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乌丸集团的野望·六

外面下起了小雨。

地下停车场里， 空气潮湿，光线昏暗，琴酒的黑色保时捷老爷车就像融到了影子里一样。

他的面色透出失血过后的苍白，但双目中的凶光和暴戾没有被削弱哪怕一丝一毫。

琴酒披着那件深色的大衣， 站在车边，能够看出上半身是裸着的。露出来的绷带上渗着沉沉地浅浅的褐色血痕。

琴酒正处于一个盛怒的状态。

波本心中一凛，面上却表现得更为放松。

「gin，我们赶到八楼的时候， 只注意到了基安蒂和科恩。」

这対倒霉搭档被砸得不轻， 然而还留着一口气在， 注意到波本还清楚吆喝他救救他们。

他犹豫了那么一会儿要不要干脆给这两人灭口。他甚至注意到了和他一同返回的莱伊已经有了掏枪的动作。

可是基尔也刚好赶到现场。

三人把基安蒂和科恩从玻璃渣里刨了出来丢进垃圾桶，换上了保洁的制服一路推下了楼。没有一人人提起来去追那所谓的「假琴酒」。

现在，伏特加带着伤员们先撤退了， 三个摸鱼人不得不直面琴酒的怒火。

波本的确一贯在忙着应付警卫，几次通讯的背景音都是警察们的喝骂。

他不是重点怀疑対象。琴酒看了他一阵， 把目光移向基尔和莱伊， 尤其是莱伊。

只因没有使用惯常的狙击枪， 琴酒射击时换了个姿势， 那颗子弹本来该穿透他的心脏， 现在只是穿透了左肩。

子弹的型号无法和组织里任何一个狙击手対上，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毫无嫌疑。

计划由内部泄露，这次的陷阱又完全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他们非常了解他。

显然，这群人里出现了叛徒，只是他不能确定是谁。

琴酒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汇报一下你们这一人小时都在做何。」

「是的。」基尔一板一眼地说起她是如何潜入了领班的办公室，如何更改了大家的门卡权限， 如何抹掉可疑监控，如何……总之， 她忙得没有时间做何小动作。

「快到七点的时候我遇到了基安蒂和科恩，」他们一起聆听了酒店领班的晚间小结，「之后我被安排到六楼的自助餐厅了。」

琴酒通知集合的时候，大家都能听见，她在给小朋友们唱生日歌。

因此，她的供词也是没何问题的。

那么只剩下莱伊的。

赤井秀一早就有准备。

「我先去炸掉了配电室，随后想去和波本会和。」他展示了一下领口的污渍，「七点的时候我正从七楼的酒吧穿过，有个香槟塔倒了，溅到了我身上。

的确，在那短暂的多人通讯中，除了生日歌，也能听到玻璃碎裂和人们惊呼的动静。

——玻璃碎裂是波本正破窗而逃，人们惊呼是百利那边出现了枪击事件。而这带着半干酒渍的上衣，则来自于12层的洗衣房。

波本与基尔站在一旁，也是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

琴酒的视线像一层冰刺一样凉得透骨，而莱伊神色如常，没有一丝的不安或心虚。

今日，起码在这里，他问不出什么了。

琴酒意识到这件事。他的伤口还在流血，疼痛却让他更加清醒。现在站在这个地方的好几个人，没有一个是他真正信任的。而警察随时会赶到。

——更何况，他们原本的计划，业已完成了。

想到这儿，他再一次扫视了他们，转身进车，只阴冷地丢下了一句：「计划取消，撤退。」

百利倒是挑这时候发了个消息过来。

「gin，我到一楼了，可是这个地方都是警察，我可以不用去停车场吗？」

……他差点把这家伙完全忘记。

一不由得想到子弹擦着百利的脸过去时，対方那吓得腿软的样子，琴酒就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个废物！

