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怔,闻声看去。
见一瘦削青年正背着已经昏迷的肖䍃,缓缓往人群处走来。
看他一脸轻浮笑容,张扬潇洒的走姿,不是那齐泽辉,还能是谁?
苏惜雪和周芸几乎是这时上前一步,又忽的停住,彼此对视一眼,皆是满脸通红。
「这家伙许久不见,又重了不少……」
齐泽辉一路哼着小曲儿,大大咧咧的迈入人群,先是颇为滑稽的向柯研鞠了一躬,然后直接忽略了其他所有人,对着周芸笑嘻嘻的道:
「哟,疯婆娘,你也来了?」
周芸又惊又喜的望着他,眼里本是藏不住的喜悦。但听到这厮在群侠面前如此不给面子,直接叫她「疯婆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臭贼!你都没死,我又作何不能来?」
齐泽辉做了个鬼脸,回身将背上的肖䍃微微放下,笑道:「小爷我福大命大,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嗝屁了?」
苏惜雪偷偷探头看去,见地面的肖䍃呼吸平稳,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貌似并无大碍,这下悬着的心才放了下去。
周芸显然对这回答不太满意,上前揪住齐泽辉的衣领,扬手就假装要打他。
丐帮的兄弟们不明所以,以为自己的舵主此刻正受人欺负,随即作势就要上前。
好在熊迎春长老也算是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这二人的关系似乎不简单,连忙「嗯」了一声,用眼神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这才免了一场误会。
齐泽辉慌了,连忙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疯婆娘有礼了歹也尊重点,小爷我现在怎么说也是丐帮的舵主……」
「呸!」周芸毫不畏惧的更进一步,娇叱道:「你别在这碎嘴,快说,你一个臭流氓作何忽然就成了丐帮的舵主?」
齐泽辉「嘿嘿」一笑,这才将事情完完整整、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原来自打那日被「阎罗剑」搭救之后,齐泽辉便在前者的带领下,找到了在江州的丐帮联络点。
那里的兄弟虽然也听说过铁丹雀老前辈、「阎罗剑」柯研这二人的名号,但对他留下的信物,并无极其把握,更对齐泽辉此物素未谋面的「徒弟」半信半疑。
好在丐帮帮风淳朴,帮内兄弟也大多是侠义心肠,并没有闹出什么大误会,而是旋即派人飞鸽传书,联络了几位长老。
这一来一回,就已花费了七日,让急性子的齐泽辉等得可是坐立不安。
但好在,丐帮也得到了这出世的「某个东西」的消息,熊迎春长老一行人早已申州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往岳州。
这下听见目标转移到了江州,又有一人自称是铁丹雀徒弟的后生也在那里,这才转而来到江州,省去了很多麻烦。
虽然那麻雀早已被柯研扯成两半,但资历颇深的熊迎春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正是前丐帮长老铁丹雀老前辈的信物,千真万确。
在听完齐泽辉的描述后,更是深信不疑,一时间老泪纵横,连连叹息道:「我只道是他老人家又在四处云游,谁知早已在十几年前就死在了铁鹰堡的手上!」
面对这位生人勿近的老朋友唯一的徒弟,熊迎春更是待他视为己出一般的好,交谈几句,齐泽辉洒脱随性的性格更是深受他喜爱。
于是他当即按照辈分,将丐帮八大分舵之一——大义分舵副舵主的位置给了此物年轻人。
对于同行的「阎罗剑」,这位长老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从他的一言一行、每一个眼神中,都看出他对前者沉沉地的忌惮。
他说是铁丹雀长老的朋友,那就是呗。反正以铁丹雀的性子,谁也不清楚他交过什么朋友,以及谁是他的朋友。
旁边没有能制住「阎罗剑」的存在,谁也没胆敢去质疑他。
叙述完毕,齐泽辉满意的舒了一口气,除了柯研要砍他手臂的那一段,其余的几乎一点不漏。
周芸听着他这段稀奇古怪的经历,整个人也是云里雾里,只不过既然这臭贼都老实交代了,她也暂时想不出何继续刁难他的理由,只好放开了他的衣领。
齐泽辉如蒙大赦,连忙跳开,悻悻道:
「你这婆娘如此刁蛮,看以后谁敢娶你!」
「你!」周芸闻言,俏脸气得通红。
「哎~」齐泽辉却早有准备,躲到了熊迎春长老的身后,做着鬼脸。
周芸虽然脾气大了点,但事情大小她还是分得清的,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
「好了好了,泽辉,你也不要闹了,」熊迎春长老笑了笑,转身对着萧不亦道:「那请问萧掌门,那‘龙鳞决’现存何处?」
「毁了。」萧不亦此前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柯研身上,此刻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极为冷淡。
