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五十二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三）

山河长，山河短。

故人有梦山河乡。

城上雪，城上月。

城内有宝睡得好。

玉炉香，火炉暖。

宝儿乖乖莫哭闹。

鲲遨四海追长生，

鹏徙千里寻大道。

吾家宝儿过九衢，

吾家宝儿出天门。

宝儿乖，宝儿乖……

一段悠扬的旋律飘荡在红杏楼上空，梦儿姑娘徐徐吟唱，朱唇皓齿轻启，整个红杏楼都陶醉在旋律之中。

陈文衫紧抓着梦儿姑娘的手，面目狰狞，瞪大的猩红目中留下两行清泪，由眼角滑落，「你……你到底是谁？」

胸膛的无名符文应和着那段旋律闪着微光，陈文衫的发丝一点点变回原来的颜色，双眸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陈文衫整个人的气质从杀伐冷血变为了落魄乞丐，又从落魄乞丐变为了儒雅书生，最后变为了顽固子弟。三次变化，就像三个不同的人，偏偏连接得天衣无缝，没有让人觉得怪异。

陈文衫此时业已清醒过来，心中思考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最后他自认为很潇洒地抬起头，甩了甩长发出声道：「不好意思，各位，家中秘术，从未有过的使用难免生疏，让各位受惊了。」

于老三望着陈文衫许久，突然又对着梦儿姑娘说道：「梦儿姑娘的歌喉果然不愧是名川城一绝。」

梦儿姑娘俏然一笑，说道：「梦儿献丑，让三哥见笑了。」

于老三摆摆手，示意梦儿姑娘不必如此谦虚，梦儿略作回应便转头看向陈文衫，「林公子……」

陈文衫佯装不知，依旧梳理自己的头发。

云立大怒的声线传了过来，「姓林的，你是不是该放开手了！」

陈文衫假装怔了怔，然后恍然大悟地出声道：「哦哦，嗨，我说呢，怎么手里就跟握了块玉似的，对不住，对不住。」

梦儿姑娘微微脸红，抽回手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陈文衫转头看向梦儿姑娘，眼神中饱含着复杂的思绪，他心中有很多疑惑，此物场合只能沉沉地地压在心里。

「小子，楼上那把刀可是你的？」于老三瓮声瓮气地问道。

陈文衫漫不经心地回答：「既然三哥早就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那我海河帮的兄弟可是你杀的？」

于老三这句话，是用很阴沉的语调说的。

陈文衫沉默了一会，说道：「是。」

梦儿姑娘也是有些震惊，但她无权干涉这件事情，他只是位青楼女子，即便卖艺不卖身，即便在名川城中小有名气。

云立瞳孔微微一缩，原来昨日杀海河帮的人是眼前的这位「林落」，他想看看这次于老三是如何处置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林落」理应算是半个朋友，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当然如果不算上梦儿姑娘的话，他「林落」应该算是云立的一个朋友。

于老三手中的茶杯穆然粉碎，「好，好得很啊。你不觉着你理应给我个解释吗？」

陈文衫微微一笑，出声道：「三哥要什么解释？只要三哥想听，一百个我都能给你说出来。」

于老三思量不一会，望着跟前这位神秘的少年，眼底逐渐深邃，似想用目光来看透这位少年的一切。即便面对他这位名川城第一大帮海河帮的三当家，这位少年依旧有恃无恐。他绝对不是没脑子的人，是假装，还是真的有倚仗？此物判断命题让于老三迟疑不决，此物时间段，一步错，步步错，哪怕是差以毫厘，结果都会大不相同。

几人都没有说话，红杏楼就这样寂静了下来。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陈文衫手心出现汗渍，他努力保持镇定，不敢露出丝毫差错。这场试炼是有规则的，昨日姚九与他一起定下的。既然是试炼，就要有试炼的样子。

