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婆子打着灯笼问:「大半夜的,这是干何?」灯笼的光往杜姨娘和杜秋桐身上一照,陈婆子立刻震惊地问:「杜姨娘,表姑娘,你们这是作何了?杜姨娘作何浑身弄成此物样子?」
杜姨娘根本没有回答陈婆子的问题,而是兴奋地拉着陈婆子,大声说:「陈婆,快!快去屋子里看看,那贱丫头在……」
杜秋桐赶忙拉住杜姨娘的袖子,同时高声道:「表姐,你怎么也来了?我刚刚还去找你呢,却没见着你。」
「表姐」二字一出口,杜姨娘瞬间浑身一僵,这才注意到宁夏青就站在陈婆子的身后方,杜姨娘的嘴动了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你……你作何会……」
宁夏青莞尔一笑,声音穿透雨水,平添几分诡谲的华丽,道:「杜姨娘想问何?」顿了一顿,道:「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会会在这个地方?」
杜姨娘的额上犹自滴下污水,甚至有些流到了眼睛里,激得她闭起了双眸,激愤地叫:「你……你不是理应在……」
「姑妈!」杜秋桐随即打断,并狠狠地扯了一下杜姨娘的袖子,大声说:「姑妈,你浑身都湿透了,还是快些回去换衣服吧。让我带你回去,瞧瞧你可否有何地方受伤?」
杜秋桐一说完,就要拉着杜姨娘走了。宁夏青却忽然上前一步,挡住了她们的路,似笑非笑地追问道:「杜姨娘怎么在这里?还摔成了这副模样?今夜的雨这么大,为何不好好在屋子里休息?」
杜姨娘一怔,神色慌乱至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忽然不由得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扯杜秋桐,把杜秋桐往前推了推,口中哎哟哎哟地道:「我……我不行了,我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我浑身都疼。秋桐,你替我跟大姑娘解释……」
杜秋桐平静地答:「夜里雨声扰人,姑妈辗转难眠,想要与姨夫说说话。听闻姨夫来了这里,是以就寻到此处。却不料天黑雨大,路面湿滑,姑妈一时不察,便不小心跌了一跤。」
早吓得唯唯诺诺的杜姨娘连忙点头附和:「……对!我睡不着,所以来找老爷。谁知道我一人不小心,就跌了一跤。唉哟……可真是摔疼我了!」
杜姨娘连忙咳了几声,随后才磕磕巴巴地说:「这……都是此物丫鬟不长眼!」杜姨娘狠狠戳了自己丫鬟的额头,咒骂道:「都是这个丫鬟说,看见老爷往这边来了,害得我急急忙忙过来,还跌了一跤!看我回去作何收拾她!」
宁夏青忽然绽开笑意:「原来杜姨娘是想与我爹说话。只不过,家里人人都知道,我爹这些日子一贯在我娘的房里歇着。杜姨娘若是想要找我爹,自然该去我娘房中找,又怎么会来伙计住的地方找?难道杜姨娘是认为,在这种暴雨夜里,我爹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杜姨娘又扶着腰叫了几声痛,连忙道:「唉哟,唉哟……疼死我了……我要回去歇着了……」说完,杜姨娘就拉着丫鬟走了。陈婆子虽不方便出口相拦,却不由得一遍遍向杜姨娘的背影投去疑惑的目光。
杜姨娘留下了杜秋桐。在暴雨夜里,宁夏青和杜秋桐彼此对视。
杜秋桐虽自己带了伞,可方才去扶杜姨娘时,被杜姨娘用力扯着,根本空不出手来打伞,只好任由丫鬟给她们两人撑同一把伞。在这样的暴雨夜里,杜秋桐的半边身子都被打湿了。杜秋桐现在的模样,任何人见了都会心生怜惜。
然而,这样楚楚可怜的少女,眼底却流露着不甘与阴毒。
两人彼此对视着,电光火石间,两人瞬间领悟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往日里的一团和气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纸,一遇到暴雨,便被浇得湿透,瞬间七零八落,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既然杜姨娘的身边带了丫鬟,丫鬟作何也不扶一下?杜姨娘摔成了这样,丫鬟怎么却好好的?」
「姑妈急着找姨夫,因此走得快,丫鬟被落在了后面。」
「看来,杜姨娘是真的很急着找我爹,急到甚至小跑起来了呢。不然的话,若是好好走路,顶多也只是绊一下,不至于摔得如此凄惨吧。」
「姑妈之所以摔得如此凄惨,皆因今夜风雨势大,吹灭了灯笼,让姑妈心中慌张。」
「原来是这样,杜姨娘今夜真是受惊了。那秋桐妹妹又作何在这个地方?难道杜姨娘是带着秋桐妹妹一块出来找我爹的?」
「并不是。我是听到了姑妈惨叫,所以才跑过来查看情况。」
「既然是听到惨叫才跑过来的,又怎会看到风雨吹灭了杜姨娘的灯笼呢?」
「我并不是看到的。我是在到了这里之后,听姑妈说的。」
「原来如此。其实我与秋桐妹妹一样,都是听到了杜姨娘惨叫,是以才跑过来查看情况。可我明明依稀记得秋桐妹妹说,你方才还去找我。既然如此,我们理应在路上遇见才对,可我作何就没注意到秋桐妹妹呢?」
「是我说错了。我不是刚刚去找表姐,我是在更早的时候去找表姐的。可翠玉说,表姐正要沐浴,没有让我进去。所以我就回屋了,刚要进屋,就听到姑妈惨叫。」
「原来是在更早的时候去找我的。幸亏秋桐妹妹能够这般解释,否则我还以为,秋桐妹妹看似弱不由得风,实则腿脚极快,与我在同一地点这时听到杜姨娘惨叫,却早我这么久赶到。」
「……不管作何样,注意到姑妈没事,我们就都能放心了。」
宁夏青莞尔一笑:「是啊。只只不过,妹妹以后还是不要孤身跑到这个地方来。这里毕竟是伙计住的地方,妹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即便心里有些想法,可也要知道,有些界限不容跨越。妹妹在我家住了多年,我向来当你是自家人,若你动了不改动的心思,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多谢表姐。」杜秋桐一字一顿地出声道。
陈婆子站出来说:「既然事情弄清楚了,都散了吧,赶紧回屋歇着。」
杜秋桐点头答应,神色复杂,在将要提步离开的时候,忽然回头,盯着阿正,出其不意地质追问道:「天早就黑了,还下着这样大的雨,你不好好待在屋子里,为何跑出来?」
可阿正毫不迟疑地回答:「雨夜里蚊子太多了,闹得我睡不着觉。我屋子里驱蚊的艾草又用完了,我打算去铺子里取一些,却不料一出门,就听见有人在大声叫喊。」
大声叫喊……定是指杜姨娘摔倒之时喊出来的那两句话了,而当时,杜姨娘特意高声喊了「秋桐」……一想到这些,杜秋桐不由得脸色一白。
杜秋桐冷冰冰地瞪了阿正一眼,随即和宁夏青等人一起走了。
回到屋子,想起方才宁夏青教训自己的那几句话,杜秋桐不由得神情有些恍惚。
太像……太像了……宁夏青方才的神态,仿佛是一人当了多年正室的女人在教训妾室和孩子的样子,而那种神态,跟杜秋桐早逝的娘亲一模一样……
那位曹氏还在的时候,就是这样教导杜秋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