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寂静几分,鼻间萦绕的都是宋平生的身上的烟草力场。曾经的宋平生,身上总会带着一股清香力场,像淡香的雏菊一般。
「跟同事相处不融洽吗?」宋平生打破沉默,「这种人以后还是少接触。」
何栀笑笑,开口道:「你放心,生命太短,我一分钟都不想留给那些让我不快的人。」
宋平生低笑,想起了高中时期的何栀,「你还是跟之前一样,有仇必报,像小霸王似的,谁都不敢惹你。」
「小栀,今年除夕夜,跟李姨回家吃顿饭吧。」宋平生又说。
何栀舔了舔唇,犹犹豫豫地开口:「平生哥,今年过年……我想回趟江城。」
「回江城?」
宋平生依稀记得何家败落时,亲戚都不愿接济何家母女,让人异常气愤。「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句话便是对何家经历最好的诠释。现如今何栀居然想回江城,宋平生不免有些震惊。
「妈妈总爱念叨小姨。」何栀叹气,「到底是姐妹,就算我再不愿见到他们,我也得为我妈考虑考虑。」
宋平生点头,「是该回去看看了。你做打定主意就好,哥哥都支持你。哥哥最近有空,要不哥哥陪你们过去?」
何栀哎呀一声,「你好不容易赶了回来了,多陪陪柳姨和宋叔。」
「再说了,我都二十三岁了,又不是小孩儿,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在哥的眼里,你就是个小孩。」
「那哥在剑桥那些年,我不也是好好的么?」
「贫嘴。」宋平生低笑,如沐春风,像是想起何似的,蓦然说:「其实哥哥之前还挺希望小栀能够考剑桥大学的。」
「当初听到我妈说你的目标是剑桥大学的时候,哥哥很开心。」
「但是小栀说想留在自己妈妈身旁,哥哥也就尊重你的打定主意。只因哥哥清楚,小栀一直是个懂事的女孩。」
「哥哥在那边没有亲人,要是不是……」
似乎触及到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嘴边的笑容渐渐加重,最后渐渐地消失,脸色痛苦。
何栀知道他想提及的是谁。此物名字似乎是宋平生的禁忌,触及不得。
到何栀家后,她让宋平生开自己的车回去,宋平生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哥哥打车回去就好,你先回去。」
何栀没有阻止,假装上楼后又跑回路边,目送他离去。
见他掏了掏口袋,拿出烟盒,点燃香烟,烟雾缭绕。背影极其消瘦,落魄地像孤魂野鬼。
他为了Beryl,变成了烟鬼。
她又想起了高中时候的宋平生,少年打完篮球后意气风发的背影。阳光倾泻而下,给少年镶嵌上了层层光晕。
这个少年孤傲一生,却中途为情所困。
他不愿任何人将他救赎,只想停留在这道伤疤上,让自己永远困在这个牢笼。
江城的二月格外热闹,在外奔波的年轻人纷纷回家过年,大街小巷都挂着灯笼,贴着对联。
何栀带李玉梅回到江城后,第一时间去拜访了李玉梅的妹妹李玉琳。
李玉琳家中老人居多,丈夫张志明好赌,不务正业,负债累累,家庭生活非常窘迫,入不敷出。
何家家庭富裕之时,还能替张志明谋份工作,何父心善,也经常替张家偿还债务。只是不曾想到,何家落魄之时,张家连腾出一人室内收留何家母女都不肯。
着实让何家母女心寒……
今天是大年初二,大街小巷走访的亲戚朋友多,何母出发前给自家妹妹打过招呼,所以何家母女一来就见到在大门处等候的张家人。
李玉琳一见到自家姐姐,忙放下孩子过去挽住李玉梅,「姐姐,大老远跑过来累了吧,你进客厅歇会儿。」
何栀放下大包小包的礼物,都是何母细心准备的,李玉琳一见,惊呼一声,「你说你们,来就来嘛,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话是这么说,手拎得比谁都快。
李玉梅自然看在眼里,也不计较,「这么多年你也不容易,这也是姐姐的一点心意。」
一家老小忙围着何家母女转,小巷显得异常热闹。李玉琳上下打量着何栀,「姐姐,这是小栀吧?长得越来越漂亮了。」
何栀就算再作何不愿意,但碍着李玉梅的面子,还是问候了一声。
张志明一贯在旁边没吭声,李玉琳对他使了个眼色才谄笑起来,「姐,玉琳都给你们收拾好房间了,这几天就住在这,当做回家一样。」
伸手不打笑脸人。
李玉梅也只是笑了笑,「玉琳,志明,你们都辛苦了,我也就是想赶了回来看看。本来也只是想订个酒店,去看看孩子他爸。可今天忽然一想,就想起我那过世的父母,是以趁我还能走的动,就过来看看你们夫妻俩。」
李玉梅抱起来,又转头看了看李玉琳,「妹妹,你和志明……」
软绵绵的一团小东西蓦然就圈住何栀的脚,李玉梅一看,心都化掉了。「哟,这是谁家的小家伙。」
李玉琳脸红耳热地,「姐姐,你说什么呢?我和志明都一把老骨头了。这是敏敏的儿子。」
张敏敏是李玉梅的小女儿,比何栀小四岁。何栀打小就不喜欢她,从小就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只是没不由得想到她这么快就嫁人生子了。如果何栀没有记错,她今年理应才十九岁,这法定年龄都还没到,就生下孩子了?