……

春风客栈的姚九看着眼前无奈的两人，出声道：「两位来喝酒，就好好喝，老头子我最不喜欢喝酒还三心二意的人！」

二先生与城主云安各自上前举着杯，二先生先说：「老先生的话，玉寒不敢不听，这一杯酒权当玉寒赔老先生的不是。」

城主云安后说：「前辈教训得是，是晚辈二人大意了，晚辈也敬前辈一杯酒。」

姚九笑眯眯地说道：「这才对嘛！来来，喝酒。」

二先生与城主云安皆是如释重负，这老头修为竟是恐怖到极点，转阴阳之势如此强势，只怕离生死之境不远了。

春风客栈一切恢复如常，没有人察觉出异样。

……

于老三最后还是没有出手，权衡之后，他带着手下的一群兄弟暂时离开了红杏楼。

红杏楼内的陈文衫，手在桌子底下不断握合又松开，将手心的汗渍蒸发干净，他现在的内心只觉得相当刺激。

陈文衫将手抬起来闻了闻，有些香味，站在陈文衫身后方的梦儿姑娘注意到陈文衫这个动作，脸色红润起来。

陈文衫对着小公子云安说道：「作何，小公子还要继续，要不咱俩在唠唠？」

小公子云安看下梦儿姑娘，又看下陈文衫，出声道：「你走我便走！」

陈文衫哪能猜不到他在想何，说道：「好啊，那咱俩就一起走。」

小公子云安点点头，说道：「可。」

说罢，俩人加上四位护卫一起出了红杏楼。站在大门处的陈文衫又对着梦儿姑娘出声道：「梦儿姑娘，要是我家马夫来了，就说我先走了，不必等我。」后面又加了好几个无声的口型。

梦儿姑娘脸色发烫，这两个字含义太深了，由不得她不乱想。

梦儿姑娘望着陈文衫，点点头，后面的口型只因离得太远无法看清，只能辨出两个字「半夜」。

夏鸨母看着几人走了，从后面走了出来，出声道：「女儿啊，太好了，总算送走这三位了，我得赶紧吩咐下去，今天得关门停业一天。」

说罢，便匆匆跑到后堂，吩咐事宜。

门口的小公子上了马车，对着陈文衫说道：「林公子的马车既然没来，不如坐我的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公子点点头，不在多言，上了马车吩咐阿福离开……

陈文衫摇摇头说道：「不了，我这个人闲不住，走着回去就挺好。」

陈文衫一人人行在街道之上，回忆着今日所发生的事情。那首歌谣，娘亲曾经唱过，梦儿姑娘跟娘亲长得那么像，两者之间有何联系？难道我有个姑姑？不理应啊，娘亲一直没跟我提起过，或许只是长得像吧！他对梦儿姑娘没有丝毫亵渎的心理，有的更是崇敬与怀念。崇敬的是梦儿姑娘那出淤泥而不染的品质，怀念的则是自己的娘亲。至于刚才的一切，全是为了作戏给另外两人看的。

他想来半夜问个恍然大悟，心里实在是忍不住犯嘀咕。

街角有个打铁铺，叮叮当当的声线传入陈文衫的耳中，他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把刀拿走的，算了，半夜一并取回吧。

陈文衫回到春风客栈时，姚九正好一个人在吃饭，他注意到陈文衫来了，招招手出声道：「乖徒儿，饿了吧？快来吃饭。」

台面上的菜色齐全，什么八宝鸡，狮子头，红烧鱼，各种各样不一而举。

陈文衫的肚子正好饿了，拍拍肚皮说道：「师父，你可真会享受，你徒儿都差点出大事了，你还有心情吃！」

边说边坐了下去，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就夹菜。

「能出什么事？这不是赶了回来了吗？」

陈文衫撇撇嘴，继续出声道：「师父，我跟你说一人很奇怪的事。」

姚九嘴里嚼着菜，由鼻间嗯了一声。

陈文衫出声道：「我在红杏楼见到一位女子，长得很像我娘，况且她还会我娘给小时候的我唱过的歌谣，师父，你说奇不奇怪！」

姚九放下筷子，追问道：「竟有此事？」

「真的，我没事骗你做何？」

姚九望着陈文衫，闭上眼，右手掐诀，大拇指在中指拇指四指上不断交换，好一会睁开双眸，微不可察地抹去指尖的一滴血迹，出声道：「嗯，那你得好好去问问那位姑娘？不可我想她与你娘亲并无联系，要清楚这世间有多少人，难免有长得像的。」

陈文衫嘴中有菜，含糊地说道：「师父，我也这么觉着。我觉得她与我娘应有五分相似，要不让她当我姐姐好了。」

姚九老眼眯着一笑，宠溺地望着陈文衫说道：「好，依你。」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名川城里的月色比之青云山的月色要稍显暗淡。

姚九坐在桌前，掐诀反复推算，最后骤然停住，他神色冷漠地看向天边，目中有着杀意，「无论你们是谁，他既然是我姚九的徒儿，便容不得你们这么算计！」……

月色中有道黑影快速穿梭在楼房屋顶，不时有几块瓦块轻微地响动，屋内的人都会以为是野猫在楼顶停留，有的人不管，有的人不喜欢就吼两声。

黑影最后落在了红杏楼二层的屋檐之上，黑影多半是昼间时观察过红杏楼，所以很轻易地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窗口。黑影出手小心地敲动窗沿，压低声线出声道：「梦儿姑娘，开开窗啊，是我！」

窗内的人点燃烛火，让黑影映照在窗口上。火光明显地晃了晃，窗内的人有些犹豫，但还是打开了窗口，一张好看但绝不妩媚的脸从里面探了出来，左右瞅了瞅，一把手把黑影抓了进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