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强行

悦华最近常在饭桌上听到爹表扬慕青，比如爹说银楼的王掌柜夸慕青精明强干谦恭谨慎，是个可造之材云云，每每提起这些，悦华脸都发烫心里生恨，想想自己银楼工作这么久都没有得到过王掌柜的称赞，慕青仅仅刚到，便得如此断语。他嗤之以鼻，心道王掌柜就晓得一味怕老爷子的马屁，懂个球！如今人人都趋炎附势，看自己失势就落井下石。

走了银楼时他从心腹李奕手上接过那本私账时，还满怀憧憬，倘若自己能拿回这笔印子钱定能将功赎罪，老爷子一高兴说不定银楼就从慕青手里再度夺赶了回来。

这天之岚此刻正房里看书，大门处响起轻轻敲门声。

「娘，您怎来了。」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之岚隐隐有种不祥预感。

「我特来向你道歉。上次看戏以后，我一时气急打了你。我心里万分后悔，不清楚怎么向你开口。希望你能原谅我。」

之岚心里更惊三分，忙道：「那件事业已过去了，娘还提它干嘛？再说那件事我也不对。」

「那...我还有件事求你。你大哥被撤了差事，近来经济上有些困难。我为他凑了一些，还远远不够。恰巧李家大少爷愿意借财物给他，然而委托了你大哥，希望能约你出去吃顿饭，不知你……」

「所以您答应了，让我陪李大少爷吃饭，换取大哥的利益，您这算盘拨得真不赖。」之岚讽刺道，「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好歹也是周家小姐，可不是外面那些莺莺燕燕，更不是沁香苑的陪酒女郎。就算我是庶出，也不能任由别人糟践。」

「我清楚你不能接受。但凡我有半点办法也不会想你的心思。你也要体谅体谅我作母亲的心情。好吗？」

「您要我体谅，可名义上我也是您的女儿不是？为了大哥就要牺牲我？」之岚想起李绍文顿生反感。

这一次他不知是如何找上了大哥悦华的，冷静下来的之岚决计问清楚：「娘，大哥究竟作何了？是作何又和李绍文搅在一起，您不说清楚叫我如何能答应？」

「这...」大太太踌躇半晌，看之岚的架势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只得和盘托出，「具体我也不知，只听华儿说急用钱。不瞒你说，他把我所有的金银首饰都拿去当了。至于他怎么碰上李绍文的，华儿说是在当铺碰上的，他问了下情况就慷慨解难了。」

如何这么巧？最近周家人在哪里，总有李绍文阴魂不散，这又是唱得哪一出？之岚沉思没应声。

「我清楚今日求你的事，确实让你为难。我让你大哥同去，让他保护你。可以吗？」

「不行。不去，没得商量。您请自便，不送！」之岚下逐客令。

「唉！」大太太落座来，长叹一口气，「你知道我这个正房夫人是怎么来的吗？」

「娘您理应是正房夫人，这有何？」

「不，不是的。」大太太沉浸在回忆里，「我和你爹成亲纯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并不喜欢我，只不过碍于长辈情面娶了我，婚后我生下了华儿。「

「我不想听这些。」

大太太毫不理会之岚的态度：「当时家里很穷，你爹为了生计进城碰碰运气。他先是在你娘家里的商行当杂工。你娘排除万难，相中你爹，而你爹也争气通过了种种考验。听说当年白家有个条件，你爹若要娶你娘，就必须自立门户。你爹做到了，不仅创立了万德，还赢得你娘的爱情。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恩爱夫妻。」

「娘您不嫉妒吗？」

「嫉妒？我哪有资格，老爷进城以后，除了寄些财物回来，几乎不与我交流。后来你大伯也进了城，每次也只托你大伯捎来银财物和口信。那时我已心灰意冷，在家里天天等你爹的休书，不想从来没有收到。后来我才得知，你娘听说了我和华儿的存在，多次劝你爹不要休妻。

之岚依旧沉吟不语，大太太连声哀求：「好孩子，你就应承我吧，娘以后加倍对有礼了，再也不会打你冷待你。我给你道歉。」

你四岁时，在你娘劝解下，你爹才回到乡下，接我和华儿到城里同住。又是你娘谦让，我才能当此物大太太。我很感激你娘，她是个秀丽善良的女人，胸襟和气度不是常人能比的。你恍然大悟了吧，我承你娘的情，又怎么会做出害你的事情？华儿与你同去，下午早些把你接回来，你只管放心就是。」

之岚被大太太的话说得有些心软，却没有接话。

大太太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牙一咬，索性跪在她面前，唬得她忙去拉大太太。后者用手帕抹双眸，作势就是不起。

