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过来。”

见着裴烬，宁辞就没往那方面想。

现在裴烬主动提起，宁辞反应慢了几秒，恍然大悟过来。

还一人人情就是陪他吃一顿饭。

挺简单。

但对宁辞来说有点儿难。

很久没和宁岚以外的人一起吃饭，那天和何振吃饭，宁岚在场，他都万分不适应。

更别说和裴烬。

和在宾馆里的情况也不一样。

他久不说话，裴烬唇角抿直，「怎么，欠过的人情，不愿意还了？」

一点点靠近，快要贴在一起，宁辞感觉自己快呼吸不过来，憋红了脸。

「嗯……说中了？」裴烬微妙地停顿，咄咄逼人，「叶平无缘无故骂你就受着，到我这儿，还能赖账……」

他全都听见了。

宁辞到现在都不理解叶平说那些话的意思，但本来他也没什么感觉，宁岚给他的教育就是听话懂事，老师的话家长的话，都得听。

裴烬一提，宁辞抓紧衣角，没出声，听见裴烬一声嘲讽的：「你是觉着我脾气很好啊？」

「没，没有……」不知道怎么辩解。

「嗯，那你是觉得我吓人。」裴烬还挺有自知之明，「好心被狗吃了。」

宁辞不敢接话。

确实是自己的问题。

「去不去？」裴烬沉着声，「不去的话，我想想，上一个敢赖我账的人……」

怕他说出什么杀人灭口的话来，宁辞连忙低声：「去……吃食堂还是……」

「我不吃食堂。」裴烬像清楚他要说什么，及时反驳了他的话。

看起来也是。

裴烬一看，就是那种有财物有势的人。

「你，要吃何？」跟在裴烬身后出去，宁辞搜索着学校附近的美食评价，地方他倒是都记住了，然而没看过评价。

裴烬回头看他，宁辞连忙把移动电话藏口袋，嗫喏着：「我请你……」

「怎么会？」

理由明摆着，但裴烬偏要问。

看他这样，缓和心情。

宁辞被问得舌头打结，好一会儿：「还你人情。」

声线干干净净的，还带着点儿颤抖的尾音。

裴烬唇角往上勾起了点弧度，「多贵的都行？」

宁辞抓着口袋。

宁岚一人月给他一千块财物生活费，早晨去领校服的时候充了五百块钱饭卡，现在还剩五百。

明显一脸为难，但又说不出口，裴烬也不急，就停在那儿看他。

眼见着宁辞咬了咬唇肉，要开口，两人身旁走过去好几个结伴吃饭赶了回来的同学。

还扭头看他俩。

一切功亏一篑。

宁辞连忙低头，还往边上躲。

看来是不止怕他一个人。

裴烬扯了扯嘴角。

接下去的路，宁辞就变成了沉默的隐形人。

尽量地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甚至和裴烬保持了一段距离，仿佛两人压根不是一起出来的。

但心里还是挺忐忑。

怕裴烬真跑去何贵得要死的店，超过五百块财物，他就付不起了。

还怕人多。

一路上思绪乱飘，前面裴烬停住脚步脚步，宁辞跟着停下，一抬头，发现是家面馆。

很普通的面馆，门檐老旧，现在过了高峰期，没何人了，面汤烟雾还缭绕着，飘出一股浓郁的香味。

裴烬看起来熟门熟路，宁辞跟着他踏进门。

老板热情地迎上来，「吃点何？」

宁辞看前边的裴烬，裴烬伸腿勾了张椅子坐下，完全没要回答此物问题。

宁辞只好自己去看菜单，面和饭都有，不清楚裴烬想吃什么，又扭头问：「你，你想吃什么？」

裴烬随意地靠着椅背，目光散漫地落在宁辞身上，大门处光线打在他漂亮的脸蛋上，让人忍不住想捏碎。

眼神一点儿都不带掩饰，但不说话。

宁辞抓住椅背：「两，两碗牛肉面。」

裴烬没反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板：「好咧，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老板一走，裴烬轻嘲：「还挺有主见。」

以为他不想吃，宁辞连忙：「你要是，要是不吃，我去让老板改。」

明明就是裴烬刚才屁话不吭一句，他倒是半点怨言没有。

还真没脾气。

也难怪在叶平面前，任由着被说。

裴烬还当真从未有过的遇上这种脾气的人。

眼望着宁辞还真要去找老板，一张小脸紧张得泛白，裴烬才吐出一句：「吃。」

宁辞松了口气，局促不安地和裴烬面对面坐着，低头，盯着自己的衣摆。

一时间寂静下来，门外有稀稀落落的学生过去。

没一会儿，传来裴烬移动电话打字的声音。

还挺和谐。

没一会儿，面上桌。

卖相很好，但有点烫，宁辞小心吹着气喝了口汤，双眸亮了亮。

味道很好。

刚准备吃面，感觉头顶有目光，一抬头，裴烬正望着他。

差点忘了自己对面还坐了个人，一下子又有点惶恐，紧紧握着筷子小声问：「怎、怎么了？」

「没何胃口。」裴烬拆了一次性筷子，眼皮半搭着。

宁辞没谈过恋爱，但宁岚失恋的时候，也经常没什么胃口，不吃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能理解。

但不知道该作何安慰，舔了舔唇，就听见裴烬理直气壮：「看着你吃，增加点食欲。」

——啊？

宁辞愣住。

他，他又不是食物……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更何况，光是和裴烬坐一起吃饭，压力就好大，被他一贯盯着，宁辞感觉又要呼吸不上来，手里的勺子滑落进碗里。

