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叁章 交易

江湖很大，时间很慢，行走于山水间的侠客，多少都会遇上些许匪夷所思的奇妙事情。

可能一位门人弟子百千的武学宗师，把一本绝世武学藏了几乎一辈子，却在酒过三巡之后轻易地将其送给一位村头捏泥巴的傻小子。

可能会发现平平无奇地拾荒老人其实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也可能会发现一个名满江湖、道貌岸然地所谓大师只只不过是一人招摇撞骗的花架子。

一个残忍暴虐、杀人无数，以累累尸骨堆起王座的女人，却为情所困，甘愿中了圈套，含笑死在了情郎的剑下。

这其中的恩恩怨怨，法相万千，又岂是一朝一夕能解释清楚的。

或许莫家的先辈，也曾游历大好河山，在某一人寂静的湖边，邂逅了一位白发苍苍的少林高僧吧？

「小弟才疏学浅，武艺粗陋，还请柳大哥指点！」肖䍃连忙单膝跪地，对着柳宛风拱手讨教。

「指点？不好意思，少林武功，本人是一招都不会......」柳宛风抓挠着面上的胡须，漫不经心地道。

齐泽辉插嘴道：「不会？那你怎么看出......」

「会吃饭就一定要会做饭吗？」柳宛风鄙夷地道，「我写不来字难道还不能认得那是字？」

齐泽辉再度哑口无言。

「那，那还请前辈随意传授我个一招半式也好啊！」肖䍃委屈求全，「这样小弟也就不虚此行了！」

「我拒绝。」柳宛风一人翻身跳到了道观的屋顶上，对着太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之前你帮了我我救了你，早已互不相欠。是以凭何平白无故地就要我客串你的师父？我嫌时间太多了？」

「这......」这次轮到肖䍃哑口无言了。的确，他与柳宛风不过是数面之缘，他没有权利要求后者一定要传授他何，柳宛风也没有义务一定要教肖䍃何东西。这种机缘巧合的相遇，若非你情我愿，又怎能强求？

齐泽辉见气氛尴尬，连忙清了清嗓子：「那，柳老哥，我俩这大老远的跑过来可不是为了一己私......」

柳宛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行了行了打住吧，这么些年在外流浪，何事儿我没见过？故事我听得够多了，何杀父之仇啊夺妻之恨啊众叛亲离啊业已其它的什么什么玩意儿，啧，不新鲜，你懂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柳宛风不过是一人废人，这几个月待在这镇上也是有事要办，遇到你们只不过是碰巧的事儿，刚才也不过是看在你们请我吃烧鸡的份上多了几句嘴，懂吗？现在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咱们呐，有缘江湖......再也不见吧！」言罢，柳宛风挥了挥手，作势就要离去。

「等...等一下！」肖䍃连忙大叫着追上去。

「作何，你还不明白吗？」见肖䍃紧追不舍，柳宛风无可奈何的停住脚步脚步：「你去昆仑那边住着等上一年都比求我好！既能白吃白喝还能看看风景，多划算！」

「我，我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我有定要要完成的事情！」肖䍃解释道，「尽管我知道你已经听烂了，然而那对于经历的人来说，一样还是无法忍受着坐以待毙的，不是吗？」

「嗯，像是有点道理......」柳宛风搓了搓下巴，忽而又笑言：「然而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仇人，」肖䍃深吸了一口气，「是一个十分厉害的人，一人危害百姓地大恶人！你也一定听说过他！」

「不好意思，这江湖上为祸一方的傻缺们多了去了，我可没工夫一个个......」

「西域毒师，赤面老魔！」肖䍃开门见山地道。

柳宛风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这大理一带是距离边境最近的一带，曾经也是昆仑弟子的他，又怎么会不清楚赤面老魔的厉害？

「好家伙，不惹则已，一惹你就惹上一个最难对付的！」柳宛风尴尬地笑了笑，「我看你这模样，要想跟他斗，这辈子怕是没何希望了，不如听我的，我建议你找个好点的地方待着，等更厉害的人来收拾他——或是耐心等个十几二十年的，到时候不用你出手，那老妖怪自然而然就驾鹤西去了！」

「我怕是等不了二十年！」肖䍃没听出言语里的讽刺，回答得极其正经：「那老魔前不久业已拿到了奇书《神农本草经》，若不趁早出手，假以时日，怕是不仅全天下都没有他的对手，恐怕你我哪怕是躲到地缝里，都没他活得长了！」

肖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毕竟就在他身上，还存有一个极大的隐患。

毒药噬心，伤元亏本。哪怕那老魔什么都没拿到，他自己究竟能否活得过老魔都很难说。

一听到《神农本草经》这几个字，柳宛风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他冷笑：「此等消息你竟然能在我之前清楚，看来你也不是从未有过的来昆仑了！」

「这些都已不重要了，眼下我孤军奋战，来去茫然，还望前辈不吝赐教，让我得以精进武艺，假以时日得报血海深仇！」肖䍃再三恳请道。

「呃，啊，是，是啊！所言极是！劳烦一定不吝赐教！」齐泽辉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极力应和肖䍃道。

柳宛风长吁了一口气，望向远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重新将目光转向肖䍃：「你真暗自思忖学？」

「真心！」肖䍃的目光诚恳而坚定。

「我最多教你一两招，能不能领悟就看你自己喽？」

「多谢！多谢！」肖䍃大喜。

「哎，先别忙着高兴，」柳宛风忽然道，「要我教你，自然是有条件的！不然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条件？」肖䍃愣了一下。