之岚到底年少经事不多，慌了神：「娘，您别这样。」

「岚儿，好孩子！家里就仰仗你能够救我和你大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大太太差点纳头就拜，真个流泪道，「要是你答应，就还认我此物娘，你若不答应我就死在你跟前，华儿捅了此物篓子，我本没何活头了。」

之岚沉默。

「岚儿你放心，我让你大哥就在致和等你。」

见她不发话，时间一点点推移，大太太有些跪不住了，不仅仅是脸面上的，更有些身体上吃不消。她狠下心，神色由哀求逐渐变得强硬起来，她索性爬起来道：「要不我同你爹招呼一声？我好话说了一箩筐都不行，你爹说话自然管用的。」说着她就准备招呼周管家，就在室内唤道，「周管家。赶紧去给老爷打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让他赶了回来一趟。」

「娘，不要！」听着外面周管家应了声，之岚慌忙阻止。上次被周老爷「劝」去陪李绍文共进午餐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事已至此，似乎她不应也得应。现下大太太真翻了颜面，把爹请来只有更糟糕的结局。这些事从小到大，她尝试得已经够多了。这家里真心能帮自己的，只慕青一人而已。

一想起慕青，之岚心想悦华接自己哪里靠得住，得告诉二哥一声，自己也安心些。

听得答复大太太立即起身欢喜道：「好好好，我这就让周管家备车，让华儿同你去致和。」

说着，她整了整衣服，拉着之岚的手道：「岚儿，对男人你自己灵活点，快去换身衣服，一会就出发。」

她忙唤妍翠给小姐更衣，又令周管家备车，对外只说大少爷和三小姐要出门买东西。暗地里叫桂妈望着，不许任何人踏出家门与老爷、二少爷报信，尤要盯紧容妈，不让她与之岚见面。

妍翠给她梳好头发画了淡妆，换了件新买的洋装。

打扮停当，开门见到悦华和大太太在房门口等她。大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番，连声夸她水葱般的模样，她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

大太太一阵不好意思，忙把两人送上了车。

车子开走，大太太也安心不少，低低念了声佛号。

出发前之岚塞了张字条给妍翠让带给容妈，能不能送到慕青彼处，她自己都没有把握。

行到致和大门处，商行伙计忙通报李绍文。

得了消息，李绍文匆匆带着助手小张下楼迎接，他嘴角挂着浅笑，眼里藏不住欣喜，看到悦华和之岚在会客厅里等，笑言：「周大少爷，之岚小姐，稀客稀客！」

他转脸悄声吩咐助手小张道：「你带着周少爷去账房拿钱。」

小张对悦华一礼：「大少爷这边请。」

「李绍文，我妹妹可交给你啦。你可言而有信，下午三点我准时来接她。」

「哥！娘不是要你在这个地方等我吗？」之岚问道。

「没事没事，李家大少爷说到做到，上次你们一起吃过饭，他又不会吃了你，我三点自会在这里等你的。」悦华笑言，「这一点我信得过李大少爷。」

「是。你尽可放心。」李绍文拱拱手笑道。

悦华随小张走了了，会客厅里就剩下他和之岚。

看起来她今日刻意装扮过，头发挽起来，洋装突出她凹凸有致的曲线，格外有种诱人的美。和以前清水模样不同，他有些呆了，走过去拉住她的手。之岚推脱，他没有勉强。

之岚独自站着，悦华一走把她的希望和后盾都带走了，她又开始惴惴不安了。

李绍文带她回到办公室。进门时，坐在门边的女文书看了她几眼满是疑问。之岚打量他的办公间，收拾得清清爽爽，方才镇定下来。

李绍文唤来下属，把工作布置下去，盯着他认真工作的侧脸，和向下属部署工作的条理，竟然让她心里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们走吧。」李绍文不多时忙完了，温柔地对她道。这时他不由分说牵起她的手，丝毫不在意她的震惊，光明正大出了办公室。

牵手的举动令之岚不舒服，像手中粘了块化了的糖，甩不开挣不脱。出门时她全然不敢看门边的女文书，只因同为女人，她读出女文书洞悉的目光里，有种嫉妒令她恨不能生吞活剥了自己。

李绍文牵着她，她立时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办公间里像是还有几个女员工黯然伤神？看来李绍文对女人好像自有他的魅力。

之岚有点承受不住众人或嫉妒或惊讶或窃窃私语的各色眼光，要是目光能杀人，她估计自己早就死了好几遍，她脚下不自在地放快脚步。

而李绍文有意表现得更加亲密，强硬拥着她走出了商行。坐上了车辆，李绍文吩咐开车，司机问都不问，直接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