宁辞急忙去捞，手忙脚乱，耳根通红，嘴唇浸得湿润。

嗯，还真能加点食欲。

宁辞被看得脊背发麻，努力克制着，说不出让裴烬别看自己的要求。

是在还人情，得顺着来。

尽力忽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开始小口吃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动作斯文，吃面都不发出一点声线，咀嚼的时候，嘴巴一鼓一鼓。

就是脊背紧绷。

有点像出来觅食但惧怕人类的小动物。

裴烬说到做到。

宁辞吃一口，他吃一口，漫不经心的。

没不由得想到面这么多，大半碗下去，宁辞饱了，不敢吱声，就是吃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感觉，仿佛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熬。

偷偷瞄了一眼，裴烬碗里空了，但还在看他。

宁辞抿了抿唇，正迟疑着要不要说自己吃不下了，有人结伴进了面馆，没刻意压低的声线传了过来。

「你不要太伤心了，他何人你又不是不清楚。」

「我就是不甘心，当初是他主动找的我！」声音带着哭腔。

「然而都过去那么久了嘛，他都不知道换了好几个对象了，你也别去找他了啊，万一把人惹恼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听起来，是个被渣的可怜人。

宁辞无意听人八卦。

但八卦仿佛会自己找上门来。

说话声蓦然消失。

有点不对劲，宁辞一抬头，四目相对。

之前在宿舍楼外小树林瞥见哭红了眼的男生，这会儿就站在他们桌前，红着眼眶，饱含泪水地望着他，男生的朋友挽着他的胳膊，一脸「为何会这么巧」的表情。

宁辞懵住。

男生却不再看他，转而扭头去看裴烬，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裴烬哥……」

裴烬懒懒抬起眼皮。

男生的朋友想劝他别惹这尊大佛，使劲儿拉他胳膊提醒他，被他无视，继续委屈：「我们能不能和好？」

「和好？」裴烬舍得说话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在乎地问：「怎么会？」

眼见着有希望，他和裴烬都分了几个月了，裴烬这人，太无情了，说分就分，一点机会都没有，他当初不过是担忧一句，老师查早恋万一查到他们头上作何办。

裴烬反问他，早恋？

还笑了。

男生不理解何意思。

第二天，裴烬就没再搭理过他。

虽然清楚裴烬身旁经常换人，脾气阴晴不定，但男生属实不甘心。

一开始，分明就是裴烬先招的他，见的第一眼，就开门见山地问他有没有对象。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今天意外在宿舍楼下碰上裴烬，想好好和他服个软，可裴烬一句话不说。

没不由得想到现在还能碰上。

「那为何和我分手？」头脑一热，责问脱口而出。

裴烬眉眼半搭，显然有点不耐烦了，把玩着移动电话，气氛蓦然低沉，男生的朋友哆哆嗦嗦，半晌，裴烬吐出一人字：「烦。」

语气不重，但谁都听得出来，裴烬在威胁。

到底不甘心什么。

男生估计心知肚明。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和他待一起，表面听话，背地趾高气昂。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张干干净净的脸，能回身换一副肮脏的嘴脸。

裴烬嫌脏。

嗯，尽管还比不上自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想到这儿，裴烬轻笑，眉眼却都是不满的戾气，抬了下眉眼，正好瞥见，本来坐在他对面的宁辞，小心翼翼挪开椅子，猫着腰，正要从椅背后绕出去。

游离在这场纷争之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男生瞬间噤声，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在和谁说话，被裴烬甩后，不仅被人嘲笑，之前的积怨还被人报复，的确不甘心，一直忍着。

但他作何敢找裴烬的！

男生连忙想要道歉，还未出声。

裴烬突然道：「宁辞。」

几道视线全落在他身上，小脸血色褪去，呼吸半滞，张了张嘴，全然说不出话来。

宁辞脚步一顿，猫着腰，缩在桌子和椅背中间，惶恐到不知所措。

裴烬却不是单纯喊他，还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这行为落人眼里，有点亲昵。

男生看向宁辞，裴烬阴沉的视线扫过来，有保护的意思。

男生立马不敢看。

场面混乱，宁辞不适应，双腿发软，也不清楚裴烬何意，拽着自己衣摆，努力小声憋出一句：「我，我在。」

就，像猫干坏事被抓包一样。

莫名可爱。

蓦然打破了这阴郁气氛。

男生的朋友连忙使劲拖着男生的胳膊，把人拖走，连道歉的话都不敢说。

裴烬唇角勾起，撩着眼皮扫了眼男生和他朋友，手指敲了敲桌面。

人一走，宁辞感觉能呼吸了。

然而，裴烬还坐在那儿，半搭着眼皮，跟等着他过去一样。

有点点吓人。

宁辞不敢靠近，把着椅背给他解释：「我，我去付财物。」

「给过了。」

桌面上贴着收款码。

宁辞愣了下：「不是我请客吗……」

「过来。」裴烬又重复方才的话，像没了耐心，「第二个人情。」

宁辞一点点挪过去，给了裴烬一种，他是洪水猛兽的感觉。

只不过，他也的确是。

宁辞一张小脸白净，紧张、戒备，肉眼可见的怕他。

什么都写在面上。

不知道这样的人，染上崩溃、绝望或贪婪、嫉妒……是不是一样令人作呕。

裴烬敛去阴郁，「第三个人情。」

声色缱绻：「和我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