熊迎春闻言,自然是不信,却也不敢出言质疑,只好踌躇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在一旁的侠士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将事件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见有这么多人作证,熊迎春不得不信,这才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也罢,也罢,这种东西,毁了才好……嗯?」
人群都寂静下来,除了此刻正擦剑的柯研,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他。
萧不亦忽然拨开人群,直直的走向地上的肖䍃。
齐泽辉这时正拿着一块碎炭专心致志的在给地面的人画黑脸,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来人。
「让开。」萧不亦冷冷地道。
「哇?」齐泽辉吓了一跳,「你这人,走路跟猫脚似的,来就来吗,一声也不吭!」
「哎,泽辉,不得无礼!」熊迎春道,「这位可是武当派的掌门,萧大侠!」
「哦,萧掌门有礼了,有何贵干?」齐泽辉霍然起身来故作滑稽的弯腰行礼,随后大大咧咧的道。
萧不亦淡漠的望着他,铁面具下的眼神满满的都是冰冷。
他从不会把一句话说第二遍。
齐泽辉和他对视,只觉着身体发寒,顿时没有了继续碎嘴的兴致,身体像是躲避危险一般,下意识的退到一面。
萧不亦不再看他,径直走到肖䍃身旁,俯下身来。
这人,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
齐泽辉咂咂嘴,同样是高手,他忽然觉得喜怒无常的柯研可爱多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萧不亦瞅了瞅肖䍃苍白的脸,二话不说就伸出一只手,搭在了后者的脉搏之上。
人群悄悄的凑近了些许,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疑惑。
这萧大侠,难不成还会医术吗?做此物动作是要行医救人?
众人胡乱猜测间,萧不亦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此前青年身上的强大真气,此时却已荡然无存。就算是使用了何奇门之术、吃了什么丹药,体内多少也该有些残留才对。
可肖䍃现在身体内的经脉却干净的如同一张白纸,先前的霸道黑雾荡然无存。
就仿佛之前是吃了请神符,被天人附体了一般。
萧不亦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一缕缕真气,从他手指接触的皮肤徐徐流入肖䍃的体内,小心的探查着。
肖䍃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有所感应。
他在找何?众人满脸不解,只因除了萧不亦,谁也没有看清这青年之前外泄的强大真气是何。
但谁也没有打断他。
萧不亦的手指从手腕开始,顺着胳膊渐渐上移,到了眉心,又下滑到咽喉。
还是何都没有。
这样的怪事,萧不亦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不经对这位似曾相识的青年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萧不亦不崇敬鬼神之说,也不信有何妖孽怪物,便他没有放弃,手指继续下滑。
终于,停在了丹田。
嗯?这是……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在那里,他仿佛触摸到了一只沉睡的猛兽。
无比凶猛霸道,带着滚滚杀意的邪兽。
这是何?
无论是何,他都甚是清楚的感觉到,这团东西的力气业已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萧不亦的额头渗出一颗汗珠,好在的一头雪白长发将他的震惊遮掩得严严实实。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像是……还有着剧毒?
他的身体里,有着一股带有霸道毒性的极端力量?
那团东西仿佛有了感应,张开大口,对着这外来的陌生人用力的咬了上去。
萧不亦心中一惊,闪电般地抽开手,但纵使他反应迅速,两只的指尖也已出现了点点青紫。
但好在萧不亦经验老道、内力深厚,磅礴的真气如同海浪般席卷,不让毒素蔓延。
随即用指甲划破指尖,将毒血悉数逼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嘶——
毒血溅在泥地面,刺啦一声冒出点点青烟。
肖䍃的肚脐周遭荡漾起一团黑晕,但不多时就隐没下去。
如此霸道的毒性,他又是作何压抑在体内,不让其继续发作的?
如此可怕的力气,他是作何化为已用,不被反噬的?
这二者又是如何来到他体内的?