「反正我对收学费没何兴趣，不如......」柳宛风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你帮我办一件事吧？一件很简单的小事！」

「啊？什，何事？」

「替我，杀一个人。」柳宛风的声音忽地变得冰冷。

「什...什么？杀人？」肖齐二人大惊失色。

「的确如此，」柳宛风淡淡地点了点头，「今夜子时，提着酒肆老板娘的人头来这个地方。」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就不要再来找我了！」柳宛风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回了道观，「嘭」一声用力关上了大门，只留下大门处目瞪口呆的二人。

「怎...怎么办板扎？」齐泽辉的声线有些颤抖，「要做吗？」

「我...我...我不清楚......」肖䍃一屁股坐在地面，双眼无神。

去杀人吗？自己也并非没有杀过。昔日在平安县城的舞狮大会上，黄家武馆的师徒二人可都是命丧在他的手上。

可是今非昔比，当时是他无法控制自己，只能任凭脑海里的负面情绪所摆布。然而现在不一样了，他全然有选择的余地。

但她并未伤及自己性命，纵然有过，也不是非死不可的大罪，于情于理于良心都过不去。

要杀吗？尽管杀那老板娘理应很容易，并且她也不是何好人，还有着指使小厮打劫自己的嫌疑。

不杀吗？难道要白白放弃这次机会？再花个几个月前往中原的其它门派赌一把？

可自己一没名气，二没家世，三没财物，人家就算不像点苍一般直接把自己赶出去，就算收下了二人，鬼知道自己能不能接触到他们真正厉害的武学！

弄不好进去就是个挂名的杂役，天天给那些师父弟子们端茶递水烧火做饭洗衣服！

自己在外面每多耗上一秒，那老魔的功力就必定更进一层，想要打败他就愈发困难！

但要是留着那女人一命，她以后指不定会继续作恶吧？兴许哪天一时兴起，就做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然而以后的事情怎么好说呢？从前莫问就一贯教导他要「侠义心肠」「人穷志不穷」「身死不与贼为伍」......但这仿佛没有多大的关系.......

呃啊啊啊！头脑好乱！

杀？还是不杀？

肖䍃烦躁地抱着脑袋，神情里满是痛苦和纠结。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却始终拿捏不住主意。

「到底作何办啊！板扎你别愣着说句话啊！」齐泽辉急得直跺脚。

「我说了我不清楚！」肖䍃低吼着应道。

「要我说啊，干脆就把那女人痛快点...咔嚓了吧！」齐泽辉迟疑了一会儿，提议道：「反正她也不是何好货，就当报仇外加为民除害了！日后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这样一来大家都高兴......」

对了，开心！

肖䍃脑海里灵光一闪，他想起柳宛风进门前那令人厌恶的笑容。

他武功如此高强，杀一人人对他而言易如反掌，怎么会还要拜托自己去做这件肮脏的事情？

因为柳宛风不过是在消遣自己！他开心！他就是想看看自己两手沾满血腥的样子！

肖䍃心中顿时对柳宛风此物人充满了反感。

他霍然起身身来，回身就走。

「板扎，你去哪？」齐泽辉忙问道。

「走了！雇车，北上！」肖䍃头也不回地道，「或者随便去何地方都行！」

「那个老板娘呢？」

「让她继续开黑店吧！」

齐泽辉怔了一下，但毕竟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不多时就反应过来，理解了同伴此刻的心情，笑言：「娘的，要是真动手杀了那老女人，小爷怕是要半年睡不着觉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言罢，二人一前一后，快步离去。

这时，道观的大门从内被一脚踹开，二人身后方传来了柳宛风那慵懒的声线：「作何，只因这点小事就不想学了？」

「住口！」肖䍃停下脚步，大怒地回头：「你让我感到恶心！」

「哦？」这倒让柳宛风颇感意外，「此话怎讲？」

「我要是真为了和你学个一招半式，就行凶，只因高兴，就杀人，」肖䍃眼里满是怒气，「那我和那赤面老魔有什么两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下到是坊间，上至王府，每个人谈到你都为你惋惜，说一时失误葬送了一个天才的前程，」齐泽辉鄙视地噘着嘴，「但依我看，根本就不可惜！是你活该！何狗屁天才！小爷现在都开始怀疑当初你根本就是故意杀了你师弟的！」

这句话一出，柳宛风的脸色不仅意外了，况且变得很难看。

他冷笑：「你们不仅驳斥我的好意，还这样出言挑衅我，就不怕我杀了你们吗？」

「怕？什么叫怕？小爷我句句在理儿，谁怕谁是龟儿子！」齐泽辉毫不客气地叫嚣。

「哼！」肖䍃也毫不客气哼了一声。

柳宛风脸色铁青的沉默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二人又走了几步，肖䍃忽然微微侧过头，压低声线道：「你当真不怕吗？」

「废话，当然怕了，爷的腿都在发抖了！」齐泽辉小声回道，「怎么，你不怕吗？」

「我也怕啊！但是你都说到那份上了我还能作何办？自然是给你撑场子了！」

「娘的，你倒不客气！」

「现在作何办？」

「还能怎么办？」齐泽辉偷偷回过头看去，见柳宛风还是脸色阴沉地站在原地——

「赶紧跑呗！」

肖䍃麻利地背起齐泽辉，两人像刚做完恶作剧的孩童一样，尖叫着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