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是吗?」朱由检从御案上拾起一份文书。
「可朕这里,有一份天津卫码头力工的证词。
他说,‘安平号’根本就没沉,那三千石粮食,在临清就卸了船,装上了另一批私船,运往山西。
而船上装的,是沙子。」
朝堂上一片哗然。
吴阿衡脸色发白:「陛下。这...这是诬陷。臣为官二十载,清廉自守,岂会做这等事。」
「清廉自守?」朱由检冷笑。
「那朕再问你,去年六月,你在京城‘聚宝斋’购买一对和田玉璧,价值三千两。
你的俸禄,一年不过四百两。这财物,从何而来?」
「那是...那是祖产...」
「你的祖产,在绍兴府山阴县,有水田二百亩,年入只不过百两,」朱由检打断他。
「吴御史,还要朕继续说吗?
你在扬州买宅子花了八千两,纳第四房妾室花了五千两,给儿子捐监生花了一万两...这些财物,都是哪来的?」
吴阿衡冷汗涔涔,腿开始发抖。
「陛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标忽然出列。
「吴御史或有不当之处,但仅凭好几个力工证词,就断定他贪墨漕粮,是否太过草率?
都察院可以重新调查此事...」
「不必了,」朱由检淡淡道,「李御史,朕这里,还有一份证据。」
他拾起另一份文书:「这是晋商乔致庸的供词。
他承认,去年从吴阿衡手中购买了五万石‘损耗’漕粮,每石一两二钱,共计六万两。
其中一万两,以‘炭敬’名义,送给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标。」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头看向李标。
李标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御史,」朱由检的声线冰冷,「你可有话要说?」
「臣...臣...」李标扑通跪倒。
「臣有罪。臣一时糊涂,收了那一万两...但臣不知那是漕粮款啊。
吴阿衡只说那是盐商的孝敬...」
「盐商的孝敬?」朱由检将一份银票往来记录扔下御阶。
「这上面清清楚楚,一万两银子,从乔致庸的票号转到你的账房。
时间、地点、经手人,一应俱全。李标,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李标瘫软在地。
「还有你,吴阿衡,」朱由检看向另一人瘫软的人,「你倒卖漕粮,欺君罔上,罪无可赦。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将吴阿衡、李标革去官服,打入诏狱,严加审讯,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遵旨。」
两名朝廷大员,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了出去。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
朱由检重新扫视群臣:「漕运积弊,非一日之寒。
但朕告诉你们,从今日起,变了,魏忠贤。」
「老奴在。」魏忠贤从殿侧出列。
「朕命你为漕运稽查使,彻查漕运衙门所有账目。
五年之内,每一笔收支,每一石漕粮,都要查清楚。
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
「老奴遵旨。」
「徐光启。」
「臣在。」徐光启出列。
「新式漕船的试制,加紧进行。朕给你三个月,二十艘新船定要下水。
所需银两,直接从内帑拨付,不经工部。」
「臣领旨。」
朱由检最后看向满朝文武:「朕知道,你们中很多人,觉得朕太狠,觉着魏忠贤太酷。
但朕告诉你们,大明的江山,就是被这些蛀虫一点一点蛀空的。
今天朕动漕运,次日朕还要动军饷,动赋税,动一切该动的地方。
谁要是还想当蛀虫,趁早自己辞官,朕能够留你一条生路,若是等到朕查上门...」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退朝后,文渊阁炸开了锅。
「疯了。彻底疯了。」黄道周激动得胡须乱颤,「当朝拿下左副都御史,这是要跟咱们东林党全面开战啊。」
财物谦益面色铁青:「李标...他作何会...」
「牧斋公,现在不是说此物的时候,」吏科给事中魏大中急道。
「魏忠贤要查五年漕运账目,这分明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这些年,谁没收过漕运的‘孝敬’?真要查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许多人额头冒汗。
「倪元璐呢?」黄道周忽然发现少了一人,「他作何没来?」
「去乾清宫了,」有人轻声道,「陛下召见。」
「什么?。」黄道周大怒,「此物叛徒。他果然投靠阉党了。」
「黄公慎言,」钱谦益疲惫地摆摆手。
「元璐是去谈盐政改革的事。今日朝会前,陛下就传旨了。」
「那也不能在此物时候。」黄道周拍案而起,「牧斋公,咱们不能再迟疑了。
定要联名上书,弹劾魏忠贤专权跋扈,干预朝政。
还有,要求陛下将漕运稽查之权交还户部、都察院,不能由阉党把持。」
「随后呢?」一人声线从门口传来。
倪元璐走了进来,面色平静:「弹劾魏忠贤,陛下会听吗?要求交还稽查权,陛下会给吗?
黄公,醒醒吧。
陛下业已下定决心整顿漕运,这时候对抗,只会让更多人卷进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这是何话。」黄道周怒视他,「难道咱们就眼睁睁望着阉党横行?」
「阉党横行,是因为他们能做事,」倪元璐一字一顿。
「盐税追回三百五十万两,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现在整顿漕运,也是为了朝廷能多收税,粮饷能顺畅运输。
咱们东林党,除了弹劾,除了反对,可曾拿出过更好的办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环视众人:「李标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一万两,他就把自己卖了。
这样的人,配称清流吗?
配称君子吗?咱们整天高谈阔论,可咱们自己,就真的干净吗?」
这番话太重,重得无人敢接。
「元璐,」财物谦益缓缓开口,「你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两条路,」倪元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彻底整顿党人。贪赃枉法的,该清理的清理;只想空谈的,该退出的退出。东林党要想生存,定要脱胎换骨,成为真正能做事的政党。」
「第二呢?」
「第二,参与改革。陛下要整顿漕运,咱们就帮着整顿。
漕运制度怎么改,漕船作何造,漕兵怎么管。
这些实际问题,咱们去研究,去提出方案。让陛下注意到,咱们不仅会弹劾,也会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