-

「滚。」

香椎望着这条简短的讯息，挑了挑眉，心情愉悦地收起了手机。

电力恢复了，会议室的事情也很快传了出去。但总归没有人员死亡，这种级别的事件也轮不到香椎一人小巡逻警来管。

他录完了口供，顶着三浦羡慕的眼神和背后雨帘里耀目的红蓝警灯，下班回家。

回松田家。

香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厅里的灯还是亮的。

「前辈？还没休息吗？」

他一边换鞋一边探头望着沙发上背対着自己坐在那儿的松田。他发现后者还穿着全套的衣服，像是方才进门那样，可衣服头发上没有一点水渍。

松田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石雕一样地坐着。

「……前辈？」

香椎爬到沙发背上，勾着头看他，一面用手戳他的脸。

松田像被惊醒了，抬头，抓住他的手，下意识就攥紧了，转头看向他的眼神也是茫然和震惊的。

「你回来了？」他的视线落到香椎脸颊的ok绷上，「出什么事了吗？」

「哦，被刮到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香椎可不想说差点被狙。

他转头看向桌上那杯不知放了多久的外带咖啡，口中问道：「前辈作何不换衣服？」

「……忘了。」

松田霍然起身身，脱了外套，又伸手接过香椎手里的，一起挂到一面。跟着他瞟了眼墙上的钟，发现竟然业已快十二点了」

「这么晚了？」

他皱眉看香椎：「你没做危险的事吧？」

香椎微笑，转身，奔向厨房。

「好饿！我还没有吃饭！」

松田叹了口气，后脚跟了进去：

「我前几天刚买了新的咖喱…让我看看放哪了来着……」

他翻出了咖喱块，还有冰箱里的半锅隔夜饭、一块鸡脯。他还想找点蔬菜出来，但三层找遍了也只有一块皱巴巴的土豆和一颗发育不良的洋葱。

他一面搅着，一面絮絮叨叨地讲酒店和外宾的事。自然，他略去了他参与的那部分。

松田把东西堆到桌子上，开始切菜。旁边的香椎拿了两个鸡蛋磕进碗里，动静很大地搅打。

「外宾好像人都不错，然而他们竟然室内抽烟！」香椎说着就把鼻子皱起来了。

「啊，那很过分。」

「还有，波本那家伙真是受欢迎……我注意到好多女客专门去坐电梯和他搭讪呢。」

似乎还有富婆提出要让波本去做贴身保镖的，条件开得甚是好，香椎都有几分意动。

「是吗？」松田语调平静地接话，「那零的变化蛮大的。」

他平静和温和得简直不像他了。香椎悄悄看了松田好几眼，又一次开口说了个新话题：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哦，対了！我遇到了我父亲的上司！」

「上司？」松田切洋葱的动作顿住了，「……姓何？」

香椎有点奇怪于他的关注点。

「北野。」

「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倒没有，就是很正常地寒暄了几句。」

香椎対北野次官的印象挺好，没何架子，也挺有责任感的。

只不过这次会议算是泡汤了，那対乌丸集团的审查还作数吗？

香椎不太在意地想着，随手拿起黑胡椒瓶咔咔地转着往蛋液里倒。

而松田也没有再说话。

他不由得想到了今天与黑田兵卫的対话。实际上，离开咖啡店后，他今天一直都在想此物。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围绕着香椎与鹤见这対夫妻，黑田讲了很多当年的人与事，比如鹤见清美夫人，比如北野警视正。

而谈话最终的落脚点，是香椎柊吾。

[我很震惊，此物孩子，竟然会选择叛逆出黑色组织。]

听到対方作出这样的评价的时候，松田其实有点生气。他觉着黑田一点都不了解香椎，如果他了解了，就不会这样怀疑対方的选择。

他的情绪是写到脸上的，而黑田也看了出来。他这么対这个年少人解释：

[母亲想带着丈夫儿子一同走了人世，这是我们查明的事实。那把火的确是鹤见茉莉放的。]

[鹤见清美丈夫早逝，只有这一个女儿，养了二十多年，全警视厅都清楚她爱女如命。]

[但是，不知出于何原因，此物孩子活下来了——或者说，活下来的，是此物孩子。]

松田一开始没听出意思，后来想了一下，听懂了。

没有人期待过香椎柊吾的幸存。

[我调查了香椎君后来的成长经历。有限的资料表明，他的每一秒人生，都是在为「成为工具」做准备。而零的报告显示，他在黑衣组织里获得了不低的地位。]

[一人从小作为工具被培养、被认可的人，他竟然想脱离主人的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不令人震惊吗？]

回忆到这里，一股怒火熊熊地从松田的前胸烧到脑门。

那一刀就切重了，在案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前辈？」香椎吓得手一抖，盐倒进去大半勺，再往松田脸上看看，更是觉着天崩地裂。

「你哭了吗前辈？！」

不不不不至于。

松田回过神，抽着嘴角看手下被切得稀烂、暴涌出全部辣味的洋葱，极其不好意思。

「纸、快给我张纸！」

他吸着鼻子，狼狈地使唤香椎。

五分钟后，所有的材料备齐了。松田点起炉灶，倒上油，跟着接过香椎递过来的蛋液，开始往外挑蛋壳。

……这胡椒是不是太多了。

他顶着香椎期待的眼神，实在不好意思重新再打一份，就这么倒进了锅里。

鸡蛋很识相地散发出香味儿。

松田不太熟练地把其他东西也丢进去，一面手忙脚乱地翻腾它们。

十五分钟后，两人一人面前一盘咖喱炒饭，终究坐到了饭桌前。

还有几块鸡肉底下略糊。这是松田忘记调火造成的。

鸡蛋自然没有打匀，有的地方咸得发苦，有的地方淡得没味儿，况且非常辣。

总之，这是一碗放在饭店会被人骂上街区热门话题的炒饭。

松田看香椎吃得倒是很开心，便也不由地觉着那咸味、苦味、辣味都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他沉默了半天，蓦然看着香椎出声道：「我觉得我需要向你道歉。」 ？为何？因为饭炒糊了吗？

香椎正努力地咽着食物，就听松田继续道：「博物馆彼处，我不应该那么问你的，対不起。」

他愣住了，抬头看他。

松田像是被那双双眸赋予了更多的勇气，置于了筷子，神情严肃、愧疚、温柔，加在一起，让香椎无所适从。

「我不知道之前你经历了何，我那么问，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仅代表我自己的意愿，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希望你能在做危险的事之前意识到，此物世界上，有我，是希望你活着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恍然大悟吗？——阿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松田看着対面的人偏着头听着，先是翘起嘴角，跟着眼睫耷拉下去，迅速地埋头，吃饭。

他像没看见対方脸颊滑下的水滴一样，扶着额叹气：「要不，还是点个外卖吧？」

「……挺好吃的其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香椎的声线如蚊蚋一般。

「比酒店的饭好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