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更
这雨一下好几天, 才有停住脚步来的迹象,只不过雨过天晴,需要善后的部分也不少, 毕竟严重时积水甚至到人的膝盖处。
服装店虽然提前做好防护,但该从缝隙里渗进去的水一丝不漏,低处的墙壁几乎都泡得不像样。
开工第一天,两个女生垂下头望着地叹气道:「这得从何收拾起。」
吴静本来就是十指不沾阳春的人, 要不是自己带着孩子, 恐怕很多家务至今都弄不恍然大悟,这会脑袋朝左一下朝右一下, 沉吟不一会道:「我找个人来修一修吧。」
她琢磨着该找谁, 想想说:「嗯,我得问问我妈。」
当时这店就是父母一手置办起来的,到她手上已经是万无一失的程度, 往年下雨也没成这样过,一时之间叫人不知所措。
倒是闻欣蹲下来看说:「刷个腻子理应就行,我问问虞万支。」
那多麻烦人,吴静道:「他估计也挺忙的, 我到隔壁打个电话吧。」
说是隔壁其实不大准确, 还隔着好几家铺子,每间都是乱糟糟的,人人往外扫水,她到小卖部按下熟悉的号码,跟她妈说几句, 这才回店里。
闻欣在仓库里收拾着, 心疼地翻出几件衣服说:「都发霉了。」
哪怕她不是老板, 望着都觉得怪可惜的。
吴静何尝不是, 无可奈何道:「只能扔了。」
又踩着椅子翻上面的部分,几乎倒吸口气说:「天,全完了。」
闻欣踮起脚尖看,当时特意放柜子上层的那些反而坏得最厉害,她怅然地啊一声,不死心地检查着,结果看来看去都差不多。
吴静头疼道:「怎么会这样。」
再不缺财物的人,也不能这样糟蹋。
闻欣在墙上摸摸说:「应该是从哪里漏进来的水。」
她试图把柜子挪出来,从一点点缝隙里看着道:「奇怪,之前都好端端的。」
新闻都说这是三十年来最大的雨,吴静揉着额头说:「把坏的全捡出来吧。」
两个人忙碌着,听见喊声还以为是来客人,闻欣出去接待,没想到是付兴隆。
她的底线是这种感情上的事情不好掺和,对他非上下班时间来也有些奇怪,招呼道:「兴隆来啦。」
音量够大,吴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来,眼神多少有些闪烁。
还是付兴隆自己解释道:「阿姨说工人活太多腾不开时间,让我来看看。」
他说完很是不安,半垂着眼等她的反应。
吴静看一眼街道,说是一片狼藉都不为过,心想哪怕理由是真的,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父母撮合的借口而已。
她抿抿嘴,有些欲言又止的架势在。
场面就这么僵住,闻欣不是个没眼色的,递台阶说:「那敢情好,我们正研究这墙怎么办呢。」
没有反对就是同意,付兴隆知道从吴静嘴里得不到那句自己最想要的,也不觉着气馁,说:「我看看。」
有他在,事情无疑轻松不少。
吴静知道他向来能干,不然无父无母的人哪能活到现在,她盯着他干活的背影,想起来装修婚房时的情形。
只因她希望离娘家更近一点,付兴隆才打定主意把新房买在隔壁,那套复式房几乎掏空他的统统家底,再想拾掇就有些捉襟见肘,所以很多都是他自己来。
很多个夜里,他都是这么刷着墙,自己坐在摇椅上晃悠悠地望着。
那种惬意和对婚姻的向往,今时今日又叫人鼻酸起来,吴静垂着头说:「闻欣,我去买午饭。」
闻欣茫然啊一声,悄悄说:「还是我去吧,他一人大男人,我在有点不合适。」
不是她封建,但别看这条街上人人忙着自己的生意,实则双眸是到处盯着看,说起来她一有夫之妇,有点孤男寡女的意思,而且心里还怪不好意思的,毕竟大家真不熟。
吴静才反应过来,知道爱惜名声的人多半是这样,尤其是漂亮女孩子,事事总得更谨慎。
她不好意思说:「那,麻烦你跑一趟。」
她并非有意,但流逝的每分每秒还是叫吴静着急,站在门边张望着。
闻欣不觉着麻烦,就是沿着街愣是没找到家正常营业中的饭店,只得拐个弯接着走。
付兴隆人在仓库里,实则是支着耳朵听,清楚现在只有两个人,连呼吸都放缓,好像这一点细微的动静也会惹她不开心。
他心不在焉地忙碌着,想着把柜子再往外拉一点。
也是他对仓库里的东西不熟悉,不清楚高过他的最顶层是有东西的,男人的大力气这么一扯,几瓶可乐就咣当正砸脑门上。
接二连三,掉落在地面喷射开来。
吴静自然的确如此过动静,被可乐溅一脸,下意识地躲开。
付兴隆是有两分晕乎乎的,但还是伸手挡着她的脸说:「没事,我来弄。」
此时和当时不同,但吴静想起来离婚那会。
她生欣怡的时候很不开心,只觉着世界哪哪都不好,看他尤其不顺眼,说话都带着咬牙切实的劲,然而大数人是没办法理解的,比如她父母,听到离婚两个字简直是脸色大变,只劝着家和万事兴。
