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镇魂
禅房中灯影摇曳。
檀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不散。
方丈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
他缓步起身,将禅房的门关上。
「殿下,请坐。」
宋清晏没有动。
她的刀仍横在身前,刀锋微微泛着冷光。
「本宫不是来听废话的。」
方丈叹了一口气。
「贫僧清楚。」
他重新坐回蒲团之上,望着她,眼神复杂而深沉。
「贫僧等这一天,等了四年。」
「殿下可还依稀记得,四年前,殿下来国清寺,问贫僧的那句话。」
宋清晏自然记得。
正值焦头烂额之际,她开始频频做一个相同的梦。
那一年,父帝突然病重,朝局动荡,各方势力暗潮汹涌。
她梦见自己站在高处,望着一人陌生的女子,用她的身体说话,微笑,与人亲近。
梦里的她,就像一人旁观者。
此物梦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真实,每每醒来,她心中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是以她来了国清寺。
她问方丈:「人可会被夺走命数?」
方丈当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殿下不必太过思虑。若命非己命,有朝一日自当归位。」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宋清晏缓缓开口:
「所以你早就知道。」
「那你当时为何不提醒我此事?」
「贫僧只看见了一线因果。」
他抬头看她,目光极深。
「可殿下的命格,与国运相连。」
「那一线因果太重,贫僧不敢赌。」
宋清晏道:「什么因果?」
佛珠在他指间骤停。
「殿下不是此世唯一的‘殿下’。」
禅房静得能听见烛芯燃裂的细响。
宋清晏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说清楚。」
「四年前,殿下从未有过的来时,命数完整,气运如日中天。」
「可三日后,殿下又来了一次。」
宋清晏心头猛地一震。
被遗忘的记忆汹涌回归。
她蓦然想起,三日后,自己的确又来过一次。
可她却对那一天的记忆一片空白!
「那一日,」「那一日,」方丈轻声道,「站在贫僧面前的人,虽然有着殿下的面容,却不是殿下的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宋清晏喉间微紧。
「你为何不说?」
方丈苦笑。
「命格已改,事实既定。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
宋清晏抿唇不语。
方丈继续道:「当时那人问贫僧,如何才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贫僧问她,为何要改变。」
「她说,她要拯救一个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宋清晏心中浮现出一人名字。
萧烬。
原来就是那时候开始,宋嫣彻底霸占了自己身体。
方丈道:「贫僧告诉她,命数如江河,可引,可疏,不可逆。」
「她道了句多谢,便离开了。」
宋清晏沉默半晌:「是以,你看出来,她不是我。」
方丈点头。
「魂与身契合,气运方稳。」
「所以她即使极力模仿殿下的动作与神态,她的魂魄仍旧与这具身体不够契合。」
「只是那时候的殿下魂力虚弱,近乎消散,贫僧实不敢多言。」
宋清晏呼吸微微一滞。
这一番话让她胸腔中积压四年的怒火几乎失控。
她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声线已恢复冷静:
「你该清楚,即便是死,我也不愿将身体让出去。」
「为何没有杀了她?」
方丈看着她,目光悲悯。
「贫僧做不到。」
「那不是人力可止之事。」
宋清晏冷笑一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是人力可止之事,难不成你想告诉我,那是佛祖的安排不成?」
方丈摇头道:
「那不是佛。」
宋清晏道:「那是何?」
方丈面色苍白,沉默良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最终,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命外。」
宋清晏皱眉。
「命外?」
方丈点头。
「殿下可曾见过棋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棋子纵横,黑白有序。」
「可若有人在棋局之外,执手落子——」
他抬头望着她。
「棋中人,又如何反抗?」
禅房里,檀香燃尽了。
灰烬悄然落下。
宋清晏忽然觉着背脊发凉。
她想起脑海中那个声线。
系统。
任务。
扑杀。
那根本不是这个世界存在的词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低声问:
「那我现在,算何?」
方丈望着她。
「归位之人。」
宋清晏心中一震。
「那她呢?」
方丈闭上眼。
「未归之魂。」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
宋清晏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方才说,你等这一天等了四年。」
「为何?」
方丈徐徐睁开眼。
「只因贫僧算出来,命数不会永远错位。」
「殿下尚有一线生机可搏。」
宋清晏望着他。
「这一线生机在哪里?」
方丈摇头道:「不知。」
「但殿下要依稀记得,这不是属于她的棋局,她亦是棋子。」
宋清晏心头猛然一震。
刚要开口继续问,就听见脑海中突然响起刺耳的声线。
【警告!检测到关键认知偏移!】
【异常变量认知此刻正提升限制!】
【启动强制修正程序——】
剧烈的疼痛猛地袭来。
宋清晏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脸色苍白,死死咬住牙,没有发出声线。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丈看着她,目光骤然一变。
「殿下的命格一贯在变。」
他忙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佛珠通体漆黑,与寻常佛珠截然不同。
佛珠身上并无佛光,反而泛着不祥之气。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将佛珠递给她。
「殿下若信得过贫僧,便将此物戴上。」
宋清晏怀疑未消,强忍着疼痛问:「这是什么东西?」
方丈道:「镇魂石。」
宋清晏瞳孔一缩。
方丈轻声说:
「镇魂石不能消灭‘它’。」
「但可以让‘它’无法完全压制你。」
「但是镇魂石亦属大凶之物,若殿下心智不坚,极有可能彻底失去自我,被镇魂石所封。」
宋清晏盯着那串佛珠。
不一会后,伸手接过。
就在她指尖触碰佛珠的电光火石间——
脑海中的警报声骤然扭曲。
【警告!未知干扰源!】
【权限受限!】
【重新计算控制权——】
宋清晏呼吸一滞。
她握紧佛珠。
方丈看着她道:
「殿下。」
「棋局未定。」
「棋子未必不能做执棋者。」
「贫僧命数已尽,帮不了殿下更多。接下来,就要看殿下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方丈面色一白,吐出一口鲜血。
烛火骤然统统熄灭。
禅房陷入黑暗。
一股无形的压迫骤然降临。
空气像被抽空。
宋清晏听见脑海中冷漠的机械声再次响起。
【锁定干扰源。】
方丈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头看她,目光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殿下不要怕。」
「贫僧,信……您……」
话未说完。
他身体骤然僵住。
下一瞬。
整个人如被抽去生机。
佛珠散落一地。
禅房一片死寂。
宋清晏站在黑暗里。
指间镇魂石冰冷。
脑海里的系统声音也恢复了平稳。
【干扰排除。】
宋清晏望着气绝的方丈,怒火在胸腔一点点蔓延。
好。
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宋清晏抬头,望向无人的虚空。
「既然你看得见我。」
「那你最好也睁大眼睛看清楚,接下来,我是如何将被你夺走的东西,重新夺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