」

柳若曦瞳孔微缩。

「周大福……是李敖顺的人？」

「不清楚，但肯定有关系。」

柳若曦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望着那泛黄的纸页，望着那潦草的笔迹。

十三年的等待，十三年的思念，十三年的夜不能寐。

换来一封信。

和一缕希望。

她把信小心折好，贴在心口，抬起头看向陆无忧。

「帮哀家找到他。」

陆无忧望着她。

那双双眸里有泪，有痛，有十三年积攒的思念，还有一丝从未熄灭的光。

「好。」

陆无忧轻声回应。

毕竟也算是自己的女人！

柳若曦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笑着笑着，泪又流下来。

……

从慈宁宫出来，日头业已偏西。

陆无忧站在宫墙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大门。

十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

李敖顺去见了苏家老侯爷。

随后写了一封信，托他转交。

苏家老侯爷没有交，而是埋了起来。

怎么会？

是怕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

还是怕这封信会害了柳若曦？

陆无忧想不恍然大悟。

但他清楚一件事。

周大福清楚答案。

……

回到西水井胡这时，天业已擦黑了。

诸葛明蹲在大门处，看见他回来，蹭地站起来。

「陆少！您回来了！」

「嗯。」

「没事吧？」

「有事还能赶了回来？」

诸葛明长出一口气，跟着他往里走。

陆无忧在井沿上落座，洗了把脸。

诸葛明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何？」

诸葛明迟疑了一下：

「陆少，今日有个男人来找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陆无忧挑眉：

「老头？」

「对，穿灰衣裳，左眼角有道疤。他说他叫周大福。」

陆无忧手顿了顿。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您明天老地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