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交锋
禅房外,夜风骤起。
风掠过檐角,檐下树影被拉得细长,在青石板上摇曳。
裴寂立在廊柱之后,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本只是好奇跟来看看。
看看这位「殿下」,究竟还能闹出何新花样。
可他没想到,会听见这些。
命数错位。
未归之魂。
裴寂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针。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贯觉着「不对」的地方,并非错觉。
四年前那人,的确不是她。
他其实早就怀疑过。
尤其四年前,她突然不再召见自己,不再让他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的时候,裴寂几乎要疯了。
可每次试探,那人都能够清楚说出曾经发生过的每一件事,她的回答无懈可击。
如今想来,哪怕是殿下本人,又怎么可能将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统统记得一清二楚?
破绽早业已出现,只是他找错了方向而已。
裴寂陷入沉默。
他其实是直到两年前才彻底确定那人不是殿下的。
刚开始是因为她突然宣布自己不再碰刀。
裴寂不懂。
她可是殿下啊。
是曾经一刀斩下敌军副将头颅,连眼都不眨一下的大楚帝女。
她是草原的猎鹰,雪山的头狼。
他不信她会只因爱上一人男人,就变化如此剧烈,连说话都要温声细语,对每个人都表现得和蔼可亲。
她畏手畏脚,甚至只因那男人的一句不喜,就再不肯碰她曾经最爱的刀剑。
裴寂愤怒了。
是以,他去行刺了她。
他想让她知道,弃养野兽,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那场行刺让他彻底意识到: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的殿下。
只因那一夜,当他的刀抵在她喉咙上时,裴寂清楚感觉到,她在发抖。
她眼里只有恐惧,没有杀意。
虽然没有证据,可裴寂就是知道,那绝对不可能是他的殿下。
他的殿下,是哪怕死,也会反咬他一口的人。
知道那人不是殿下以后,裴寂原本是打算在昨日大典上动手杀人的。
可惜后来大典被破坏,他也就没了动手的理由。
不曾想一时好奇,会让他听见这样一人消息。
裴寂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自己失宠了。
他的殿下,从来就没有变过。
裴寂一动不动,盯紧禅房的门。
生怕一人不注意,又将人弄丢。
不清楚过了多久,禅房的门开了。
宋清晏出了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比方才更加冷冽。
像破开风雪后的刀。
她站在廊下,淡淡开口:「听够了吗?」
夜风呼啸。
无人回应。
宋清晏缓缓转头,转头看向一处阴影。
「裴寂。」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阴影沉默了一息。
随后,一个灰衣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步伐很轻,仿若鬼魅。
裴寂走到廊下,徐徐跪下。
「殿下。」
如兽般的野性被收敛,低眉垂眼,如同在参拜头狼。
宋清晏望着他。
「什么时候来的?」
裴寂低着头,乖巧答:「一直跟在殿下身后方。」
宋清晏盯着他。
「听见了多少?」
裴寂微微笑了一下,眼底带着餍足和愉悦。
「都听见了。」
空气寂静下来。
宋清晏没有动怒。
她只是看着他。
此物她曾亲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少年。
如今已长成了一个阴郁、锋利、危险的人。
她缓缓开口:「是以呢?」
裴寂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深得像没有光的井。
「奴才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殿下真的赶了回来了。」
宋清晏没有回答。
裴寂却微微笑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笑意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愉悦。
「奴才还以为殿下真的死了呢。」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温柔又哀伤。
像是在惋惜。
又像是在期待。
宋清晏望着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没死,你很灰心?」
裴寂歪了歪头。
「作何会呢?」
他语气温柔。
「奴才可是差一点就打算替殿下报仇,把那占着殿下身体的人,一寸寸活剐了的。」
他说得坦然。
「毕竟这四年,实在很无趣。」
宋清晏没有生气。
「现在呢?」
裴寂望着她。
眼中渐渐地浮现出一点光。
像野兽在黑夜中看见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现在,很有趣。」
他说。
「殿下要夺回来吗?」
宋清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望着他,又一次开口:「裴寂,这四年,你在做何?」
裴寂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奴才一贯替殿下守着东宫。」
「是吗?」
宋清晏语气平静。
「那为何,本宫今夜出宫时,东宫三道暗哨,统统被人撤空了?」
裴寂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宋清晏继续说道:「禁军的巡逻时间,比四年前早了一刻。」
「西侧宫门的守卫,换成了不属于禁军的人。」
「还有——」
她望着他。
「方才本宫和沈确交手时,有人在最后帮了本宫一把。」
裴寂没有说话。
宋清晏轻声道:
「裴寂。」
「你撤空所有保护本宫的人,随后自己躲在暗中看戏。」
「作何样?戏好看吗?」
夜风吹起跪在地上的人的衣角。
裴寂忽的笑了。
这一次,不再掩饰眼底赤裸的欣赏。
「殿下果真还是殿下。」
「何都瞒不过您。」
宋清晏走到他面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居高临下看着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东宫的暗线,在你手里对不对?」
裴寂没有随即回答。
他抬头,望着她,眼眸深情流转,带着崇拜和期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殿下觉着呢?」
宋清晏忽然伸出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捏住他的下巴。
动作干脆而强硬。
裴寂没有反抗。
只是眼中期待更深。
宋清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裴寂,本宫不需要看热闹的人。」
「四年过去了,你怕不是将本宫的行事作风忘记了。」
宋清晏盯着他:「那本宫就再告诉你一次,要么,为我所用。」
「要么——」
「滚。」
没有温柔。
没有婉转。
纯粹的命令,直白而赤裸。
像四年前一样。
裴寂的呼吸因为这句话变得紊乱。
许久,才低低笑出声。
然后俯身,额头触地,对着宋清晏叩首。
「奴才裴寂。」
「愿为殿下所用。」
他说完,又轻声补了一句:
「只不过——」
他抬起头。
眼中带着一点危险的光。
「殿下可别再死一次了。」
宋清晏回道:「若我再死,就赏你执刀,将我杀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