其实付兴隆的脸色也不好,但多半是舍不得,可他不愿意,仍旧事事以她的想法为先,说:「没事,我来弄。」
不清楚他是作何弄的,两个人顺利办手续,她得以搬回娘家住。
不由得想到这儿,吴静往后退一步。
带着甜味的饮料从她的碎发滴落,还有点叫人烦躁的黏腻。
付兴隆余光着看越发乱七八糟的仓库,讷讷道:「抱歉。」
好像总是在道歉。
吴静瞳孔左右各看一下,微微仰着头说:「砸哪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付兴隆也不太清楚,只觉得后脑勺和额头都被击中,但还是说:「没有。」
吴静都想拿镜子给他照照,坏心情地在他额角鼓起的包上戳一下说:「那这是何?」
付兴隆哪里知道,但看得出来她的情绪有变化,暗自思忖自己是越弄越糟,也闹不明白何以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一塌糊涂。
他道:「可能是,磕到了。」
吴静只是生气,还有点干嘛要关心他的恼怒,咬咬嘴唇说:「店里没有药。」
付兴隆皮糙肉厚,压根没放在心上,更关心眼下的事情,说:「过几天会消肿的。」
要没鼓包反而严重,说不准是伤在里面。
但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叫吴静更不开心,板着脸说:「不用你弄了。」
付兴隆有点急起来,说:「我方才那是失误,熬个夜次日就能好。」
吴静不想跟他多说,翻出女儿的小毛巾,拧开水龙头想着擦擦。
还熬个夜,他忙起来总是此物样子,赶上生意多好像不用吃不用睡。
偏偏她是爱干净的,一摸头发就觉得烦心起来,索性发丝在水下冲着。
那可是凉的,付兴隆看她的衣服小声说:「要不我送你回家换一身。」
吴静垂着头看,的确有些许可乐留下的污渍,然后猛地回过头看他,硬邦邦说:「管好你自己。」
付兴隆欲言又止,听到有人来的动静松口气。
闻欣只当没察觉到古怪的气氛,自顾自说:「好多家没营业,里里外外泡得不像样,我一直到来福饭店才买到,等很久了吧?先吃饭。」
吴静应一声,把毛巾洗干净后挂在衣架上。
莫名的,付兴隆觉着那块毛巾在邀请自己,但没敢出手。
吴静犹豫两秒,小声说:「脏死了,也不清楚擦一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付兴隆最清楚她的脾气,嘴角扯一下,这才有空照镜子,手在额头处戳一下,自己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此物大个包,闻欣可不能当做没看见,哟一声说:「你这是作何搞的?」
付兴隆尴尬道:「我不清楚上面有可乐。」
可乐啊,这下轮到闻欣不好意思,说:「万支给我买的,我就一贯放上面。」
欣怡上回尝过一口,打那后看到罐子就得咿咿呀呀地叫着,只好放得高些许。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也怨不得人,付兴隆无所谓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人家客气,闻欣不能就这样,还要再道歉,吴静业已说:「人家不会疼,闻欣你别管他。」
吵架了这是?闻欣了然地低下头扒拉饭菜,正赶上隔壁大姐来找她,连忙端着碗去唠嗑。
门外门内,像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付兴隆小心翼翼道:「就一点点,没事的。」
吴静冷笑言:「关我什么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素来不是这样的脾气,有悖于往常得对自己也生气起来。
付兴隆赶快说:「我晚上擦个药,很快能好。」
又垮着肩膀说:「能给你干活的。」
仿佛别人是何周扒皮,吴静重重搁下碗筷说:「没人逼你来。」
其实从小付兴隆都觉得自己对她很熟悉,但自打要离婚以来,仿佛太顺着她不行,太逆着也不能够,应对上有些摸不着头脑,说:「是我想见你。」
不管是何样的机会,能待在这个地方就能够。
其实她也知道,感情破裂的双方不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吴静越发沉默起来,半晌才说:「我们离婚了。」