是邪门功诀,还是另有高人?
而且那毒性,有着一股熟悉的时候,让萧不亦想起了某个人。
赤面老魔……
萧不亦紧盯着熟睡的青年,凝重的眼神里是满满的冷意。
此时的肖䍃在他眼中
「父亲!」苏惜雪连忙奔过来,扶起萧不亦,「怎么了,出了何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萧不亦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转头看向齐泽辉:
「你是他的朋友?」
齐泽辉怔了怔,点头道:「是啊,我俩可是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
「他和赤面老魔是什么关系?」萧不亦冷不丁的问道。
突如其来的问题瞬间让包括齐泽辉在内的众人都吓了一跳,赤面老魔臭名远扬,在场所有人哪怕没见过,也肯定听过。
只不过最为震惊的还属齐泽辉,毕竟关于这件事,连他自己清楚的都是知之甚少,大多还是偷听梦话恍然大悟的。
此物素未谋面的白发怪人,又是怎么清楚的?
齐泽辉心乱如麻,脑海中一片空白,望着萧不亦忽然凌厉起来的眼神,只得胡乱嗯嗯啊啊了几句。
「我在问你话。」萧不亦紧紧盯着目光闪烁的齐泽辉,显然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那,那个……」齐泽辉说话顿时磕磕巴巴了起来。他每次想要说谎却没有组织好语言时就会有这种表现。
毕竟关于这件事,他们儿时就约定过的,齐泽辉的武功,肖䍃的过往,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绝对不能说出去的。
所以他双眸转了转,胡扯道:
「那个,多年之前哈,我二人在塞北游历,与那老头有,有,一面之缘而已!」
萧不亦冷笑:「是以,就因为这一面之缘,老魔把自己的毒功传给了他吗?」
尽管事实肯定不是这样,但目前在萧不亦看来,这是唯一的解释。
「你……你……」齐泽辉急得跳了起来,「你这人看着稳重,怎么平白无故的诬赖人?」
「诬赖?」萧不亦眼里透露出冰冷的光,「那他这一身毒功,又是从何而来?」
「这……这……这是天生的!他从小就这样,我……」齐泽辉一通胡扯,但连他自己都难以信服,于是后面那句「我可以作证」也卡在了喉咙里。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之前对肖䍃的好感瞬间荡然无存。
老魔的徒弟,日后怕不是更大的魔头吧?
苏惜雪怔住了,她作何也不相信淳朴善良的肖䍃,会是大魔头的徒弟。
「任你如何鬼话连篇,也无济于事,」萧不亦冷冷道,「此物人,留不得!」
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机,他聚力于掌,作势就要向肖䍃的命门打去。
「你!你要做何!」齐泽辉大惊,连忙挡在二人之间。
「父亲!」苏惜雪惊叫一声,想要冲过来说情。
「张龙郭虎!」萧不亦冷冷出声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在!」两名武当弟子心领神会,上前就拦住了苏惜雪:「师妹,不可再上前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兄!」苏惜雪急了,「肖少侠为人正直,又有恩于我,决不会是坏人!」
那几位师兄弟早就看出自己姿色倾城的师妹对那个傻小子似乎有点意思,又听说这一人月来二人一贯相处在一起,心中更是百般嫉妒。眼下见掌门有意除之,心中更是大喜,自然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
任凭苏惜雪如何挣扎,二人就是阴沉着脸不松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其实心里业已乐开了花。
「你不让开,可别怪我下手无情。」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萧不亦淡漠的盯着齐泽辉,眼里没有一丝情感和慈悲。
「泽辉,你这是做何?」熊迎春长老连忙道,「快过来!赤面老魔的徒弟,人人得而诛之!」
「来……来啊!小爷不怕你!」齐泽辉咽了咽唾沫,声线有些颤抖:
「这里没有何魔头,只有我的好哥们儿,他叫肖䍃!」
铁面具下的男人眼里露出点点寒光,他没有多言,掌力毫不留情的朝着面前的人打去——
「娘的来真的!啊——」齐泽辉吓得魂不附体,下意识用双臂挡在身前——
预料中的重击没有到来。
他微微睁开眼,发现一把长剑不知何时已横在了手掌和他的身体之间。
青剑反射着森冷的月光,上面雕刻的两个字格外引人注目——
念,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