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的身子,不结实……”
浓云复起,月色又一次隐入云层里,光线暗淡下来。
李鸾嵩只看了一眼,便明白眼前的黑衣人绝非普通身手,他们脚下轻盈敏捷、目露凶光,彼此间用眼神交流却配合默契,五六个人的站位阵型都甚是有章法。
「你们是谁派来的?」李鸾嵩问。
对面的人显然对跟前的情况有点吃惊,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追问道:「你是谁?」
哦,不是来找他的,李鸾嵩了然,「他欠了我的财物。」
那证人急道:「我没欠你钱,是那宋氏……」
「都一样。」李鸾嵩打断他,「她是我闺中好友,欠她的就是欠我的。」
证人错愕:「小娘子这么义气的吗,可是你的好友已经扔下你跑了。」
「她不仁我不能不义齐。」李鸾嵩押着他往后退了两步,低声在他耳边道:「他们是来杀你灭口的,不想死的就闭嘴。」
果真,对面黑衣人紧跟了两步道:「女侠,我们要的是他,若是他欠你钱,你把他交给我们,我们替你将他了结了。」
李鸾嵩道:「那不行,我要的是财物又不是命。你们等我拿到财物,你们再找他要命吧。」
那证人此时听了他们的对话,已然相信了他,再不敢说话了,脚步和动作显然配合了许多。
「我劝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黑衣人逼近了脚步。
「此物人是我的,想从我手里劫人,那要看你们的本事了。」李鸾嵩说着摆开架势,身后已然退无可退,他琢磨着不行就硬拼一下试试。
黑衣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一拥而上,李鸾嵩护着证人抵挡,才几个回合便已觉实力悬殊太大,就在他无力支撑的时候,五月从天而降落到他身前,以一敌多,三五招立见高下,黑衣人重伤二人,其他人也被打翻在地。
这时院大门处急停一辆马车,沈确探出头向他们招手:「殿下,快走。」
二人拉着证人越过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黑衣人跳上马车。
月光幽暗,李鸾嵩上了车沈确才发现他受伤了。
「殿下,你受伤了。」沈确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伤,无碍。」他咬了咬牙,露出一丝微笑,「这些年出生入死,这点伤不算什么。」
一旁趴在地面的证人,抬头看看沈确,又看看李鸾嵩,一脸惊悚:他们在说何?谁是殿下,这女子怎么还出生入死?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怎么看上去那么害怕……
李鸾嵩看了他一眼,用脚踢了踢他的脸:「转过去,再看挖你眼珠子。」
那人哭丧着脸,此刻已然凌乱崩溃,带着哭腔道:「您是贵人,我就是个赚小钱的,您说要救我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你只要老老实实的,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何,我保你性命。」
「殿下。」五月将头探进车里,「有人追来了。」
李鸾嵩稍稍掀起帘子看了一眼,是方才那群黑衣人。只是,细细听来,好似脚步有些凌乱,难道还有别人?
只是稍有疑惑,李鸾嵩来不及多想道:「五月,带着他和大娘子先走,我来引开他们。」
「不,我不走。」沈确急道,「您受伤了,我不能走。」
车子颠簸,她的瞳仁中倒映着闪烁跃动的烛火,异常坚定。
那一瞬,李鸾嵩人生中头一次有了一种「在这世上有人同他同生共死」的感觉。
「五月,你驾着马车带他先走,务必保证他的安全,他是重要的证人。」
说完,看了沈确一眼,「本王护媆媆周全。」
他拉着沈确的手跳下马车直接躲进道路一旁的黢黑的窄巷里。
说是窄巷,其实是两栋宅院的间隙处,仅有两尺来宽的地方,两个人藏在里面显得很局促。
「殿……」
「嘘。」
沈确刚想说话就被李鸾嵩打断,示意他噤声,紧接着便听到了紧随而来的踏步声。
二人趴着墙边看过去,一波黑衣人过去了,是方才将他们堵在院子的那些人。
这拨人刚过去,在他们后头又跟了一拨黑衣人,大约也有六七人的样子,虽然跑得齐整却很明显不是练家子。
然,更加匪夷所思的是,这拨人后头隔了些距离还有一波黑衣人,大约三四个人,尽管穿着黑衣却歪歪斜斜,而且脚步凌乱跑得气喘吁吁、慌里慌张,一人个面如菜色……
二人惊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就是传说中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猎人还在后?
「这……都是追你的人吗?」沈确问。
「第一拨是,后面的不知道。」李鸾嵩又问沈确,「也不是追你的吗?」
沈确摇摇头,「难不成是追那拨黑衣人的?」
李鸾嵩说不像,「那拨黑衣人有功夫,这后头两拨人肯定打不过,难不成大半夜地跑去送死?」
然,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声线又一次由远及近过来了马车在前跑,后头的人拼命追,只只不过这一次马车上没有人,连车夫都不见了。
李鸾嵩放下心来:「看来五月业已带着证人成功脱身了。」
沈确:……所以,他们在追那匹马?!