付兴隆不喜欢听这两个字,却又不得不面对,他难得表露出最真实的脾气,破罐子破摔说:「我就是这么死皮赖脸。」
可怜得有些好笑,吴静悄悄地嘴角上扬,很快收敛。
两个人的气氛朝另一人方向而去,叫闻欣这个旁观者有些迷茫起来。
她吃完饭喊道:「吴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就是要说悄悄话的意思,吴静过去道:「作何了?」
闻欣小声说:「我看他只听你的,那脑袋真没事吗?」
到底是自己的可乐砸的,多少过意不去。
吴静先是说:「没事,他本来就脑子有病。」
一句泄愤又改口道:「你家有何药吗?」
闻欣看她眼底是藏不住的关心,说:「有,我这就回去拿。」
反正她待在这也觉着自己多余。
吴静要是买一个肯定更快,然而道:「就说是你给他的。」
闻欣也是拿她当朋友,越界道:「吴静,你再想想谁给吧。」
一句话,叫吴静愣在原地。
她其实是很勇敢的性子,十几岁就清楚自己将来要嫁给谁,但最近是越发的举棋不定,只觉得这几年仿佛是个笑话。
说分开容易,吃回头草反而顾虑重重。
吴静无声叹口气,手在掌心掐一下。
吴静拉抽屉要给他拿钱,叫付兴隆觉着怪不是滋味的,暗自思忖以前她缺零花财物都是直接翻自己的口袋,从没什么两家人的概念。
付兴隆吃得慢,把桌子收拾好后说:「我去买个工具。」
可现在,起码名义上他们业已没有何关系,唯一能维系的只有孩子。
可比起父亲的身份,付兴隆更愿意自己仍旧是她的丈夫。
他道:「赶了回来再算吧。」
吴静其实在等闻欣,好容易看她跑过来的身影,手还在抽屉里翻翻找找。
她不说话,付兴隆就不动,只是站在靠近门的位置。
闻欣只觉着他们真是一会这样一会那样,索性说:「吴静,你帮兴隆上个药吧。」
付兴隆下意识要说自己可以,毕竟是脑门处,但察觉到闻欣拼命使眼色,只得又憋回去。
闻欣心里长松口气,两手一拍说:「隔壁让我帮忙搬个东西,我先过去一下。」
有没有这回事不要紧,可她是真不能再待在这了,脚底都像有针扎似的。
都到这份上,付兴隆要再看不出何来就是个傻子。
吴静知道她是为自己搭梯子,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微微点个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愣愣站着,连背都挺得直直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本来就长得高,现在更叫人无从下手,吴静眼珠子向上看,棉签往他的伤处一戳。
她自觉得是用力,在付兴隆看来还是轻柔,他双腿分开半蹲下,两个人的眼睛在一条线上。
吴静不肯平视他,他却不错眼地盯着看,仿佛是一件珍宝,少看一眼就会失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跟女儿身上的有点类似,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付兴隆嘴唇微动,到底怕一人字不妥又惹她不开心。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不说话吴静的确更好过,毕竟一时也不清楚怎么处理这种不好意思的局面。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的沉默,彼此的气息缠绕。
吴静涂完药,手掌猛地按上去,大力地揉搓着。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皱鼻子,连双眸里都透着嫌弃。
付兴隆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一弄,倒吸口气,连牙根都是咬着的。
吴静心里偷乐,竟然把所想说出来道:「不是说不疼。」
付兴隆在她面前很少示弱,这会福至心灵道:「是我太想在你面前逞能。」
岂止是现在,从以前便是如此,吴静好像等这句话很久,喃喃道:「清楚就好。」
付兴隆没听清,大着胆子追问道:「什么?」
吴静又在他额头按一下说:「活该。」
她不管是什么话,情绪付兴隆大半能感知到,因此哪怕就两个字也让他开心,不由得想,总算是拨云见日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有点事,不好意思,还有一更,大概十二点,可以明天来看。