李玉梅显然也很震惊,「这、这敏敏不是才接近二十吗?怎么这么快就……」
李玉琳叹气,招呼何家母女进屋坐,「我哪有姐姐好命,生了小栀这样优秀女儿。我这大女儿才刚离婚,小女儿又在高中的时候……跟一人混混好上了。」
「本来还想让她趁早断了这份情,没不由得想到她……」
李玉梅像是猜到时候,摸摸怀里的软软小东西,叹了叹气,「傻姑娘啊。」
李玉琳这么多年的委屈,看到姐姐后突然声泪俱下,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似的,怎么止都止不住。
何栀到房间置于行李后,跟何母打声招呼就到街市转了转。
江城的特产比较多,大街小巷也全是老一辈的人在吆喝。有不少背着大包裹的外乡人来往。
何栀像是又想起了小时候的江城,街市何时何处都漂浮着栗子香味。是几间传承下来的炒栗子店传来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一番热闹的景象,像是与自己格格不入。
不清楚在凉城的宋平生,现在过得好不好……
何栀回到了小时候经常去老店铺,买了一份炒栗子,手捂住烫手的栗子,心里顿时暖和不少。
何栀就这样心满意足地回到张家。
刚进门,就见到家里乱作一团,屋子几处地方都有些摇摇欲坠。李玉琳坐在地面嚎啕大哭,手紧紧抓住张志明的右脚,「你此物赌鬼,我跟你拼了,你要是敢跟敏敏要财物,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玉梅在一旁手足无措,怀里的宝宝抽抽泣泣地,像是是方才哭过。
张志明扯开李玉琳地双手,骂骂咧咧地跑出门,瞧也不瞧身旁的何栀一眼。
何栀连忙将李玉琳扶起来,李玉琳吸吸鼻涕,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轻拍大腿的灰尘。走到李玉梅身旁,抱起宝宝就招呼大家吃饭,「姐姐,先吃饭吧。」
见到家里乱糟糟的,李玉梅也无心吃饭,替她收拾收拾屋里,才转过头跟身后方哭成泪人的妹妹谈谈心,「姐姐清楚,你也不容易。」
「你要是觉得有难处,姐姐帮你想想办法。」李玉梅又说。
李玉琳用衣袖擦着眼泪,「我就是觉着老天不公平。小时候我样样不如姐姐,成绩不如,样貌更不如,所以就连嫁的人都千差万别。」
安抚好李玉琳,李玉梅才回到房里,何栀替她铺好床单,也不过问今日事。
何栀顿了顿,也并不生气,「妈妈,你难道忘记了吗?他们之前作何对我们的?」
李玉梅抬眼看看她,轻声唤了一声小栀,「妈妈觉得他们挺可怜的,是以妈妈挺想帮助他们的。」
李玉梅轻声叹气,「妈妈知道,可是玉琳也是无辜的,她毕竟是我的妹妹,受了这么多苦,我心里也难受。」
何栀也并不跟她理论,只想让李玉梅认清现实,「妈妈,我们现在没有能力帮助他们,这不是一万两万的事情。」
何栀也知道张家的情况,估摸着最少也得几十万,不然李玉琳也不会难过到寻死。
「不清楚能不能找找平生,说不定他能……」
「妈妈!」何栀双眸瞪得又大又圆,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地吼叫起来,「我们欠宋家的难道还不够多吗?张志明就像是个无底洞,永远都填不满,你要是真想帮李玉琳,倒不如趁早让她离婚,还能让她活得逍遥自在一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业已卑微到在他面前抬不起头,不想再继续欠他了……
她也不希望宋平生看她的眼神充满怜悯,她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拥有一份正大光明站在他身边的勇气……
亲爱的妈妈,你能明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