于是,那一夜,京城里出现了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一匹马拉着一辆空车在京城的巷子里兜圈子,马车后相隔不极远处,三拨黑衣人紧随其后,谁都不愿放弃,追得那叫一人锲而不舍啊……
欸,这是不就是马拉松的来历。(原谅我的恶趣味)
乌云遮月,黑暗的窄巷里,两个人靠得很近,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清浅的呼吸、听到对方的心跳声,沈确身形高大两只手撑在对面的墙上,好似将李鸾嵩圈在怀里。
有点……难为情。
沈确想找个话题,却一张口吸进浓重的血腥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殿下,您这伤还撑得住吗?」沈确很忧心李鸾嵩。
沈确说不一样,「如今这是我的身子,不结实。」
李鸾嵩道:「没事,曾经我前胸扎了一刀都没事。」
李鸾嵩笑说:「那也没……」
话还没说完,他就一头扎进沈确怀里,晕过去了。
「殿下,殿下。」
沈确无可奈何,左右瞅了瞅确定了自己的位置,斜对面就是平安堂,那也是她的产业,于是,抱起李鸾嵩就冲了进去。
「姜大夫,快来救人。」
坐堂的姜大夫一看人吓了一跳:「这不是我们东……」
她看了一眼那大夫,虽说医家不忌,可是沈确自己也懂医便不想假手于人,顿了一下才道:「随后剩下的事情我来。」
沈确道:「对,就是你们东家,他受伤了,在下腹部,赶紧拿止血草药先止血随后……」
这位姜大夫年过花甲是沈确的父亲沈福的老友,在这平安堂坐镇三十多年了,也是从小看着沈确长大的。
老头儿很固执,坚决不肯。
「这是我们东家,怎么能让你一人外人插手。」老头儿立着眼将沈确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嫌弃道:「况且你还是个男子。」
沈确:……你不也是个男子吗?
沈确懒得跟他计较这些,急道:「是你们东家说的让我给她治伤。」
「哼,不信。」老头儿开始撵他,「去去去,大夫要救人,一面儿待着去。」
「姜大夫。」沈确急了,大吼一声,「你们东家说了,如果你不听话,等她醒了就罚你三个月不能喝酒。」
姜大夫是个老酒鬼,不能喝酒简直要了老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果真,老头儿愣都没打,脱口道:「能说出这等秘辛的定是自己人,那老夫就不管啦。」
回身便不见了人影。
沈确:……我在阿叔眼里比不上酒。
关上门窗,又将帘子拉了个严严实实,烛火燃得更旺些,照得满室通亮。
沈确剪开李鸾嵩的衣裳,小腹处那血淋淋的伤口粘连了衣衫,她不得不用力扯断,疼得他整个身躯随着力道一震,额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一张脸惨白无血色。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伤口经过颠簸已然有些磨损,翻卷的血肉一汩汩的血水不断冒出,沈确忍着心疼仔细帮他清理伤口,每一次触碰,李鸾嵩都会疼得一震痉挛,紧张得沈确竟有些手抖。
大约半个多时辰,她才将那伤口彻底清理干净,赶紧撒上药粉随后细细缝合。
从前的沈确对刀剑伤十分熟悉,想当年因为连年战乱,自家的生意每况愈下,结果借助一次战后疫情靠着卖草药才起死回生。
父亲沈福总说是运气好,对于靠着战争和疫病发财的事耿耿于怀,每夜难以入眠。沈确便提议父亲不如给军队运送草药物资,或许还可以帮助他们治疗伤患。
就此,父女二人带着千金草药和名下各医馆的大夫、伙计开始了支援。也就是那时候,沈确几乎整日泡在军营里,帮助军医治疗伤患,自己的医术也大有进益。
眼下的伤口不在话下,只是这受伤的人让她忍不住难过。所幸,伤口虽长却并不深,快速缝合、再一次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再抬头时业已快到申时了,她的面上已然大汗淋漓,在烛灯下闪着光。
「媆媆。」
他声线很轻,有些沙哑。
「殿下醒了。」沈确忙道,「先别动,伤口刚处理好,您先歇歇。」
李鸾嵩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问:「你的?」
沈确看了一眼守在外间的姜大夫,笑着点点头。
「那我的伤……」
「我亲自处理的,您放心。」
李鸾嵩很不喜欢别人随意触碰他,这一点沈确早就有所发现。
「你看我,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受伤了。」李鸾嵩捏了捏手指,有些羞涩,「我会好好养伤,宫里头有好用的舒解疤痕的药膏,你让五月带给我,不会留下疤痕的。」
沈确说好,「您放心,伤口是我缝的,针脚很密,不会丑的。」
她一面说一面给他的额头上替换帕子,他发了高热,整张脸烧得通红,双眸里都是红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望着沈确一脸焦急,李鸾嵩安慰道:「没事的,我曾经命悬一线的时候都没有发过热,想必不多时就好,旋即就能下地跑两圈。」
室内里安静下来,能听到外头的风声和巡夜的更夫敲梆子的声线。
沈确失笑,点点头道是,「这粥是刚熬好的,那殿下自己喝点吧。」
李鸾嵩想都没想,皱了一下眉:「那个……我说的是旋即,现在……仿佛还有些困难……」
那一晚,沈确喂着他喝下了整整一晚粥,一贯给他换着帕子,直到他退烧。
李鸾嵩告诉她,那些黑衣人的特征很明显是死侍,京城里负责皇宫安全和死侍的是老五,这意思不言而喻。
沈确点头说:「殿下的弟弟们啊,可真是不闲着呢。」
李鸾嵩笑着摇摇头,脸上尽是苦涩。
这时有人「咚」地一声撞门进来,时公公重重地摔在地面,还没看清楚人,便喊:「我的殿下啊,您伤哪儿啦,老天啊,这可要了老奴的老命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